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汶河往事 [复制链接]

发表于 2019-9-27 16:38:26 |显示全部楼层

谨以此文,致敬改革开放四十周年,并献给那些默默无闻、曾经为教育洒过热血和汗水和正在泼洒热血和汗水的老师们。


汶河往事


作者:  莲河永清


那个时候,苹果还只是一种水果,笔记本也只是一种普通的本子。随着岁月的流逝,我们周围的生活,发生了太多的改变。人们的生活方式、思维方式、处事方式等等也有了极大的变化。不管这个世界怎么变化莫测,有一种职业却始终不改初心。始终有一种职业,在为我们这个民族默默耕耘。始终有这么一群人,在普普通通的岗位上,不计名利与报酬,勤勤恳恳的工作在一线。他们像水一样普通,像水一样朴实。正是有了他们的坚守和耕耘,才有了我们这个民族的未来和希冀。三尺讲坛前,两袖清风事。谨以自己的一支秃笔,再现出那段艰苦的峥嵘岁月,并用此文,献给那些默默无闻的老师们。

芸芸众生,人海茫茫。多数人,终究会被历史遗忘。在历史上名垂青史的,只有少数人。大多数人默默无闻,在生活的长河里甘心做着那一滴滴的浪花。他们每天做着平凡的小事,过着平凡的生活。柴米油盐酱醋茶,也将他们平凡的生活涂抹的五彩缤纷。历史的车轮驶进21世纪,社会发展日新月异,高科技突飞猛进,人类正以最高科技的生活姿态享受着人类的科技成果。在这些高科技成果发展的背后,有一批人,默默的奉献着。他们不求名利,甘守平庸,每天做着琐碎的小事,用自己辛勤的汗水,为社会发展默默地奠基。他们,就是每一个人在成长过程中,都会遇到的一个特殊而又普通的群体_____教师。

有人说,教师职业很伟大。有的人说,教师就像蜡烛,点燃了自己,照亮了别人。其实,教师并没有人们歌颂的那么伟大,教师工作也没有人们所说的那么神圣。教师,只是普普通通的一个职业。教师群体,在任何时候,好像都在社会最底层徘徊。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曾经教过我的一个老师、对我影响最大的一个老师,也这么说过。

我其实也是很普通的一个人。虽然现在我在市政府里上班,每天做着普通的事情,但是我感觉自己要比老师好很多。走在大街上,我感觉自己身板很硬。虽然我只有一米七,但是,我感觉自己很强大。坐在办公室里,我从窗户里俯视这个城市的时候,大街上如蚁行走的人群和如虫壳般大小的车辆穿梭,让我由然产生一种自豪感。

走在超市里,望着来往的人流和购物的人们,我也会从心底涌起自豪和满足。那天,当我在金帝购物的时候,我遇到了我的恩师,我初中时候的班主任老师戴老师。戴老师年近五十,戴一副黑色的宽边眼镜。记得我上初中的时候,戴老师意气风发,脚步铿锵有力。我们在超市里聊了很多。当我不经意间问起他的教学生活怎么样的时候,戴老师和我聊了很多。最后分手时,戴老师的愤怒好像能穿过屏幕扑到我的面前。他那悲愤的语气一直萦绕在我耳畔:“你说说,老师该不该管学生?如果老师管理学生还要计算成本,那我们这个民族的希望在哪里?......”听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我也被震撼了。

过了几天,老师给我打来电话。我原以为他一定是有琐事有求于我。可是出乎意料的是,他想让我把当老师的幸福与不幸福写一写。我才记起我们在聊天的时候,我开玩笑的对他说:“你说的可以写篇文章了。要不把你们的故事写一写吧”。可能也是我在上学时候的写作基础还可以的缘故吧,老师居然想让我写一些东西记录记录老师们的奋斗与平凡。老师的信任,让我倍受鼓舞。电话里,戴老师说我一定能够写的很好。他愿意给我提供第一手的原始资料作为素材。原因很简单,他有写日记的好习惯。

我就在想,工作之余,如果把我老师的经历、他的过去现在和未来如实的展现在读者面前,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这件事情,远比光在办公室里编材料、喝大茶要有意义的多。于是,我欣然应允。但是,我一再向恩师表明,我只是写一写而已,不会有什么大的轰动,也不会有什么反响。恩师心满意足的表示,能写一写,就已经很好了。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既然接受了这一任务,我就着手开始准备了。我的老师也很配合,把能反映出他生活轨迹的所有日记、教学方面的感悟以及发表的文章都给我搜罗来了。满满的三个大尼龙袋子资料,表明着他的奋斗、成长和经历。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的夜里。我打开老师的资料库,走进了为人师者的世界。在这里,我也向各位能读到这篇拙作的读者朋友们说明一下:文中的名字及事件有所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 毕业报到


公元一九九三年七月三十一号,一个极其普通的日子。

当戴氏言骑着大金鹿自行车,有点惶恐的驶进教育办公室大门的时候,满脸的汗水掩饰不了他的疲惫。从家里骑着自行车到镇上,五十五分钟的车程。由于兴奋,戴氏言竟然一点也没有觉得累。雨后的乡村小路,布满了水坑、水洼及或深或浅的车辙。从村庄到镇驻地的水泥路,偶尔会有一段平整的道路。但大多数被雨水冲刷的面部全非了。摸了一下脸上的汗水,戴氏言把自行车放在了教育办公室门口左侧的大冬青树下。静了静心,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戴氏言依然没有迈步。望着前后出厦的两排平房,戴氏言内心充满了崇拜。前后出厦的办公室,门前铺着水泥地面,比刚才他走过的的路强多了。

“该去哪个办公室呢?”戴氏言眯了眯眼睛,想看清楚门口的牌子。正在徘徊之际,一位年过半百、腆着啤酒肚的领导模样的人走了过来。在戴氏言的印象中,凡是有啤酒肚、打扮干净整洁的,一般是领导干部。

“你是来干啥滴?”一口汶河市独有的方言让戴氏言立刻消除了恐惧。

“我来报道。”

“是毕业生报到吗?”

“嗯”

“姓啥你?”

“奥,姓戴。”

“你等一等。”

戴氏言还没来得及具体说说,那个领导就转身走进了办公室。不大一会儿,就从里面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张纸。

“给你。不错,去普同中学。”

戴氏言双手接过那张纸,才明白这就是传说中的调令。打印与手写相结合。打印的字体端正威严,手写的“戴氏言”三个字龙飞凤舞,一看就是练过书法之人所写。

“回母校吗?”戴氏言的脑海里闪过一丝不安。随后心有释然。“在哪儿干,不是干?”一想到马上就要发工资了,戴氏言心中就莫名的一阵激动。“听说我的工资涨到313.5元了。会是真的吗?”一想到能挣工资了,能为家庭解决困难了,戴氏言涌起了莫名的自豪感。

与来时相比,回家时戴氏言明显放缓了脚步。轻轻地不紧不慢的骑着“大金鹿”自行车,戴氏言满怀憧憬。“我怎么当一名好老师?学生会不会很难管教?怎么和老师们相处呢?。。。。。。”乡村小路不很平坦,但是路两旁的庄稼地却葱绿一片。望着两旁的庄稼,戴氏言思绪乱飞,裹着一身疲惫返回到了家中。

戴氏言是本市师范学校毕业。初中三年,他就立志从教。初三毕业那年,他毫不犹豫的报考了本市一中。当学生的预备志愿被学校收集上来以后,学校的教导处主任找到了他。作为这届毕业班级部前三名的学生,戴氏言考上本市一中没有任何问题。当教导主任建议他考师范的时候,他的内心是不顺从的。考师范?当老师?这是戴氏言之前想也没有想过的问题。而教导主任之所以建议他考师范,主要有两个原因。一是戴氏言家庭贫穷。家中两个哥哥尚未成家,家中家徒四壁。上师范早工作,就能有效地缓解家庭压力。二是报考师范,如果能录取的话,一个师范录取生能顶两个高中录取名额,在上级有关部门对学校的考核中就能多得些分数。学校也有可能会获得教学先进单位之类的荣誉称号。

1993年的汶河市,初中生毕业有四个选择。一部分学生由于学习成绩不理想,初二就早早的辍学回家挣钱。等到了初三毕业的时候,一部分学生选择上高中。一部分学生选择上中专。上中专的学生就等于端上了金饭碗。不仅仅给转农村户口,而且毕业还包分配。这是很诱人的一种待遇。

除此以外,还有一种职业高中。初中毕业的学生只要交上八千元钱,就能把农村户口转为非农户口。学生在学习一段时间以后,也能在一些企业单位就职。当班主任说去职业学校学习,交上一部分钱就能成为非农户口的时候,很多学生议论纷纷。戴氏言的心里是很不以为然的。他的心里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上高中。而且是本市的最好的一中。至于拿钱上学这个事情,戴氏言从来都没有想过。

“拿一千元现金,就需要把亲戚朋友借个遍,还不能保证凑齐,何况是八千元?”戴氏言心里嘀咕着。而这种情况,也是戴氏言的父亲不能接受的。戴氏言的父亲以前读过几天书,喜好毛笔字。过年时,村里的父老乡亲都来向他讨春联。戴父也会欣然应允,一般从腊月二十二一直写到腊月二十九.忙于其中却乐此不疲。当周围的邻居都夸奖他的字写的好的时候,戴父总是深深地吸一口旱烟,什么也不说,满脸的陶醉。

坐在椅子上吸烟的戴父,看见儿子推着车子走进院子,微微的皱了皱眉头,什么也没有问。一股浓烟从口腔出喷涌而出,缓缓的飘散。

“我去普同中学。”从嘴里吐出这几个字以后,戴氏言放下车子,看了看正在院子中间推磨的母亲,连忙拿起一个木棍,撑起石磨另一端的绳子,奋力的推起来。母亲也不说话,边推磨边往石磨左侧的磨眼里舀着玉米粒儿,一舀舀的倒进去。金黄色的玉米汁便从石磨的缝隙中汩汩流出来。

“奥。”戴父仿佛是听到了儿子的话,又仿佛是自言自语。他依然没有说话。好像是想了想,又从桌子上摸起一支烟,用火柴点着。一股黑色的烟雾瞬间便飘散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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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9-28 10:04:45 |显示全部楼层
往事历历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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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9-28 10:05:31 |显示全部楼层
老师是引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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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9-29 11:00:59 |显示全部楼层
往事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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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10-15 07:46:38 |显示全部楼层
值得回忆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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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10-15 15:41:01 |显示全部楼层
报到2
早晨七点钟,房间的古老的康巴斯钟嘶哑的打了八下,把戴氏言从梦中惊醒。这座古老的挂钟,需要时不时的上上弦。倘若不及时上弦,就会间歇的发出错误的报钟声。明明是12点了,却精神抖擞的打一下。而到了一点钟,却耐住性子用力的敲打起来,一直打12下才肯罢手。
喝了母亲沏的鸡蛋,吃了母亲烙的两个韭菜饼,戴氏言打了两个饱嗝,把大金鹿从北屋里推出来,吹了吹座位上的灰尘,用力晃了晃自行车,并捏了捏轮胎。一切正常,戴氏言跨上自行车,向母校驶去。
普同中学是一所乡村中学,是汶河市汶东区西河镇最西面的中学。这所学校坐落在美丽的珍珠岭下。方圆十里地皆为庄稼地。一条水泥路从学校门前经过,学校在路北侧。学校周围用石头砌成。校园外的四周,全部是庄稼地。如果没有学校操场上那面五星红旗,初来乍到的人不会认为这是一个学校的。风刮起的时候,红旗发出嗖嗖的声音,显得格外庄严、肃穆。这时候,在伙房里工作了近20年的伙夫小田,便从嘴里发出清晰地三个字“向前进!”而且重复多遍。他目视红旗,脸上庄严凝重。
小田其实并不小.按照实际年龄计算,他已经41岁了.1970年,他响应部队号召,入伍当了一名志愿兵.当时有一句话流传的很广,是关于他当兵的.当部队指导员询问小田:你为啥来当兵?小田抓起一个馒头,用力在空中扬了一下:“报告班长,俺就是为了它来的!”.这个故事的真实性有待于进一步考证,可接下来发生的一件事,似乎需要考证了.再一次野外拉练过程中,小田从军车上不慎跌落下来,损伤到了大脑.眼神变得有些游离了.部队领导为了保险起见,劝其回家,并用军车护送到了镇政府.镇政府领导一发善心,把他分派到中学当了一名伙夫.他也算是组织任命吧.
被分配到普同中学的小田,视工作为己任,几乎所有的杂活都包了.这些杂活包括伙房里的一些常规任务,如吸水、打扫卫生、给各个办公室送热水等.后来额外加了一些不属于他的任务,如老师们聚餐后的卫生整理,各办公室的废纸回收打扫,乃至校长室的卫生等,都成了他的职责范围.
戴氏研就是从这个学校毕业的.他记得自己刚上初一的时候,就经常看见小田手提一把大黑壶,挨个给教师办公室里送热水.后来有一次,戴氏研午饭以后去教师办公室,看到老师们都在办公室里聚餐,酒后的老师格外能拉呱,很有几位老师连说加手势比划着,很有气势.老师们的胡吹乱侃,丝毫没有影响小田同志的工作,他一丝不苟的给老师们打扫着聚餐后的战场.当然,也不是只尽义务,没有一点儿好处.就餐后剩下的汤汤水水的,还有一至两块馒头片,都无一例外的归了小田.起初,戴氏研有点儿纳闷,甚至不解.等他从同学口中知道了关于小田的这些事情后,心理说不上来时一种什么感受.
有一次,戴氏研去伙房里面接水.伙房里面是两口大锅,靠墙.开水烧开以后,学生就用自己的搪瓷缸从大锅里面舀水喝.开水很热,需要等好长时间才能喝.从滚烫的开水里,戴氏研就知道小田对工作是认真的.因为有几次他没有看到小田在伙房里,舀的水一点也不热.
在戴氏研端着茶缸慢慢的往外走的时候,一眼瞥见了旁边偏房屋里的小田.他清楚的看见,小田一掀起锅盖子,一群苍蝇嗡的一声飞散而去,小田却不以为然,顺手抓起一个馒头大口咀嚼起来.戴氏研感觉很不可思议.
更不可思议的是,有一次,小田把馒头一个一个的从盖热水的大锅盖上拾起来,放在一个篮子里,给老师们区送.篮子中的馒头大小不一,每一个馒头都写着老师们的名字.大多数老师都不在家里吃早饭.早晨一般都从家里带些馒头到学校里来,然后放在伙房里让伙夫热一热.在莱芜市,这种热馒头的方式,叫”馏馒头”.中午如果碰巧了是集市,则统一在办公室里就餐.不过,不是每一个都会在办公室里聚餐,一般是遇到下雨的时候比较多.一般情况下,老师们都是回家去吃饭,顺便收拾一下自己家里的二亩三分地.
戴氏言就是从这个学校毕业的。因为成绩优秀,他被班主任陈文强选为语文科代表。当课代表的主要任务就是收发学生的作业本。因为这个原因,他去教室办公室的次数就比一般学生要多。所以他对老师们的了解就比其他的学生要多。每逢下雨天,他去教师办公室,总会看到三五一伙的老师围坐在办公室中间聚餐。一闻到办公室的酒气,他总是吸一口气,再憋一口气。教英语的张老师总会这么说:“快关上门,别让学生看见我们又喝酒了。不然学生就都报考师范了”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戴氏言很不以为然。填报中专志愿的的时候,他把师范院校作为了替补志愿---第三志愿,可让他意想不到的是,第一志愿长春水利电力学校和第二志愿南京邮电学校都没有被录取,他被当地的师范学校录取了。
一直觉得自己有雄才大略,感觉自己满腹经纶的戴氏言,上了师范学校以后,一如既往的刻苦认真。可是进入师范学校他才明白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句话的含义。自己在母校上初中,不怎么努力就能位居前列,可是进了师范学校,自己的优势荡然无存。就入学成绩而言,他也是位居下游水平。于是他发奋努力,一直认真刻苦,最终毕业成绩非常优秀。以这么优秀的成绩被分配到了自己的母校任教,戴氏言的心情是复杂的。
放下自行车,环视了一下自己三年不曾到的母校,戴氏言的心中竟然有了一丝亲切感。仍旧是成排的平房,平房前面的白杨树依旧那么挺拔。树上的知了在不知疲倦的叫着。间或有一两位老师从办公室里走出来,走向学校西北角的厕所。站在校园中间的甬道的第一棵杨树前,戴氏言久久回不过神来:就这么参加工作了?
从裤兜里掏出那张调令,又看了一眼调令上面的自己的名字,深吸了一口气,他缓步向校长室走去。
校长室里空无一人,里面有四张办公桌,是淡黄色的写字台。一组靠南墙对面摆放,一组靠东墙面对面摆放。靠北墙处是一组深褐色的藤椅沙发。墙上挂着一幅学生家长送的锦旗,上面的字已经不太鲜亮,但仍旧清晰:教书育人 桃李满园。在锦旗的旁边还挂着几张镶着镜框的荣誉牌子。校长室的最西面,也就是迎着门口的地方,摆放着一排档案橱。里面放着一排排蓝色的档案盒和黄色的档案卷宗。在沙发与椅子之间,放着一组存放报纸的报纸夹,共有三排,三排不整齐的报纸摆放在报纸架上。间或还有一排排的图书散落其中。戴氏言迅速扫视了一下校长室,目光落在了校长室的天棚上。
一组深蓝浅白相间的天棚,使得整个校长室显得庄严肃穆,也很整洁。当他被级部主任安排好自己的办公室的时候,他才知道:校长室是整个学校里唯一有天棚的地方。
当戴氏言站在校长室门口,还在纠结着是进去还是不进去的时候,从校长室前面一排整齐的砖面的甬道西侧,走过来了一位头发略微发白的老师。戴氏言一眼就认出了他是普同中学的副校长——郑武。
戴氏言清楚的记得这位副校长。每次学校开全体教师学生大会,都是他主持大会。尤其是国旗下讲话。郑副校长的嗓音不紧不慢,字正腔圆。在戴氏言的印象中,这位副校长一共和他学习过三次《中小学生日常行为守则》。第一次是戴氏言刚上初一的第一个学期。之后在初二和初三,则是他分别陪着学弟学妹们一起温习《中学生日常行为规范》。具体内容戴氏言已经基本全忘却了,但是其中的两句话他印象很深刻:“男生不能留长发,女生不穿高跟鞋”。最后一个字被郑副校长念成了方言xie(),读成了声调,所以他对这句话印象格外深刻。
“是戴氏言吧?来报道吗?”
一听到校长喊出自己的名字,戴氏言受宠若惊。
“嗯,校长好。我来报道。”
“奥”。
当戴氏言把那张纸交给校长的时候,他把这张纸放在离眼睛一尺多远的地方瞧了瞧,然后抬起头来说:“你进来吧。在沙发上坐一坐。王校长去教委开会了。”说完,他把调令又交给了戴氏言。
坐在校长室里的沙发上,听着校园里的蝉鸣,戴氏言的心慢慢地平静下来了。
这时,校园里的钟被有规律的敲打起来,“蹦蹦-蹦蹦-蹦蹦。”稍等片刻之后,寂静的校园一下子热闹起来。老师们陆续从教室里走出来,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间或有几个顽皮的学生快速从校长室门口跑过。戴氏言仿佛听到了几个学生在窃窃私语,好像是在议论的自己,他的脸上微微发了发热。坐着显得无聊,戴氏言顺手拿起来报纸夹上的报纸,放在沙发上津津有味的看起来。
过了几分钟,伙夫小田提着大黑壶迈进了校长室。他敏捷的打开办公桌跟前的暖水瓶,认真的往暖水瓶里灌着热水。呼呼的水柱声在寂静的校长室里格外明显。两个暖水瓶很快就被灌满了。这时,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戴氏言,没有说话,又提着大黑壶往外走。刚到办公室门口,郑副校长忽然不紧不慢的喊了一声:“哎!小田”。
闻听有人喊自己的名字,伙夫小田慢慢的转过头来,还没有等他开口问话,郑副校长笑着说:“转球!”。
“操哎!”小田什么也没有说,嘴里嘟嘟囔囔的走了。
听到这句话,戴氏言会心的笑了笑。瞬间,那个正襟危坐在主席台上念《中学生日常行为规范》、一脸严肃表情的副校长形象浮现在了自己的眼前。戴氏言又笑了。
等到校园里的钟声又一次被敲响的时候,戴氏言有些不耐烦了。报纸已经浏览了好几遍,仍然没有看到校长的影子。郑副校长看出了他焦躁的表情,和蔼的对他说:“要不你先回家吧!等王校长回来了我告诉他。下午两点上课,你下午再来吧?”
戴氏言犹豫了一下,想想等着也是白等,马上就快放学了,于是他把调令放在了郑副校长的办公桌上,回到了家中。中午,戴氏言在家吃了炒土豆丝,两个馒头,再一次骑上“大金鹿”,向自己的工作单位驶去。
转出村庄,通往学校的是一条土路,沿途经过一片玉米地。土路两边的玉米在雨后显得更绿了。仅有一米多宽的小路,由于农人灌溉的需要,中间被刨出了很多小沟。沿途通往学校的这条唯一的小路,被辛勤的农民切割的伤痕累累。行不及十米,戴氏言就需要从大金鹿上下来,推着自行车跨过一道道或深或浅的小水沟。在上上下下、下下上上的反复种,不知不觉的就到了学校。
在校长室门口定了定神,敲了敲门之后,戴氏言才迈进了校长室。
“教两个班的数学,任三班的班主任。你和原三班的班主任交接一下手续吧。”教导主任亓胜利面容冷峻、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所谓的交接手续,就是由级部主任领着到了办公室,到了一张大方桌子面前,安排下座位就完成了。“缺少什么东西你到时候和我说。”级部主任面带微笑的说。
坐在一张破旧的黄色椅子前面,望着窗外的一排排的白杨树,戴氏言有些恍惚,自己就这样正式上班了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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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10-15 15:41:34 |显示全部楼层
三、家访
一九九六年的汶河市,经济发展速度并不快。作为一个成立五年的地级市,一切都需要从头开始。汶阳市没有大型的国有企业,也没有什么矿产资源,在130万人口中,城市人口占不到10%。农村人口相对较多的现状,限制了这个城市的发展。城市公共基础设施比较落后,经济发展很慢。特别是人们保守的思想,循规蹈矩的生活方式,使大部分农民安于现状。特别是戴氏言生活的周边村庄,多数青壮年劳力仍然耕耘在祖辈生活的黄土地上,春种秋收,年复一年。在岁月的流逝中,他们一遍遍的耕耘着,播种着,收获着。一批批他们的子女走出了汶河市,走向了更大的城市。而更多的他们的子女,则继续坚守黄土地,在珍珠岭上,用传统的方式,重复着不变的生活。
普同中学坐落在珍珠岭下。珍珠岭是一片丘陵地带,方圆百亩。除冬季有些荒芜外,一年四季常绿不断。玉米和小麦是其主要的经济作物。也有很少的一部分地被种植上了地瓜、豆子等。而种植这些作物的主人,一般会外出打工。由于缺乏技术,外出打工者往往只能干一些体力活。而这些体力活也是不容易找到的。在这种情况下,不知道是哪家人首先发明了一种简单易行的挣钱方式---打火烧。
火烧是流行于汶河市的一种很普遍的面食,仅次于馒头。加工方式比较简单。一套炊具外加场地,买上几袋子面粉就可以开张了。虽然简单,但是同样对技术有所要求。技术一流的,打出来的火烧香酥可口,外酥里嫩,美其名曰“千层火烧”。技术不好的,加工出来的火烧外观形象差,口感也差得远。
最先外出打火烧并淘得第一桶金的人,来自位于普同中学西面的大岭村。大岭村设有集市,每逢阴历三八日,就是大岭村的集市。相对于其他村庄而言,人们有更为强烈的经商意识。由于设有集市,所以村南的一个大十字路口就有很多商铺,加工衣服的,开饭店的,开小卖部的,修理自行车的等等沿着街道铺开。银行邮局卫生室也相对集中。大岭村第一个外出打火烧的村民,在村头盖了一个二层小楼以后,迅速点燃了本村村民外出打火烧的热情。大岭村将近一半的青壮年劳力,买上一套炊具就外出开始了淘金之旅。有的南上,有的北下。甚至有的全家出动,不管挣钱不挣钱,人们一拥而上,外出人员骤然增多。短短的两年之内,大岭村成了涌泉镇名副其实的火烧村。
打火烧是一个纯体力活,点炉子、和面、揉面等等,程序虽然不多,但是需要人手却多。一个人忙活不过来,两个人还能凑合。如果生意好了,买火烧的多了,点钱找钱拿火烧等等,两个人也就忙活不过来了。雇一个帮忙的,就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所以很多人就把目光瞄准了自己的孩子。到了初二或者初三上学期。孩子成绩不理想的,他们的家长就让学生直接辍学回家帮忙挣钱。还有一些学生的家长,自己没有打火烧的手艺,却眼馋打火烧的效益,于是就把自己的孩子随亲戚朋友外出打火烧。在这样人力资源缺乏的背景下,各班就不同程度的出现了“辍学生”。
“辍学生”的出现,让学校领导很伤脑筋。
一方面,每少一个学生,学校里的学杂费就要少收入。而学校相应的所定的教材就会多出一套。多出的一套书就由学校里垫资支付。这是学校里所不愿看到的情况。另一方面,上级领导还有对学校一整套的评价方案,其中内容之一就是“控辍保学”。如果辍学生太多,学校的一些评优树先就会被一票否决,这是校长不愿看到的结果。还有一个方面,就是老师们比较关心的了。每个班里减少一个学生对于老师的考核也会遇到麻烦。本来五十个学生的一个班,一旦减少两个人,在对每个任课教师的教学成绩进行核算时,减少的两个人怎么处理一直是个老大难。举个例子来说,一个学期结束时,原本五十个人参加考试,但是只有48个人考试,那某一门学科在总分不变的情况下,平均分是按五十人来计算,还是按四十八个人计算呢?
平均分是衡量一个老师工作好坏的重要指标,也是考核方案中的必不可少的一个数据。老师工作的好坏,一个重要评价因素是在期末看所教学科的平均分。
一旦按五十人核算,实际考生只有四十八个,任课老师一定会有怨言的.辛辛苦苦教了一个学期,辍学两个学生,自己的教学成绩一定会沦为学校里的末等。一旦教学成绩差了,老师在学校领导眼里、同事眼里的威信会直线下降。一旦被家长知道教学不好,社会舆论的杀伤力更大。一旦形成了教学不好的不良定势,再扭转就很难了。造成辍学的原因是多方面的,让任课老师去承担所有的后果,无疑是不公平的。
那最好是按照实际人数48来计算。而一旦这样定了,一部分老师就会挖空心思动员成绩不好的学生早点为社会去做贡献。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动员这些学困生去打火烧。大火烧不仅能挣钱,还能开阔眼界。这样为家庭减轻负担,为自己得到收入,还不至于在学校里因为成绩低二遭受老师和同学的白眼,多好啊!一旦做通了四五个学生的工作同意外出打工,减少了这部分学生作为考核数据时候的分母,那么这个班的成绩就会提高很多。一旦成绩提高了,学校的年度考核表上就会出现“优秀”这两字。而一旦出现“优秀”这两个字,不仅仅在教师节师生大会上被点名表扬,有时候还会发一个大镜框子的奖状。更重要的是,还会获得“绩效工资”,每个学期能多拿一百块钱,这对老师们的诱惑是巨大的。
基于这些方方面面的考虑,学校对于“辍学生”问题很敏感,要求每个班的班主任一定要防止出现辍学生。
戴氏言正式上班后的第一天,在教室清点人数的时候,教师里面就出现了五个空位。
“走,我们去大岭村家访。”与戴氏言教平行班的鹿老师热情的说。
鹿老师教三四班的语文,而戴氏言教三四班的数学,两个人正好是搭档。鹿老师今年四十一岁,头发几乎花白,头顶中间亮晶晶的。春秋几乎都是穿一件灰色的西服上衣,黑色裤子,脚上穿着一双接近褪色的“回力”牌运动鞋。夏天则穿着背心,敞着怀,外面穿一件白色衬衣,下身则穿一件灰蒙蒙的裤子。下雨天有时候会穿那双褪色的球鞋。不下雨时,则光脚穿着一双皮鞋样式的凉鞋。今天是新学期开学第一周,鹿老师特地扎了“里腰”(汶阳方言:就是把衬衣扎进腰带里面的一种装束,多见于当地成年男子的打扮)。他把白色的衬衣束在裤子里面,外面扎伤了一条黑乎乎的腰带,与白色的衬衣相比,格外显眼。.
“怎么去呢?”戴氏言有几分犹豫,“还有课。”
“不去管课,也没有人查。要是流失了学生,教的再好顶个吊用。再说了,我们尽快赶回来,也不耽误事。”鹿老师一脸轻松地说。
“那…….好吧!”尽管有点犹豫,戴氏言还是答应了。
鹿老师从办公室里推出一辆平把的自行车,车座后面绑着几条尼龙绳子。他吹了吹座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又拍了拍自行车座位,这才骑上了自行车。
大岭村是一个有两千多人的大村庄。村庄大了,有些人互不认识也是很正常的。特别是不同年龄阶段的人,前村的可能不认识后村的,后村的也可能不认识前村的,这给家访带来了难度。尽管鹿老师提前把学生名字和家长名字卸载了一张纸上,但是打听起来一样费劲。几经周折,打听了好几户人家之后,好不容易才打听到了戴氏言班里的一个叫王秀的学生家长的地址。
“家里有人吗?”鹿老师走进院子,咳嗽了几声后,才大声喊道。
不大一会儿,里面走出来了一个老者,黝黑的皮肤,杂乱的头发,光着脊梁,穿着一条大短裤。光着脚,穿着一双浅黄色的拖鞋。
“我是王秀的老师,他怎么不去上学了?”鹿老师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你是她老师吗?”老汉嘴里含着一只旱烟,“怎么三天不去上学了,你们今天才来问?我在心思着,学校里是不是不打叉我们这户滴?(不打叉 方言:不缺的意思)”一听这句话,戴氏言气的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你听听,你还真喜人来!学校里工作多,老师们工作忙,总得有空才行啊!”鹿老师的口气毫不示弱。“你是她老爷吗?(方言:实际是指的爷爷)”
老汉顿了一顿,“我是她老爷。家里困难,反正学习也北达。(方言:不行的意思)还不如早点去打火烧挣钱来!”
“打火烧什么时候去不行啊?孩子正是上学的年龄,错过这个初中,到后来想上也没有机会了。当父母的要为孩子的前途着想,不能光盯着钱。”鹿老师显然是提前备好课了,说起来一点也不停顿。
“不光盯着钱,我靠什么生活?不给你发工资,你愿意干吗?”最后一句话的杀伤力显然极大。鹿老师听到这句话,扭头就走了。临出门的时候,他使劲踩了一下王秀家的破大门。
戴氏言看的目瞪口呆。在村民眼里,孩子去打火烧挣钱,远比学习文化知识重要,这让戴氏言非常不解。
又去了几户人家,一无所获。要么是学生铁了心不上,要么是家长铁了心不供孩子,非要孩子去打火烧挣钱。事实证明,无论哪一方铁了心,什么道理什么理论他们也听不进去。这让鹿老师和戴氏言非常沮丧。
虽然有了辍学生,影响自己的考核成绩,但是剩下的大多数学生,又不能不教,鹿老师的心情是很郁闷的。戴氏言刚刚毕业,满腔热忱,他又不得不给他加油鼓劲,不停嘱咐他好好干,认真干。
“哪样是好好干?”戴氏言心里很没有谱。怎么教好课他自己也没有太大的把握,况且看来老师的工作并不仅仅是教好自己的课那么单纯。
虽然在上师范时,他学过很多教育理论,但是理论和实践总是有差距的。望着教室里面黑压压的学生,他第一次感到了压力。
学校里一学期也不组织一次听课,一切只能靠自己去悟。从学校总务处领回来了一本教学参考书,戴氏言自己琢磨着开始了自己的教学探索之旅。
工夫不负有心人。到了学期末,戴氏言所教的两个班的成绩竟然遥遥领先,比镇中心所有级部成绩都高,这令戴氏言非常兴奋。当然,最兴奋的是学校的王校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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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10-15 15:42:12 |显示全部楼层
四.管理学校
戴氏言参加工作那年,王校长正好是43岁,脸庞消瘦,平时不苟言笑。以前干过民办教师。后来国家政策好,一部分比较幸运的民办教师通过考试,有了正式编制。王校长就是比较幸运的民办教师中的一员。王校长原来叫王敦彪。后来因为一件众所周知的大事件发生以后,他改名字为王敦文了。在转正之后干了不到三年,由于工作扎实,教学成绩突出,他被选为了教导主任。又过了两年,原来的最耿直的吴校长退休了。临退休前,他向教育办公室力荐王敦文。由于普通中学位置偏僻,没有人愿意从相对繁华的镇中心到普通中学。又加上这个学校里的老师懒散惯了,不容易管理,王敦文主动请缨,一定程度上解决了教办的燃眉之急。经教育办公室研究,报镇党委政府批准,王敦文成为了普通中学的校长。
成了校长的王敦文,开始学会了吸烟。后来变得嗜烟如命了。原来的滴酒不沾的他,随着应酬的增多,慢慢的也开始喝一点儿酒了,而学校的应酬主要分两部分,一是极少数家长会宴请任课老师,这时候,王校长就会去。二是上级领导来学校检查指导工作,王校长是必须要陪酒的,而陪酒的时候,领导让喝酒,王校长是不能拒绝的。王校长虽然喝酒,但是酒量并不大。这一点,从有一次开全体教师会上的讲话中就可以知道。面对着全体教师,王校长语重心长的说:“你以为整天喝酒还怪姿慢?(怪是方言,很的意思;姿也是方言,舒服的意思)”.虽然有的老师私下议论,说你不舒服可以不干校长啊?但是他还是一直干校长,直到退休.戴氏研来到这个学校的时候,是他当校长的第五年了.
五年以来,学校的环境没有任何的改变,学校的教职工业务没有任何提高.每次寒假暑假镇上会统一组织考试,而这个学校很少会有一门学科在全镇位居前面.老师们的教学都是以自己悟为主,戴氏研来了也不例外.学校从来不会组织教研活动.但是,王校长对于考勤抓的比较严,每天两次签到,地点就是在校长室.签名的本子上是一些方框,后面用一条尼龙绳子拴上一只圆珠笔,一个铁钉子砸在墙上,每天到校后,老师们在方框里天上自己的名字.到点以后,他就会在最后一个老师的名字后面画上一条长长的横线,表示某位老师迟到了.
一个学期转瞬即逝.戴氏研的寒假考试成绩很好,让王校长很是高兴.大会小会的点名表扬戴氏研.学期结束,迎来了春节.一九九七年的春节,与以往的春节形式和内容上都差别不大.但是,在正月十三,一代伟人邓小平去世了.
戴氏言是在早晨起床后,听到这个消息的,家里的黑白电视机屏幕一般化,但是音响效果还是可以的。当听到这个消息时,戴氏言张大了嘴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这么。对于改革开放的总设计师邓小平同志,他是怀有很深的感情的。戴氏言之所以能有机会当上老师,得益于自己的努力,更要得益于国家政策好。对于目前的社会状况和自己的现状,戴氏言是满意的。
在寒假开学之前,按照惯例,学校是要老师们提前集合学习的。因为到了正月初八初九这个时间段,基本上就是走亲访友过春节的收尾阶段了。虽然走完了亲戚,但是学校的互访才刚刚开始。在过完春节后集合学习阶段,学校里的老师们要互相走动看望。今天是去鹿老师家,明天是去吴老师家,后天就是张老师家。一般到了阴历的“二月二”才会停止走访。
戴氏言刚毕业,不吸烟,不喝酒。对于学校里的这些事情,基本不去掺和。在以后的几年里,戴氏言才明白,这些互相走动被称之为“人情”,这些人情往来是很重要的。比如,张老师家里搬家了,需要进行“温锅”,以表示乔迁之喜。李老师的孩子上学了或者鹿老师的孩子结婚了,大家都会去“随份子”。“随份子”基本流程是遇到需要祝贺的喜事,就会有一位和当事人关系比较密切的老师出面组织,收收礼金,然后用一张红纸写上名字和钱数,然后送给当事人。当事人收到礼金后,会在家中设酒席宴请众人喝酒以表示感谢。礼金一般是十块钱,比较熟悉的或者关系亲近的可能会拿二十元。很熟悉的则可能会拿上三十元。王敦文校长去年盖了一个厨房,全校老师都去祝贺了。这是戴氏言后来从鹿老师那里听到的。
因为刚参加工作,戴氏言对于这些事情很不习惯,所以有时候就会缺席一些场合。后来在鹿老师的指点下,才渐渐明白了一些。所以后来有了需要凑份子之类的事情的时候,他首先征求鹿老师的意见。鹿老师则会慷慨指点。毕竟有人向自己求教是一件非常有面子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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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10-15 15:55:42 |显示全部楼层
作风问题
新学期开始后,学校里来了一名新老师。年龄比校长还大,据说以前是一名小学的校长。一开始他并不教课,只是修剪一下学校里的冬青带。偶尔也会去办公室里送送热水。由于上学期获得了领导的表扬,格外有成就感,干劲也就特别大。每天早晨就早早的到学校,把各个办公桌擦一遍,然后把办公室里的垃圾倒掉。然后再去教室里查看学生的到校情况。下午放学以后,戴氏言要亲自去教室里,指导着学生打扫好卫生,关好门窗,把作业全部看完以后,才骑着自行车,伴着夕阳回到家中。对于新来的老师,戴氏言并没有注意到。直到有一天,鹿老师对他说起了这个老师,他才留意。“小戴,你看看“队长”,又给校长送水去了。”
“队长?”戴氏言一听很纳闷,“什么队长?”
“不知道。说是打井队的队长”。
鹿老师说完,端起办公桌上的玻璃杯子,喝了一口茶,并不再细说。眼中却含着不屑的神情。
由于和这个老师并不是一个级部,戴氏言和这个老师并不熟悉。可是,毕竟是一个单位的,人又不多,慢慢的也就知道了队长的来历。
在一次全体教师会议上,王敦文校长专门解释了一下什么是作风。也就是作风的内涵问题。“不要一提作风这两个字,就以为指的是生活作风。以为是男老师和女学生的问题”。王校长讲话很有力度,抑扬顿挫,他用眼神扫视了所有的老师,特别在新来的老师脸上稍微停顿了几秒钟后,继续说道“还可以是指工作作风。我们的工作作风到底怎么样呢?大家应该很清楚。”
校长清楚这个学校里的老师们的工作作风,戴氏言也很清楚。
学校的老师百分之九十都有自己的土地。一到农忙时节,秋天掰玉米、春天耕种、夏天收割等等有的老师就不能按时到校上课了。尽管王敦文校长也有地,但是他算是比较准时来上班的。因为他要来查看全体师生的到校情况。校长觉悟高,但是并不等于全体教师的觉悟都高。虽然只是一小部分老师总是迟到或者早退几分钟,也没有直接影响教学质量,但是王敦文校长却非常生气。“有事情要请假。和我请假小不了liao你。(小不liao 你:方言:指的是你依然很大,是一种讽刺挖苦人的说法)”。
让王敦文校长气恼的,不仅仅是老师有事不请假。还有一部分老师结成团伙,和他进行对抗。尤其是大岭村东面的团窝村的老师。团窝村早前出过一批大学生,所以村民相对比较重视教育。在重视教育的良好氛围下,村民识文断字的就比较多了。有了一批批识文断字的人之后,村中的文化氛围就比较浓厚了。所以村民之间的说话就有些与其他村的村民与众不同了。村中人都以互相取消对方为乐事。本村中约有一千五百多人,据说人人都有一个绰号。足见该村村民说话的风格是与别村不同的。
戴氏言也是从两位老师的谈话中感受到了他们村村民之间谈话方式的不同。本校有两位来自团窝村的老师,说话都很幽默。有一次一个老师在练毛笔字,另一个看了看,就说:“哎呀!字写的不瓤啊?(不瓤:方言,意思是很好的意思)”。写字的老师并不抬头,边写边说:“嗯。该是乌黑乌黑的。奋发图强创伟业。大老爷,奋发图强的奋怎么写?”“这户字你都不会写。一个米子一个共。”戴氏言看着就想笑。
在这个学校里,一共有六位老师来自团窝村。平时在学校里,都不互相称呼老师,而是以本村辈分来称呼。对于学校里的规章制度,他们常常指点议论。对于工作,总是慢悠悠的去完成。既不提前,也不拖后。对于学校里的校长,以及学校里的中层领导,他们的言语中经常透着一些不屑。
“大老爷,你干个校长绝对干不孬。”
“我才不捣鼓校长来!上一会省委里来叫我去干常委,我忙着刨姜,耽误了…..”
在他们看来,校长不过如此。他们村里的每一个老师都能干的很好,只是他们没有机会而已。
学校里的教导主任和副主任,与教学有关的岗位,他们并不怎么抵触。毕竟学校就是抓教学的地方。团支部是管理学生的部门,他们觉得也应该存在。学校里设置教导处和团支部,天经地义,无可厚非。让他们难以理解的是,还设置了一个叫总务处的部门。总务处不就是后勤吗?学期开始前发个笤帚矬子的,与提高教学质量没有多大关系。如果设置总务处也就设置了吧,居然宣布了一个总务处主任的中层岗位。这让他们难以接受。更让人难以接受的是,这样一个管东西的重要部门,主任竟然是和校长一个村的张部奎。
张部奎早年当过民办教师。写的一手好毛笔字。与王敦文是同一个村的,自然比较好说话。更重要的是,他对王敦文校长家的事情非常上心。王敦文校长家里的情况,他一清二楚,特别是家里缺少什么,更是了如指掌。最难能可贵的是,无论在公开场合,还是在私下,他从来不背后议论任何人,更不说王校长的坏话。无论王校长说错了什么话,做错了什么事情,张部奎从来不说三道四。当别人三五成群聚集在一起,义愤填膺地诉说校长如何如何的时候,他总是微笑着,给老师们递上一支烟,自己也慢吞吞的点上一支“大鸡”烟,深吸几口,慢慢地呼出。他突出的烟圈是椭圆的,从他嘴里弥漫开来后,一个椭圆的小烟圈慢慢地运动,然后消失在视线里。随着烟雾的消散,他仍然不做校长做任何的评价。
让王校长放心的,不仅仅是他的日常表现。对于事关集体的事情,张部奎的表现更是让王校长暗暗赞叹。
临近冬天,天是一天比一天冷起来。因为天冷,加上冬天农活相对较少,老师们中午一般就不回家吃饭了。每个人会从家里呆些干粮,馒头最常见的。学校里想老师之所想,决定统一在食堂里做点菜,改善一下老师们的伙食。这个任务自然就落在了总务处张部奎的身上了。
在北方,冬季最常见的是大白菜。为了节约成本,张部奎总是把自己家里的白菜带到学校里来,每斤按照比市场价低五分的价格卖给学校。他的这一举动受到了王校长的高度赞扬。“低的不仅仅是五分钱,折射的却是一个中层干部的素质”。更令王校长感动的,是他无意中看到的一幕:邻村一位老汉去学校里送菠菜,已经讲好了价格,是一块钱八斤。张部奎买了五块钱的菠菜,老汉推车欲走之时,张部奎乘老汉不备,又从小推车上抓了一大把。这给王校长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他的心里只有集体。”王校长这样评价张部奎。
在和王校长交往的过程中,张部奎每一个节拍基本上都和校长一致。生活中,他们两个都喜欢吸“大 鸡”烟。工作中,张部奎对于校长的命令执行起来不折不扣。
每学年的收取学杂费都是让学校头疼的一件事。每到了收取学杂费的时候,也是师生关系最紧张的时候。大多数学生家庭并不富裕,父母基本上都是在家务农。除了大岭村有极大打火烧的家庭比较富裕以外,其他邻村的都是一年四季在地里觅食。春耕秋收,玉米小麦轮流种,每年的价格都不高。冬季收获大白菜、萝卜都和大葱。偶尔有点经济头脑的,还会种点姜。由于收入不高,每学期三十元的学杂费对于一个普通家庭来说,是有压力的。如果家里有两个孩子上学,压力就很大了。毕竟生活中的支出项目很多,柴米油盐,吃喝拉撒,衣食住行,人情往来等等,都是需要钱的。基于这种现状,学生缴纳学杂费也是尽量的拖,实在不能再拖了,才极不情愿的交上。一般是交给班主任,由班主任再交给学校总务处。
由于每一次收取学杂费的进度都不一样,特别是有的班每次都交的很晚,王校长就很生气了。特别是新学期开始后,学校里布置了 整整一周了,各班都没有行动,王校长就有点沉不住气了。在一次全体教师会上,对这个问题提出了批评。最后,王校长缀上了一句:“实在不行就让总务处一个班一个班的去收。我就不信收不起来!”于是,让戴氏言没有想到的一幕出现了。
上午第三节课,戴氏言去教师里上课。一推开门,看见张部奎真和会计在班里收取学杂费。看来他们是早有准备的。每个人都拿了一个黑色的大书包,牛皮的,质量很好。去大岭村赶集的老头老太太们都是拿的这种皮包。每到春节,走亲戚的农人也都是拿的这种黑色的大皮包。
教师里面乱哄哄的,几个调皮的学生正在起哄:“走吧!走吧!”有的学生侧着身子,象看外星人那样看着总务处的两位老师。
“你们是收电费的满?”
此语又引来一阵哄笑。张部奎涨红了脸,在一片哄笑声中,极其无奈的退出了教室。
片刻,戴氏言便听到了另一间教室里传来的声音更大的哄笑声。很快,两条人影便闪出了教室。看着眼前的一幕,戴氏言心里很复杂。收取学杂费一般要持续一个多月。这期间,每个班都会有学生因此而辍学。所以戴氏言和鹿老师家访的次数也比以前多了很多。
戴氏言一方面要抓好教学,另一方面要做好学生的思想工作。经过自己的一番努力,所教班级的纪律卫生均有了很大好转。转眼又到了寒假考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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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10-15 15:56:01 |显示全部楼层
交换监场待遇改善
由于暑假考试的成绩和寒假考试的成绩有个别学科高于镇中心中学,这引起了镇教育办公室的极大关注。在他们心目中,中心中学的成绩应该要比面上的学校高很多。为什么居然考的不好呢?这种情况,引起了中心中学老师们的极大不满。更不服气。最不服气的,还是镇中心中学的校长郑运。于是郑运不断地向教育办公室题意见:普同中学的成绩很可能有水分,寒假考试必须交换监场,考出一个真实的的成绩来。
交换监场,顾名思义,就是两个学校的老师交换去对方的学校去监场,类似于篮球比赛中的交换场地,目的是更加公平公正。郑运校长的建议,得到了教育办公室领导的批准。于是,戴氏言毕业后的第二年,公元1998年寒假考试,普同中学和中心中学交换监场了。
时值隆冬时节,去镇驻地需要骑自行车五十分钟。八点开始考第一场,由于要准备清理考场,这意味着普同中学的老师们最晚也需要7点从家中出发。外出监场的全部是青年教师,还有几位平时好提意见的几个人,有老教师,也有中年教师。
上午考试结束后,已经快十二点了。回家吃饭时不大可能的了。一来没有时间,二来毕竟是外出了一部分教师,属于额外工作,按说应该有所体现。在这件事情的安排上,两个学校的校长做法迥然不同。
从镇中心到普同中学监考的镇中心中学的老师,中午统一在普同中学就餐。学校周围没有一家饭店,最近的饭店在大岭村,骑自行车也需要二十分钟,路上来回时间加上就餐时间根本来不及下午监考。学校里面的食堂也就平时给老师们溜溜馒头,也没有做饭的炊具。但是,王敦文校长是有办法的。他虽然平时很节约,但是对于交换监场,还是比较重视的。他安排总务处买了五块钱的五花肉,炖了一大锅白菜。另外买了五斤豆腐,炖作一盆。虽然只有两个菜,但是热气腾腾的菜端上来,瞬间就暖了镇中心中学老师们的心。来普同中学监考的老师们很满意。戴氏言监考回来后,找不到办公室里面的洗手盆;额,听小田说在校长室里,他去了之后,果然发现了自己办公室里的脸盆。已经被洗的干干净净了。戴氏言拿回来之后,仍然作为洗手盆,没有什么特别的。
与镇中心中学的老师们相比,戴氏言去镇中心监场,却没有这么好的待遇。监考第一天回来以后,全体老师都气鼓鼓的。代课老师王卓群就在学校教室外面的黑板报上出了一期墙报。迅速成为老师们的谈资。王老师的粉笔字写的遒劲有力,棱角分明,一撇一拿力透水泥黑板:咏监考:普同人,不好缠。几里路,去汶泉。冷飕飕,无人管。路漫漫,好凄惨。无椅子,两边站。有热水,是空谈。豆腐酸,难下咽。白菜咸,一点点儿。老校工,更混蛋。埋怨俺,吃的慢。吃饱饭,有何难?欲改善,到何年?
尽管戴氏言也觉得监考招待不理想,却又说不上哪里不舒服。同样当老师,在镇中心中学上班的老师,一个个都精神抖擞的。尤其是看普同中学的老师时,他们的眼神都怪怪的。戴氏言新想:“不都是当老师吗?不是一样拿工资吗?”有时候,戴氏言也会遐想一下“是不是在城里当老师更神气呢?”当然也只是想想而已,戴氏言绝对不会奢望自己会去城里去上班的。
这首打油诗很快就在第一时间内在全镇上传开了。这让中心中学的校长非常尴尬。于是要求学校里针对打油诗里面的内容进行整改。起码标准不能低于普同中学。于是第三天之后,王卓群老师的另一首打油诗“再咏冬日赴中心中学监考”随即出炉:“第二天,有好转。有椅子,腿不酸。水怪热,端嘴边。看伙食,亦改观。添了菜,减了盐。郑校长,把酒端。两主任,两边站。话好听,脸好看。心敞亮,肚子暖。有变化,待明年。”王卓群老师的这首小诗很快也在全校里面传开了。经过学校领导班子研究,决定让王老师改教语文。
当戴氏言听到这两首小诗的时候,不仅对周围这些老师刮目相看。尽管自己在师范也学习过《语基》,但是自己的文学功底并不深厚。虽然自己也喜欢信手涂鸦,但是一直没有登上大雅之堂。在学校三年,只是在本市一中的校刊《汶水源头》上发表了一首小诗而已。当时,自己暗恋了一位高一级的师姐。师姐对自己也很热情。但是师姐毕业后就没有和自己再联系,这让戴氏言非常郁闷。郁闷的人就好容易写诗来排遣,戴氏言也不例外。于是在郁闷了两个月之后,戴氏言写出了自己的第一手小诗。然后花上两角钱买了一张邮票,寄到了《汶水源》。没有想到,竟然被刊发了。这让戴氏言很是欣喜。戴氏言从这件事情上有了一点小感悟,诗歌应该来源于生活。其实,文学作品不都是来源于生活吗?多年之后,历经坎坷的戴氏言悟出了不仅仅是诗歌来源于生活,生活就是一本读不完的教科书。
虽然交换了监场,但是中心中学的个年级成绩却很不理想。各个年级的平均分、及格率、优秀率等数据有很多学科低于普同中学。戴氏言教的初二。从这一年级开始,新生要上四年初中才能毕业。也就是学制改为了五四——小学五年,初中四年。据说这是有关专家论证后得出的科学结论。专家还说这符合处于社会主义初级阶段我市的实际情况,符合义务教育阶段的实际。戴氏言一直不太明白义务教育的双重含义。现在的义务教育,特别是一直收取学杂费的义务教育,让他很不理解。
其实,在这个世界上,在我们生活里,让戴氏言不理解的东西还有很多很多。让只有二十岁的戴氏言一下明白这个变化多端的世界,真的是太难为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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