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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就像一阵风---别解《终风》 [复制链接]

发表于 2020-4-3 14:00:12 |显示全部楼层
终风且暴,顾我则笑。谑浪笑敖,中心是悼。
终风且霾,惠然肯来。莫往莫来,悠悠我思。
终风且曀,不日有曀。寤言不寐,愿言则嚏。
曀曀其阴,虺虺其雷。寤言不寐,愿言则怀。
我尝试能把这篇《终风》读懂一些。据典循经,赞拜名家,这本是读书不可回避的一条必由之路,但,对理解《终风》,这仍然是不够的,甚而疑心过于尊奉权威反而会引向歧途。
通行解读把终风,理解成大风、狂风,不合乎逻辑。定义为终日、整天的风也难于接受。
把“暴”理解成在描述风的样态,说这风是大风,又急又猛,本句尚可,联系次后的“且霾”“且曀”就不妥当了。说,“终风且暴”“终风且霾”“终风且曀”,句式相同,手法不一,虽嫌太过牵强,硬要这样讲也可以。然而,文字的艺术水准则大受影响。诗经之所以称为经,本不该如此,它的艺术性,首先是文字的艺术性成就极高,何能如此粗制滥造?。
把“悼”解读成伤悼,以悲伤为情绪的主要成分,看似简单而必然,其实最是值得商榷的地方。如果确乎如此,则这首言情的上乘经典之作,读来就着实让人感到索然无味了。
“虺虺”,象声词,这个理解是生硬的,牵强的。它固然是描述雷声,但不是从发声这个角度做的。
探究《终风》在讲哪一种情事,是解读的关键,然而,恰恰是这个关键绝少明证。所谓文章千古事,杜甫讲得失寸心知,我以为也可以说是常在帝王家。说《终风》是庄姜吟咏自己的不如意,在诉说与丈夫卫前庄公的不和谐,这个确实有很大可能。
庄姜有人可能还不熟悉,螓首蛾眉大家一定都知道。还有诸如手如柔荑、肤如凝脂,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这些描写女美的言辞,最初归属者都是这个女人,卫庄公的王后。
庄姜的婚姻不幸福,借如托翁所言,幸福的家庭都相似,不幸的家庭则各有各的不幸,婚姻之于家庭,这里不需要辨析了。
那么,我就感到可惜了。可惜这么好的才情、这么卓越的文字艺术、明珠投暗了。唯有帝王的情事最没意思。
诗无达诂,无论董仲舒原意是什么,字面理解,就是诗经没有绝对精准解读的意思。达,说你到了,登堂入室,踢飞旅游鞋,竟于床上酣眠或小睡,总之别个再无异议,你是到了目的地的。
一个无字,就让所有东西模糊起来,朦胧开去。说句题外话,无达诂何止诗经?一面是绝对权威的高压,一面是造为我用的肆意曲解,文化中这一种的平衡方式,利弊不谈,影响是极为广泛和深远的。
然而,诗无达诂一说流传了接受度还很深广,在于它也表述了一个事实,道出了客观上确实存在难于逾越的障碍。
简言之,物易人非,语义变迁,要理解那么久远的文字,和文字指陈的事物,述说的情怀,确乎有些不可能。
但,千古之下,人的七情六欲很少改变,从人情的角度,从情欲----是宽泛而言的情和欲,从这个角度出发,理解诗经,别个不说,却是容易看到它呈现出来的那一种文字美,领略它状物抒情能与当下人人接驳的那一种慰藉。
《终风》在讲情事,谁人之情事?说庄姜美而无子,应该不是夫妻生活少,卫庄公完全另有所爱的缘故。美女向来不缺少情爱,就如操权柄者向来不缺少拥趸一样。即以卫庄公和庄姜而言,即令没有造人的诉求,从《硕人》篇描绘庄姜的美法来讲,与丈夫之间关系也不可能是被双方不经意间就冷处理的了,那么一个样子的。而“悼”字本义是惧怕,若联系卫风《氓》里“静言思之,躬自悼矣”这句,就可以见到理解的岔路口,就是两个方向,都可以的两个方向。哀悼,在氓女如是在《终风》浅吟低唱愿言则怀的才女亦然,女人感时伤逝,谁谓无之?可以有;若解释成惊惧,引及对既往的悼念对前途的忧虑,就如《柏舟》所言那个情状,“耿耿不寐如有隐忧”,则亦无不可。
这样,我们理解《终风》的作者就是庄姜,其实是极有可能的,所不惬意之处,在男主角另有其人,绝非卫庄公。这个在我丝毫不关及对庄姜的敬慕,然在世俗而言,或成抹黑古人的曲解,于是我更倾向解成一个贵族女子,在叙写情怀。
我们把婚姻家庭子女等等因素,抛开,当然要体会文字的美,美感的输送,是无法将人的背景,文字的语境断然舍弃的,但我们何妨把它模糊了面目暂时搁置一边?
因此,终风比兴之事物,可以理解为,爱情就像一阵风。
终,做既,已经已然,结束了意思,进而有感情色彩了,就是作终究,终已如是感喟在里面的意思来解释。
终风且暴,暴本义晞,日干,这个日干我理解就是晒干的意思,这是描绘一阵风停了之后那个情状,有大好的阳光。
顾我则笑,顾字极传神,本义为回头看,这里就隐然写出两个人的状态。一是那个男人是有意在找寻的,诗中的我有否属于唯一,这一层隐含着,明确的是他找到了我;二是他回头就看见了我,正是因为他在看他。据此可以读出的其他信息诸如二人地位权势我们不讨论,但这一句就精准实现了表述眉目传情的任务。
谑浪笑敖,通行解读都是贬义的,说诗人之所以伤心哀悼,就是缘于这个爱情进行时的不端庄。这无疑是解读全诗的一个关键。而做出这样解读的人如果不是不食人间烟火,则假道学伪君子的嫌疑大。他们只为欺骗小孩子而来的。首先,情事端庄不为无有,谐变则亦属常态,这个是事实,是自然之理,男人会这样女人也会这样。若《古今谭概》讲的那个唐朝的薛昌绪要在妻子床上留宿,雅言“某以继嗣事重,辄欲卜其嘉会”,一门之内外,传等回报,再有明朝的那位陈献章先生,传言顶名求嗣才履及内室,此等人情乖谬之极致者,怎么可以作为普罗大众的参照?其次“谑浪笑敖”是可以和“中心是悼”的“悼”关联,而这一关联还要和全篇形成有机结合。所以,这里作者讲情爱进行时样态是谑浪笑敖,未必施为者尽皆在男主角,也未必作为诗作者的她全然不喜欢根本不接受,更未必是“悼”的主因,甚至不成其原因。没人不愿意让爱情来得更猛烈些。
现在看这一章,
终风且暴,顾我则笑。谑浪笑敖,中心是悼。
说:那时节风住了,很好的阳光。他回头来看我,笑逐颜开。戏谑的欢情,放浪形骸的递送,堕入情网是多么美妙的事情。可我心中仍然不时生出隐忧,我在惧怕什么呢?
终风,作为比兴笼罩全诗。讲风停了,是写实,比喻隐在其中。爱情就像一阵风,它吹来萦回天地间,我为之陶醉;它消失了,它无处可寻,杳无音跡了,让我手足无措,暗中感喟。因而有了这篇起兴抒怀的文字。
而“终风且暴”“终风且霾”“终风且曀”,这里的暴、霾、曀,都不是描写风的样态,是说风停了之后的世界。也不是简单叠加,这种一唱三咏的手法,诗经固然多有,但都曲尽其妙,借用钱钟书语非关点烦。这个地方写出世界的变化,当然是作者有感于衷的那个世界。于是自然描摹出作者心境的变化,进而成其言情妙笔。
天色始于晴好,继而雾霾蔽空,终于曀曀其阴,这是在讲诗作者的心好像随时要开始下雨了。那风与此后的世界,它们的关联若有若无若隐若现,种因有果,视果成因,生发出因果循环乃是死结的感悟。
第二章:终风且霾,惠然肯来。莫往莫来,悠悠我思。
要能被这一章接住,要能成为一个有机的整体,倒推回去,我认定了终、顾、暴、谑浪笑敖、以及悼的解读。
比如顾与惠然肯来,无疑让你知道了情事中双方的姿态,据此不能断然舍弃那个庄姜自画像的解读。只是它通行于恋人之间,我们才可以展开,这种展开有别解的嫌疑,但,真的只是为了享受文字美的输送。
这一章说:
风住了,有雾霾,天地混沌了迷失津渡,不晓得他会不会来见我。我几度按捺不住要去见他,可终归是我没有去,他也没有来。欢愉总嫌短似弹指刹那,因为接下来时间都被思念抻长了。
是不是像今天的许多一夜情或者婚外恋那一类,无须辨析,也无须套以三观高大上来校正。期盼惠然肯来的结果,往往都是莫往莫来,单此一样就显示出情爱的美好,何况,设非如此,则钱神起论,铜臭做媒,又何污哉之甚也?
那么,可以设想,叙说情事是集中于几天之内。
阳光美好的那天是开始,雾锁楼台的那一天是转折,接着就是下一章,终风且曀,不日有曀。寤言不寐,愿言则嚏。
说:风住了,天空却一直阴沉沉的。隔日也是这样子,曾无转变。我忍不住想你,寝食都废,坐立不安。想着打个喷嚏也好,因为他们都说那样是被人想念了,难道你就一点也没有想我吗?
这是我心浸满雾霾的续写,这是照应谑浪笑敖之处的隐忧,扣紧了那个“悼”字。
最后一章,曀曀其阴,虺虺其雷。寤言不寐,愿言则怀。
这里也见出,不日有曀,说隔天还是阴天,行文在上一章中不曾忽略的一个原因。就是希望转机,期望回到阳光灿烂的日子,那无疑是情爱和谐的象征,而恰恰是这种期待强烈的存在着,才有写出雾霾后又是阴沉的天的必要。曀,天阴沉而有风谓之曀,这再次证明,暴、霾、曀,都不是讲怎样的风,是写那阵风消失后的世界,三者也不是简单的延续或叠加,因之终风是风住了,风过去了,它之于诗作者明里写实,暗喻情爱如风。
这一章说:我待望回到阳光灿烂的日子,然而没有。天一直阴沉沉的,还刮着风,隐隐约约的还有雷声。思念是如此煎熬,让我夜不能寐。心在下沉,仿佛要坠去无底的深渊,然而我始终听到那个地方的祈祷,但愿你也能想起我。
虺虺,不是象声词,不是为了服务于从声响的角度描述这个爱已迷失的世界。蛇小为虺,大为蛇,虺虺意谓情状若小蛇出没。如此状绘出绵绵思念中,反复纠结中,身心变得疲惫脆弱,无疑也是惊悸不安的。从愿言则嚏,隐现怀疑,到虺虺其雷,中心惊悸,再及愿言则怀,像极了挥手作别的祝愿,我们一路感知的是爱已窅逝,如风般无法寻踪觅跡,这是个爱的悲剧。
情爱谁说不像风?情爱何尝不如梦?千古之下愿言则怀者非特一二人而已。只是,俭省这一桩,世界恐怕仍是那个犹然晨昏历历的世界,而人间则不复为人间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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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4-5 15:05:40 |显示全部楼层
真是好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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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4-5 15:28:35 |显示全部楼层
首页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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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4-6 10:16:49 |显示全部楼层
情爱谁说不像风?情爱何尝不如梦?——爱情如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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