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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连载:《渡口》 [复制链接]

发表于 2019-9-12 09:00:46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章  渡口
  滚滚黄河,从西北奔涌而来,迎面遇到一座凸起的山根,笔直的河道受到了阻碍,只好扭头向东拐去,静静地流过济南北部地区,然后折向东北,途径滨州地区,最后注入了渤海湾。
  湍急的河水,被坚硬的山体阻挡,那是济南地区特有的一种花岗岩,俗称济南青。紧跟而来的潮涌,便躁动起来,一波波向前冲去,激荡着岸边黑色的岩石,彻夜不息。水流与岩石激烈的碰撞,河水被激怒了,狂暴地跳跃起来,又快速地跌落下去,富含沙粒的河水,便化为大片白色的泡沫,漂浮在水面上,迤逦着顺水而去。 数百年河水的涤荡,岸边的岩石,被逐渐地分裂塑造,大小不一,上部大多成圆状。河道下的泥土,也被不断地挖掘蚕食,形成了一处深潭,河水快速的涌动,幻化成一串串漩涡,上下翻腾着,吞噬着遇见的一切,杂草,枯枝,还有巨树。如果是船轻无舵的小划子,不是经验丰富的船民驾驶,也会被打翻吞没,泯灭在汹涌的波涛之中,被挤压、被粉碎,过一会儿,便从老远的河面处,冒出一块块破碎的船片。多年以来,渡口的职工,还有来来往往过河的旅客,已经在此处淹死了好多人。为了安全,河道管理部门,在大坝的高处,竖起了八块一人多高的警示牌,上面用红色的油漆写着八个大字:“水深危险,禁止下河!”
      济南北部地区的一处黄河渡口,就坐落在山体拐角的东边,那是激流与山体碰撞过后淤积而成的一处滩地,此处河面开阔,水流平缓,特别适宜摆渡。站在渡口的大坝上,打眼望去,可看见对岸远处的鹊山,有着翠绿朦胧的剪影,传说先秦的名医扁鹊,曾经在这里炼丹。还有东边不远处拔地而起的华山,在晴空中清晰可见,那是一座莲形的独山,也是花岗岩质地,平地突起的一峰,尤如尚待开放的莲花。
  千百年来,滚滚的黄河,养育了无数的黎民百姓,也给两岸的人民带来了灾难,这就是水患。在黄河路经的济南地区,因为地势的原因,南部是绵延的群山,北部是高悬的黄河,而济南的城区,就是一块洼地,黄河的海拔高度,要比济南的市区高出十多米。为了安全起见,防患于未然,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政府的有关部门,就动用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建立河道管理部门,整修堤坝,迁徙滩区居民,储备抗洪物资,并在黄河大坝的外围,重新修筑了一道大坝,俗称二道坝,作为黄河的双保险,拱卫着山东的经济文化重镇济南,以防备第一道大坝在巨大洪水来临时可能造成的漫堤和溃败。
  渡口的名字,叫宋家庄渡口,自然形成于清朝时期,已经存在数百年了。解放以后,国家号召劳动者组织起来,在交通部门的指导下,二十多位船主和渡工,成立了航运社。后来,随着经济的发展,国家又修建了济南北去的公路,为了便于长途客车过河,就指定航运社承担了渡运任务,宋家庄渡口也因此成为了济南一座重要的黄河公路渡口。因为现有渡轮的型深局限,而且甲板宽度不够,不能适应客车的需要,经过研究,就对航运社进行了国营化改造,投入巨资,购买了渡船,又从其它部门抽调了部分专业人员,充实渡口,成立了国营渡运公司,同时进行黄河航运和渡运经营,还增加了船舶修造业务,渡口便逐渐壮大起来,形成现在的规模。
  渡口的运输繁忙,每天过河的旅客和车辆,络绎不绝,经常排队等候。从高高的堤坝斜坡下去以后,就是黄河淤积的河滩,一条木质的趸船,固定在岸边,那就是渡口的码头了。河滩的泥土松软,尤其是被驴车、马车和汽车重复碾压以后,就会水光光的。为了避免车辆下陷,渡口就用一块块长方形的条石,铺砌成一条石头的道路,一直通到河边的趸船附近。即便是这样,虽然天天绷着安全运输的弦,还是有不测事故发生。行人基本没有问题,汽车的事故也少,只有那些驴车和马车,因为是畜力车,一进到河滩里,动物们见到的,就是浩瀚涌动的黄色河水,再加上车老板急促的吆喝声,弄得它们无所适从,加之车上往往载有较重的货物,难以驾驭,车轮便经常深陷在滩地里,要不就会在上下趸船和轮渡的时候,脚蹄踩空,把腿部卡在结合部的缝隙里。到了这个时候,渡口上就会忙乱起来,船工们也会纷纷过来帮忙,把深陷泥中的马车抬上来,或者把踩空的驴马合力架上来。如果畜生受了伤,还会赶紧去到岸上的医务室,把渡口唯一的漂亮女大夫喊下来,给动物们胡乱包扎一下,以让它们能够继续前行。如果动物受了重伤,就会引起责任纠纷。实在没有办法,为了息事宁人,在渡口领导的授意下,渡口的一些青工们,就会自愿凑些钱,把受伤的驴马买下来,然后送到公司的食堂去,找个会杀畜生的职工,剥皮去骨,再麻烦一下食堂的师傅,炖上大大的一锅马肉或驴肉,渡口的职工们,就可以改善一下伙食,大块朵颐一顿了。
  受伤的驴和马,很便宜的,花不了几个钱,也就是十块八块的,最多不超过二十。


       在偏僻忙碌的渡口,有一个在周边地区非常有名的人,过河的旅客都认识,他叫孙德旺,是渡口的工人,也是大坝南边不远处的宋家庄人,人们给他起了一个十分难听的外号:孙八戒。
  孙德旺之所以出名,就是因为长得丑,都二十八了,仍旧找不着对象,还没有结婚成家。刚解放的时候,新婚姻法就颁布了,几乎所有的人都知道,男二十岁、女十八岁就可以结婚。虽然法律如此规定,但在周边的农村,早婚现象仍然非常普遍,在宋家庄,孙德旺有一个本家弟弟,去年才十六呢,就已经结了婚,找了一个比他大三岁的北乡人做媳妇,女大三抱金砖么。
  最让人们津津乐道的,就是孙德旺的奇丑无比。主要是他的鼻子,向上翘翘着,是个朝天鼻,而且鼻梁骨塌陷着,就像是猪的拱嘴,他也因此得名孙八戒。有同事夸张地讥笑说,他的命里肯定不缺水,因为他根本就不用喝水,如果天上一下雨,他的鼻子就会把自己灌饱了。他还有一张地包天的嘴,下巴向前伸着,前突的下嘴唇比上嘴唇长了许多,几乎要把他的鼻子包住。他说话的时候,因为嘴部上下错位,一个劲地跑气,嘶嘶着,吐字含糊不清,仿佛嘴里含着一个什么东西。他的个子也不高,才一米六多,矮矮瘦瘦的,如果掉进人堆里,一下子就看不见了。
        其实,从社会地位和经济地位来说,孙德旺应该算是一个香饽饽类型的人,人虽然长得丑了点,却有着让人羡慕的工人身份。身为渡口职工,每个月都有固定工资,还有着吃商品粮的城市户口,在仍旧没有解决温饱问题的宋家庄和周边乡村,他是完全可以值得骄傲的,几乎让所有人羡慕。
  孙德旺从小就是一个不幸的孩子,可为命运多舛,不到十岁的时候爹娘就死了,只留下一个姐姐与他相依为命。四十年代末的时候,孙德旺十几岁,十八岁的姐姐就撇下他,找了人家,嫁到邻村马家庄去了。从此以后,就剩下他一人,艰难地过活,十分孤苦,吃了上顿没下顿。为了活命,小小的年纪,就开始为村里的船老板打工,在渡口的平摆船上撑篙摇撸,摆渡客人,以此混口饭吃。五十年代中期的时候,国家开展了合作化运动,渡口的船民被组织起来,成立了航运社,就这样,孙德旺非常幸运地成了航运社的第一批工人。那时的航运社,一共就是二十多人,七八条小船,摆渡用的是一些木质的平摆船和小划子。从那以后,孙德旺就过上了比较安定的生活,有了稳定的工资收入,每个月都花不完。
  随着年龄的增长,孙德旺到了谈婚论嫁的岁数,可是,一个大小伙子,虽然有着不错的职业,但是因为长得丑,根本找不着媳妇,相亲的时候,姑娘们往往见了他一面,就回绝了。那时候,航运社里的职工,大部分是宋家庄人,乡里乡亲的,又是同事,许多人都给他介绍对象,但是没有一个成功。渡口的领导,看着他一个人生活,没有安身之处,就在趸船旁边的高处,给他搭了一间木质的小屋,既可以当做住宿的地方,也可以给渡口进行值更,看顾一下船舶,注意一下水讯,每个月,还发给他几块钱的补助。
       每天下班以后,空旷潮湿的黄河岸边,没有一个人影,只有孙德旺一个人,独守在小木屋里。屋檐下挂着的那盏白炽灯,发出枯黄色的光,在河风的吹拂下,摇来晃去。再就是黄河里的那几只渡船了,在河水的冲击下,轻轻地摇摆着。凄厉的河风,呼呼地刮着,一些不知名的水鸟,间或鸣叫一声,老吓人的,他只能把小木屋的门紧紧插好,再顶上一根木棍,一个人独自熬着漫漫的长夜,辗转反侧。
  夏天还好,天气暖和以后,吃过晚饭,他就四处逛逛,消磨一下寂寞的时光,排解一下对于女人的念想。要不就和那些与他一样没有结婚的小青工们凑一块,弄上一只野鸭子,或者上买两条黄河大鲤鱼,炖上一锅,然后就开始喝酒,每个人弄上半斤地瓜烧,喝下去以后,醉醺醺的,迷迷糊糊,然后回到河边的小木屋,什么也不想,倒头便睡,一觉睡到大天亮。
  如果是冬天,就麻烦了。大冷的天,天寒地冻,河边更冷,没有地方可去,而那间小木屋,更是透风撒气,干冷干冷的。虽然渡口给他配备了一个煤炭炉子,可以做做饭,取取暖,但是小木屋的木板墙不隔寒,根本不管用。睡觉的时候,即便是盖上两床厚厚的棉被,再压上一件棉袄,还是冻得瑟瑟发抖,他就像是虾米一样蜷缩在被窝里。主要的,是心理的煎熬,因为长得丑,时常被人嘲笑,都老大不小了,还没找到媳妇,内心充满了渴望。“光棍苦光棍累,三更半夜洗衣被”,就这样,一直到了二十七八了,仍旧没有说上媳妇。虽然他有着令人羡慕的城市户口,是渡口的正式工人,吃得是国家供应粮,可为衣食无忧,甚至还算得上是一个富裕之人,自己的工资根本就花不了,每个月都有许多结余。七八年来,渡口的同事们,宋家庄的乡亲们,为他撮合的婚事已经有十几次了,但是没有一次成功。不断地相亲,不断地见面,不断地折腾,不断地失败,让他的心里充满了自卑,他甚至都不敢再去相对象去了,一见到大姑娘就脸红,甚至会害怕地躲在介绍人背后,连闺女的面都不敢见。


       在济南,很少有二十岁来岁的城市姑娘没有嫁人的,而在济南周边地区的农村,就更少了。一个乡下女人,如果二十来岁就有了一两个孩子,没有人会感到奇怪。
  然而,渡口西南边不远处宋家庄大队的刘巧珍,却是一个例外,已经三十岁,老姑娘了,至今没有许配人家。
  为什么?她的成分不好,是一个地主和汉奸的女儿,没有一个男人敢和她谈恋爱,更没有一个男人愿娶她。刚解放那会儿,新生的人民政府,为了巩固政权,开展了镇压反革命运动,他的父亲刘三保,被一个船工举报,说他曾经为侵略中国的日本鬼子摆过渡,帮助日本鬼子到济南烧杀抢掠,这不是汉奸是什么?七八天以后,开完了公审大会,刘三保就被押解到渡口的河滩上,枪毙了。
  刘巧珍,是一个白净的姑娘,非常漂亮,瓜子脸,大眼睛,身材高挑,比一些矮个子的男人都高。她有着乌黑的大辫子,长长的,都快要耷拉到屁股了,辫子梢上还绑了一根漂亮的红头绳。打小的时候,她就是一个美人胚子,是宋家庄和周边乡村公认的漂亮闺女。有时候,她到渡口服务社买煤油或咸盐,几乎见到她的所有男人,都会吃惊地盯着她看起来没完,惊若遇见了仙女一般。可是,因为她那被镇压了的汉奸地主父亲的缘故,从二十来岁开始,她就再也没有抬起过头来。村子里没有一个同龄的青年人敢和她接触,更不敢娶她当媳妇,而外村的男青年,对于她更是避之唯恐不及,害怕染上了晦气。
  关于她父亲刘三保的事,说起来,还真的有一点冤枉。刘巧珍的祖上是本地人,祖辈上就从事黄河摆渡的营生,子承父业,已经有上百年了,那还是清朝的道光年间。解放前,托庇于祖荫,她的家境非常好,父亲有一只很大的平摆船,而且是渡口最大的船,竞争力特强,可以同时运载好几辆过河的马车。
  一九三七年,日本鬼子开始全面侵略中国,面对不堪一击的中国军队,很快就占领了中国华北的德州,然后顺势南上,准备拿下山东的首府济南。十二月份的一天,一个寒风呼啸的上午,黄呼呼黑压压的日本兵,在山东的济阳烧杀抢掠以后,又血洗了黄河北岸的鹊山村,最后,就像是夏天草地里的蝗虫,铺天盖地来到了黄河边,准备渡河以后,攻打山东的首府济南。日本鬼子因为舟桥部队不足,难以快速渡河,便四处派兵,到黄河沿岸搜寻可以摆渡的民间船只,大小船都要。胆小的船民们,早就听说过日本鬼子的凶残,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还没有见到日本兵呢,早就四处躲了起来。刘巧珍的父亲也是这样,可是,他的平摆船毕竟目标太大,又不能把船拖到岸上去,就把平摆船藏在了渡口东边北岸的一片稀疏无叶的芦苇丛中。
      已是深冬时节,河滩上的芦苇光秃秃的,只剩下零乱稀疏的苇杆,难以遮挡硕大的渡船,最后还是被日本鬼子发现了。几个恶狠狠的日本兵,先是向他们进行了射击,逼迫他们把船开到岸边,然后用刺刀逼着刘巧珍的父亲刘三保和他的伙计们,为日本人摆渡过河,不听命令就把他们枪毙。没有办法,老实巴交的刘三保,只好战战兢兢地服从了日本人的命令,为日本人进行了摆渡,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日本鬼子过河以后,稍作休整,就到济南杀人放火去了。自己的性命保住了,刘巧珍的父亲总算松了一口气。给日本鬼子忙活了多半天,已经到了下午,还没有吃午饭,饿得不行,他准备弄点吃的,因为渡船上还有其他干活的伙计。正在忙活之际,一个日本鬼子少佐,带着两个日本兵,又来到他的船前,叽里咕噜地说了一些他听不懂的话,临末了,扔给了他五块银元。刘三保不敢要,连忙摆着手,拒绝着,日本少佐生气了,狠狠地踢了他两脚,连连骂着“八格牙路”,还想用刺刀捅他。没有办法,刘三保只好乖乖的把那五块银元接了过来。日本鬼子走了以后,气得刘巧珍的父亲刘三保把银元统统扔进了滚滚的黄河里。
  一九五一年的六月份,国家开展的大规模镇反运动,已经进入第二阶段,有一天,忽然村子里有人向乡里举报,说日本鬼子侵略中国济南的时候,刘巧珍的父亲刘三保,曾经给日本人进行过摆渡,帮助日本鬼子侵略中国,攻打济南,杀死了好多中国人,是货真价实的漏网大汉奸。这可是一件了不得的大罪行,刘三保本来的成分就是地主,是专政对象,再加上汉奸,他就被捕了,押送到了区里。一个星期以后,区里和乡里,决定在宋家庄召开镇压反革命公审大会。一共是两个人,一个是宋家庄的刘三保,另一个是西边马家村的伪警察,姓马,在日伪时期的济南干过,手里有好几条人命。那一天,三里五乡的人们都来了,在村子东边的打谷场上,足有三四百人,还砍了几棵树,扎了一个挺高的台子。最后的宣判结果,是罪大恶极,不杀不足于平民愤,立即枪毙,并将刘三保从事汉奸运输的平摆船也没收了。最后押解到黄河渡口的滩地上,随着两声清脆的枪响,刘三保死了,伪警察也死了,然后暴尸三天。刘巧珍的家人,没有一个人敢去收尸,再后来,刘三保的尸体也不知道被什么人丢进了黄河,冲走了。
  从此以后,刘巧珍的家人,包括她的母亲和哥哥,还有她,就被时代压迫着、排斥着、折腾着,每一次的政治运动都少不了他们,平时就被监督劳动,是村子里的重点管制对象。刘三保死了以后,刘巧珍的母亲,经受不住丈夫的突然暴死,还有村子里乡亲们的冷漠白眼,精神就崩溃了,在一个漆黑的夜晚,在自家的房梁上吊自杀了。那时的巧珍,已经是一个大姑娘,二十来岁的年纪,而唯一的一个哥哥,因为害怕被牵连,也跑掉了,至今没有音讯。有人说是逃到了西北的某个省,挖煤去了,也有人说去了广东,然后偷渡到了香港。家里就只剩下刘巧珍一个人,孤苦伶仃,在那两间老屋里过活。而且因为哥哥的突然失踪,可能是越境投敌去了,乡里的公安人员,隔三差五就到她的家里来,问询她哥哥的行踪和消息,弄得她天天寝食不安。
  自从戴上了汉奸子女的帽子,又是地主成分,刘巧珍天天提心吊胆,人前抬不起头来,连死的心都有了,只是没有勇气去做。一个姑娘家,毕竟胆子小,又没有什么人生阅历,强大的社会压力和心理压力,几乎要把她碾成齑粉。她只能天天老老实实下地劳动,老老实实接受各种批斗和问话,每天都不说一句话,就像是过街的老鼠。解放初期的时候,还是个人单干,她就在村子南边父亲留下的那几亩地里做活,依照节令,种植一些作物,每天侍弄一下。干完活以后,就赶紧回家,然后紧闭上自家的大门,龟缩在屋子里。虽然村子里也有一些亲戚,但是不敢有任何往来,更不敢与村子里的其他乡亲有所接触,生活充满了压抑和失落。后来,村子里成立了互助合作社,又成立了人民公社,她就依照社里的吩咐,天天出工,挣一点工分。如此蹉跎着岁月,几年下来,她已经是一个三十岁的老姑娘了,也没有男人敢娶她。虽然她心里也清楚,自己是一个特别漂亮的姑娘,但是因为父亲的牵连,她从来就没有想过谈婚论嫁的事,虽然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睡不着觉,她敏感的心,也常常泛起青春的涟漪,辗转反侧。


       刘巧珍是偶然在服务社遇见渡口的杨大哥的。
  那天上午,因为地里没活,她没有出工,准备到渡口的服务社买一些灯油。家里的油灯昨天晚上就没油了,本来她想给自己做一双秋天穿的布鞋,刚剪好了鞋面,油灯就灭了,摸着黑,她从床底下找出油瓶子晃了晃,空空如也,害得她赶快躺到床上,睡觉去了。打了油,一出来服务社的门,迎面就遇见了杨大哥。杨大哥也是宋家庄人,在渡口工作,是来买香烟的。虽然是乡邻,老早就认识,年龄也差不多,刘巧珍还是赶快低下了头,装作不认识。她想买完了东西以后,就偷偷地离去,然后回家,她不想与任何人发生任何纠葛。没成想,杨大哥看见她,一下子走到了她的面前,与她打了个招呼,把她吓了一跳,嘴里局促地嗯嗯着。
  两个人说了几句话,最后,杨大哥忽然谈到了要给她介绍对象的事。
  “谁?”她问,忽闪着长长的睫毛。
  “咱们村里的孙德旺,你认识的,渡口的正式职工,就是比你小两岁。”杨大哥点燃了一根香烟,狠命地吸了一口。在渡轮上就没有了香烟,他已经憋了一个多小时。
  一听是孙德旺,巧珍就像是受到了惊吓,惊悚地抬起头来,然后又狠命地摇了摇头。她知道孙德旺,一个村里的,特别老实的一个人,是个本分的青年,也像自己一样,孤苦一人,现在是渡口的正式工人。幼小的时候,村子里的孩子们,不分男女,经常在村西头的那几棵大槐树下玩耍,捉迷藏,踢毽子,跳绳子,她就认识他。后来,她也知道,逐渐长大以后,孙德旺曾经在自己父亲的平摆船上干过一年多的船工,这都是十多年以前的事了。
  “孙德旺是个好人,又是城市户口,你嫁给他,我保你一辈子吃喝不愁,衣食无忧。”杨大哥见到巧珍有一些犹豫,加重了语气。
  “谢谢杨大哥,我认识孙德旺,就是、就是......”巧珍支吾着,没有往下细说。
  杨大哥知道巧珍的意思,指得是孙德旺的长相,不置可否,解释道: “男人丑点怕什么,漂亮又不中吃?只要是忠厚老实,没有坏心眼,比什么都强。再说,他现在是渡口的工人,工资加上晚上看渡轮的补贴,一个月就有三十多块钱的收入呢!”
  巧珍早就知道,孙德旺是一个特别丑陋的男人,尤其是鼻子和下巴,非常难看,对于一个爱美的女人来说,他没有任何吸引力。要是在过去,刘巧珍应该是属于比较富裕人家的姑娘,她的父亲是船东,还有不少耕地,而且比孙德旺大两岁,人也出落得像是一枝花。而孙德旺就是一个船工,既不但长得丑,而且个子矮,两个人的年龄也不同,他们肯定不会有相交的人生轨迹。
  杨大哥继续赞扬着孙德旺。他知道孙德旺的情况,也知道巧珍的情况,他早就想为他们牵线搭桥了。他认为,虽然孙德旺长得确实丑了一些,但是相对于两个人的现实条件,还是非常般配的,何况巧珍的年纪已经三十岁,要不就真成了老姑娘了,还能一辈子不嫁人?
  “我不是、我不是嫌弃......我是、我是、我是汉奸的女儿······”巧珍咕哝道。因为家庭背景的原因,她从来都是自卑的。
  “都是一个村里的,互相都了解。孙德旺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从来就没有给别人吵过嘴、打过架,本分的很。在渡口的表现也很好,从来就不会偷懒耍滑,去年就是公司的先进生产者。再说,你们两个年纪都大了,早就应该结婚,不能再拖下去了。如果双方没有意见,见个面,谈一谈,下个月就结婚。”杨大哥充满了热心,而且非常武断。
  “嗯。”巧珍的脸红红的,好像是被说动了,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杨大哥高兴极了,就像是完成了一件艰难的任务,连忙说:“很好,很好,我马上去渡口,给孙德旺说说去。前几天,这家伙还给我谈到你呢,说你这么一个漂亮姑娘,一个人无依无靠地生活,太可怜了!我给他说,我给你们两个牵牵线,他不敢答应。这家伙自卑,他怕配不上你。今天晚上,你就到我住的宿舍去,你们两个见见面,谈一谈,怎么样?”
  “他是工人,又有城市户口,是我配不上他。”巧珍对杨大哥说,表白着自己的心迹。
  “配得上,配得上,绝对配得上!你这么一个漂亮姑娘,四里八乡也没有,怎么能配不上他?行,你回去吧,我马上就到码头上给孙德旺说去。说好了,今天晚上七点,你们两个都到我的家里去。”
  从大坝上的服务社,到黄河边的趸船处,有四五百米的距离。孙德旺正在趸船上栓系渡轮的缆绳,杨大哥火急火燎地跑过去,使劲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大声地说:“德旺,好消息,好消息!刚才,我在服务社里碰见刘巧珍了,我想给你们两个撮合撮合,就说了,她答应了与你处对象呢。今天晚上下班以后,你到我的家里去,你们两个见见面。都是快三十的人了,差不多就行了,不能再拖了。刘巧珍真是一个大美女,你要是能和她结婚,就真的是癞蛤蟆吃上天鹅肉了。德旺,这事要是成了,你可得谢谢我,到服务社买一瓶好酒,一块五的高粱大曲就行,再到食堂里弄一份红烧肉,我喜欢吃肥的。”
  “行、行、行!这事成了,我给你买两瓶好酒,买二斤猪头肉。”就像是天上掉下个金元宝,孙德旺高兴地答应着。
  前几天,在渡口运输的间隙,孙德旺与杨大哥偶尔谈到了刘巧珍。一个美丽的老姑娘,已经三十岁了,而自己,再过三个月,就二十八了。都是一个村的,早就熟悉,杨大哥一听,行,有意思,就想着给孙德旺和刘巧珍撮合一下,没想到,一拍即合。
  毕竟是新社会了,即便是过去挺熟悉,两个人谈对象,怎么着也得见见面。杨大哥就住在大坝南边的企业宿舍,因为是同事,天天在一起工作,又是一个村的,关系非常好,孙德旺经常去杨大哥家里玩,有时候两个人还喝几杯。
  夏季的渡口,停渡时间是晚上六点半,孙德旺帮助所有旅客和车辆安全下来渡轮,又到趸船旁边自己居住的小木屋里喝了点水,已经七点多,天已经擦黑。他把渡口的工作灯拽亮,又到停泊的渡船附近转了一圈,看看没有什么问题,就关上了小木屋的门,然后锁好,赶快来到大坝上,准备马上就去杨大哥家。路过服务社的门口,他想,还是应该买点东西,空着手串门,不好意思,何况杨大哥是在给自己介绍对象呢!服务社还没下班,值班的是老蔡,都熟悉。他买了十块五香面筋,花了两毛钱,打好包以后,感觉少了点。对,杨大哥家有孩子,应该给孩子买点东西,他问了问老蔡,有什么孩子喜欢的东西。老蔡说有糖果,他又买了半斤糖果,看看还是少,就又打了一斤白酒,是地瓜烧,可是身上没带盛酒的家伙。他想到了自己吃饭用的饭盒,就又回到码头的小木屋,拿了饭盒,回到服务社,把烧酒盛上,然后小心翼翼地端着,以免洒出来,就急匆匆地向杨大哥住的宿舍走去。
  宿舍很近,就在大坝的上面,往南,再往西,四五百米的距离,那是一排排低矮的平房。航运社成立以前,这里曾经是船民们简陋的棚屋,用于生火做饭,歇身休息。建设职工宿舍,是后来的事,是成立了渡运公司以后,渡口的规模扩大了,为了安排已经结婚的职工和家属才盖的。渡口的职工逐渐地多起来,一些年纪大的职工,都已经结婚,拖家带口的,需要住宿,公司就向上级打了报告,申请盖一批宿舍,后来就批了,还下拨了一些钱。渡口的许多职工,家都是农村的,为了与自己的男人团聚,他们的妻子儿女,就勇敢地来到济南市。只是他们没有城市户口,没有计划供应,是黑户,全靠自己的男人挣钱养家,日子过得有些紧巴。这是一个对于她们特别骄傲的事,自己的男人是国家职工,吃得是供应粮,端得是铁饭碗,拿得是铁工资。虽然如此,渡口职工们的工资都不高,一般也就是三四十块吧,最多的五六十,如果是学徒工,就更少了,一个月就是十八块钱的生活费。
  孙德旺早就知道刘巧珍的情况,而且,渡口与宋家庄挨着不远,平时偶尔也能见着面。他知道,巧珍是一个特别害羞胆怯的闺女,有着两根乌黑油亮的大辫子,白净的脸,大大的眼睛,是宋家庄最好看的姑娘。虽然自己小两岁,他们也算是同龄人,街里街坊的,打小就认识。而且孙德旺与巧珍的父亲刘三保,更为熟悉,十多年以前,十六七岁的时候,因为孤身一人,为了生计,就在巧珍父亲漂亮的平摆船上当船工,干了一年多。巧珍的父亲,是一个非常和善的人,对待伙计特别宽厚。每天摆渡完了以后,因为孙德旺没有地方可去,巧珍的父亲就允许他在船舱室里居住,正常的工钱之外,还经常接济他一些吃食和衣服。尤其是到了冬天,他一个小伙子,又不会做棉衣,巧珍的父亲就让巧珍的母亲给他做一身,还不要钱,这让孙德旺十分感动,永远也忘不了。
  但是,长到这么大,孙德旺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和刘巧珍处对象的事。年轻的时候,孙德旺对于刘巧珍,应该是仰视的,是高不可攀的,她不仅仅是一个大了两岁的姐姐,而且家境富裕,美丽异常,而自己却是孤身一人,出身贫寒,特别丑陋,他不敢对刘巧珍有任何非分之想。解放以后,刘巧珍的家里出了事,她的父亲刘三保被镇压了,那一天,他和渡口的一些船工,一块被召集到了村子里,参加审判大会。她的父亲被枪毙以后,尸体就弃在渡口的滩地上。那时候还没有成立航运社,因为没有住处,他每天工作之后,就在渡口的一艘带篷子的小划子上居住。一连三天,他见刘巧珍的父亲暴尸河滩,没有人敢去处理,很是不忍。第三天的晚上,就悄悄地用自己的一床破棉被,把刘三保的尸体包了起来,又用一根绳子捆扎了一下,推进了河里。毕竟是自己的老船东,又是邻居,一向待自己不薄,也算是报恩吧。伪警察的尸体他没管,主要是因为外村的,不认识,他也怕因此而招惹上什么是非。这件事,在他的心里已经隐藏了好多年,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巧珍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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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9-12 09:19:10 |显示全部楼层
是长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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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9-12 09:30:11 |显示全部楼层
期待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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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9-12 16:28:05 |显示全部楼层
开局很吸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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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9-14 15:54:00 |显示全部楼层
转到专栏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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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9-16 09:48:38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章  缘分
  渡口的宿舍,就建在大坝边上,那是一块凸起的沙地,相对于南边一望无际的农田,有着一两米的高差。宿舍是一排一排的,平房,坐北朝南,沿着大坝前面西去的一条小河,排列开去,一共四五排,每排都是十个房间,每间十五六个平方米,可以让一户职工家庭生活和居住。宿舍的前面,有着沙土铺就的小路,为了避免雨后路面泥泞,撒了一层碎石屑。因为房子盖的时间不长,三四年时间,深红色的砖瓦十分醒目,一层层水泥的缝隙特别明显。依照渡运公司的规定,已经结婚的工人,经过申请,可以分配一间宿舍,而单身职工就没有这个资格,但是他们可以住单身宿舍,那是六七个人一间的房子,在宿舍区的西边,上下铺。
  因为房子的空间太小,子女多的职工,根本就住不开,安上两张床以后,屋子里的空间就非常狭小了,凑合着可以放一张吃饭的桌子和几只板凳。一些有女孩的职工,就自己想办法,在自己屋子的后墙,掏出一个一人来高的窟窿,安上一扇木门,然后找一些旧砖瓦,挨着后墙,再接上一间低矮的屋子,七八个平方的样子,然后再安上一张床,扯上一根灯线,以让自己大一些的女孩,能有一个还算隐秘的空间。
  宿舍里住的,都是单位的同事,彼此非常熟悉,平时没事的时候,孙德旺也常来这里玩。进到宿舍区,孙德旺的心里非常激动,充满了期待。他红着脸,仿佛是做错了什么事,与熟悉的同事和家属们打着招呼。还好,天已经黑下来了,没有人能看清他的脸色。
  杨大哥的家,在中间的一排宿舍。孙德旺到了的时候,杨大哥正在门前拾掇着一只烧煤球的炉子,见到孙德旺,热心地招呼着。孙德旺来到房门口,急切地向敞着的屋门里望了一眼,可是,没有看见刘巧珍的身影。
  “不用看,还没来呢!都是大姑娘家了,也不知道有什么害羞的,这么磨蹭!我琢磨着,可能是一个人在家里吃饭呢。他娘的,你看看,这破炉子,怎么弄就是不旺!”杨大哥一边同孙德旺说着话,一边用一把破蒲扇,朝着炉子的下口扇着风,噗嗤噗嗤地,以让炉子尽快旺起来。
  孙德旺进到屋子里,把拿来的五香面筋,放在一张小木桌上,然后把饭盒的盒盖打开,一股浓浓的酒香扑鼻而来。
  “啊,地瓜烧,真香啊!是从服务社里买的吧?行,待会儿,火上来了,我就开始炒菜。得有一斤吧,今天晚上咱们哥俩把它全喝了!”杨大哥大声嚷嚷着,一看就是个爽快的人。
  杨大哥在渡轮上干水手,比孙德旺大几岁,已经结婚十来年了,有一个八岁的男孩。他见孙德旺仍旧站着,赶紧吩咐屋子里的媳妇搬凳子,让孙德旺坐下。他有一位大大咧咧的女人,是黄河北边的农村人,正在屋里的小木桌上切着菜。一共准备了两个菜,柿子椒炒肉,还有一个大葱摊鸡蛋。
  “好了,好了,杨大哥。随便炒个菜就行,我还买了五香面筋呢,正好可以当酒肴。”孙德旺看着他们两口子都在忙活,不好意思起来,赶忙说。然后拿出纸包的糖块,递给杨大嫂:“给孩子买的糖。怎么没见到小勇?”
  “找同学玩去了,一下学就去了。他娘的,这么晚了还不回家,作业还没写完呢!你看看你,串个门,花什么钱,又没有外人,真是!”杨大嫂客套着,赶紧把糖块接了过去。
  十几个平方的房子,没有什么陈设,很是简陋。一张木床搁在靠近墙角的地方,用两只长条凳支着,上面铺着一张发黄的芦苇席子,为了避免席子的边沿秃噜了,用针线和布条缝制了一圈。门口的旁边,放着一口水缸,旁边是一只铁皮水桶。一张低矮的小木桌,搁在屋子的中央,这是杨大哥从渡口的维修车间找了几块木板自己做的,还有四只小板凳。家里最显眼的,是停在西墙边的一辆自行车,国防牌的,青岛产的,车子上所有的黑漆几乎都已经磨损掉了,露出里面红色的防锈漆,那是杨大哥从济南的一个委托商店买的,花了他半个月的工资。
  半个小时过去了,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但是巧珍仍旧没有来。等待是一个让人心焦的事,一旁的杨大嫂急了,说了一声,“菜都凉了,你们两个先喝着,我上她家找她去。都是老姑娘了,相个对象还这么磨磨蹭蹭,真是急死人!”说完,就风风火火地出了门,到宋家庄找巧珍去了。
  杨大哥与孙德旺,一边拉着闲话一边喝着酒,不外乎就是渡口的一些事,还有过河的旅客讲得一些有趣的见闻。地瓜干酒度数很高,得有六十度,二两酒下去,两个人的脸上就红扑扑的了。孙德旺小心地坐在方桌旁边的小凳子上,因为是钉子钉的,不怎么结实,吱吱呀呀地响着。他有点心不在焉,虽然在听着杨大哥说话,眼睛却望着黑乎乎的门外。又过了差不多半个小时,刘巧珍还是没有来,他开始担心,怀疑刘巧珍嫌弃自己,可能不来了。那么漂亮的一个闺女,肯定嫌自己长相丑,看不上自己!
  没有一个人对于自己的长相评价是不客观的,在这一点上,孙德旺是清醒的。对于自己的长相,社会的评价和自己的感受,早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他是一个特别丑陋的男人,是不受女人待见的,他从来就没有过自信。在这一点上,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听到过一句赞扬自己的话,见到的和听到的,大多是指指点点,要不就是冷嘲热讽。他早就已经嫌弃自己了,嫌弃自己的命苦,从小死了爹娘,没人看,没人顾。嫌弃自己长得丑,既不但个子矮,还长了个其丑无比的朝天鼻和地包天的嘴,经常惹人耻笑。活到这么大,唯一让他感到欣慰的,是命运的阴差阳错,无依无靠的他,从渡口的一个小伙计,一个摇撸撑镐的船工,忽然成为了一名国家的正式工人。在这样一个热火朝天的时代,工人的地位是无比崇高的,几乎让所有人羡慕。因此,从内心里,他特别感谢共产党,感谢毛主席,他虽然是一个无产者,但却是社会的领导阶级,被国家和社会奉为上宾。而且,相对于宋家庄的乡亲,相对于周边村庄穷苦的农民兄弟,他有着固定的收入,而且非常不错,可为衣食无忧。在这个天天喊着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的社会中,虽然工资不算高,但是吃饭和生活绰绰有余。因为曾经的饥饿,曾经的贫穷,他本来就非常节俭,从不乱花一分钱,甚至没有买过一件像样的衣服。渡口上发的崭新的工作服,就已经让他欢天喜地了。蓝色的工装,小帆布的,漂亮又结实,好几年也穿不坏。除去每天吃饭的那点花销,他可以把每个月的大部分工资存起来,而吃饭是花不了几个钱的,一个月十多块钱。他每个月都要到乡里去一次,那里有这个乡唯一的一个中国人民银行的储蓄所,把结余的二十多块钱存起来,一年就可以存二百多,而且,国家还付给他好多利息,没有比这个更划算了!
  天已经完全黑了,正是盛夏季节,燥热难耐。宿舍的屋檐下,有公司安装的路灯,一排宿舍一盏。宿舍里的其他家庭,差不多都已经吃完了饭,因为没有什么事可干,许多人就搬出一个小板凳,拿着一只圆蒲扇,在宿舍前面的空地上,三三两两地闲坐纳凉,说长道短。空地的上面,是丝瓜的棚架,那是职工和孩子们,为了添补生活,用树枝和木条扎的,上面纵横交错地拉了一些旧电线和细绳子,已经爬满了丝瓜和扁豆的藤蔓。丝瓜开着漂亮的小黄花,有的已经结了瓜纽,从棚架上垂下来。扁豆的花是白色的,一串一串的,深红色的扁豆,一看就让人喜爱。
  但是,巧珍还是没有来。宿舍里的同事,许多人都知道,今天晚上是老杨在给孙德旺介绍对象,姑娘是宋家庄的大美女刘巧珍,隔着老远就大声地询问着,并且开着玩笑,弄得孙德旺很是不好意思。已经等了一个多小时,八点多了,杨大哥也有一些急,一个劲地骂着自己的老婆不会办事。
  正在焦急的时候,杨大嫂气喘吁吁地回来了,满头大汗,衣服都湿透了。她一只手拽着刘巧珍一只手,来到自家的房门口,一使劲,就把巧珍推进了屋子里。巧珍一个趔趄,差一点摔倒,然后坐在了床沿边上,局促地喊了一声杨大哥。可能是路上走得太急的缘故,巧珍也是满脸的汗水,她的胸脯上下起伏着,急促地呼吸着,静静地坐在炕沿上,脸红得就像是抹了粉,不敢看杨大哥,更不敢看孙德旺,仿佛屋子里的两个男人是两只大老虎,一不小心就会把她吃了。
  孙德旺礼貌地站起身,点了点头,说:“你、你来了?”算是和巧珍打了个招呼。借着屋里昏暗的灯光,他看着一动不动坐在床边的巧珍,心跳加速,面红耳赤,刚才喝得那点酒,一下子当汗出了。
  “嗯······”巧珍掏出了一只黄色的小手绢,轻轻地擦着额头上的汗,答应了一声,算是对孙德旺的回答。
  巧珍确实是一个美丽的姑娘,虽然已经三十岁了,有着无尽的困苦和磨难,但是因为遗传的力量,还有岁月的修饰,把她出落成一位丰满娴静的美女。她根本就不像是一位土里来泥里去的农村姑娘,她有着修长的身材,就像是坡地里茁壮成长的高粱,亭亭玉立,英姿飒爽。可能是营养不良的缘故,要不就是继承自她的母亲,她的脸色有一些发白,但是愈发显得俊俏。她上身穿着一件白底蓝花的短褂,刚刚遮盖到腰部,凹凸明显的胸部,错落有致,一双水葱般的胳膊,细腻而圆润。下身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裤,两个膝盖处补着两块浅蓝色的补丁,但是非常合体,浑身上下干干净净。她就像是地里自然生长的庄稼,没有修饰,没有打扮,没有一丝做作。只是因为有着异常丰富的人生磨难,还有着特别复杂的内心世界,让她充满了胆怯,乌黑的眸子里,闪着一丝游移的光亮,有着小猫一般的柔弱,看着就让人怜爱。
  这些年的各种运动,几乎每一次,她都会莫名其妙地被拉出去挨整批斗,以赎卖已经死去的地主汉奸父亲的罪责,这让她对于社会和他人,充满了恐惧和提防,而对于婚姻嫁娶,乃至正常的家庭生活,完全是一个奢望,她的心早就已经死了。现实告诉她,她是这个村子里,甚至是整个社会中,最低贱最卑微的一个女人,她不敢相信,还会有男人看上自己,会与自己谈婚论嫁。自从她的父亲被镇压以后,已经八九年了,她就顶着汉奸和地主女儿的双重帽子,从来就没有敢抬起头来看过任何人。面对着孙德旺,她的心绪就像是一团乱麻,异常复杂。孙德旺,一个纯正的无产阶级,贫农,渡口的国家工人,城市户口,以他这样的身份,对于自己这样一个低贱的农村女人来说,是永远高不可攀的。
  而且,自己作为一个穷苦的农村女人,天天土地里刨食,从年头忙到年尾,辛辛苦苦,一年也挣不了多少工分!村子里全是沙土地,虽然守着黄河,因为没有浇灌的工具,反而缺水,地里根本不长庄稼。一个男劳力,忙活一天,才合三毛来钱,大队给自己定的工分是六分,还不到两毛钱,仅仅是可以吃饱饭,没有饿肚子而已。孙德旺作为渡口的工人,一个月的工资就有三十多块,一年的收入,可以顶村子里好几个青壮劳力收入的总和。再说,自己作为一个女人,已经三十岁了,是个老姑娘了,而孙德旺呢,还是一位二十七八岁的小伙子,虽然丑了点,却有着崇高的社会地位,找什么样的女人找不着啊,他怎么能够看上自己?
  “干闷着干什么,你们俩赶快说话啊,又不是不认识,一个大男人家,扭捏什么......”杨大嫂进来屋子,坐在了巧珍的旁边,对着孙德旺说。因为有一些饿了,她随手从簸箩里拿出了一块窝头啃起来。
  孙德旺嘿嘿笑着,仍旧没有说话。
  听了杨大嫂的话,巧珍抬起头来,用眼睛的余光扫了一下局促不安的孙德旺,嘴角含着一丝笑意,也没有说话。
  正在这时,杨大嫂的儿子小勇回来了,可能是饿了,嚷嚷着要吃饭,杨大嫂赶紧拿了一个馒头,塞到儿子的手里,说:“出门再找别的同学玩一会儿去,大人们有事。别跑远了,找李方去,一会儿就睡觉了。”李方是杨大嫂儿子的同班同学,一个宿舍,隔着四五个门。
  因为喝了酒的缘故,杨大哥的脸色红红的,搭讪道:“吃饭了没,喝酒不?”他问巧珍。
  “已经吃、吃了,杨大哥。”巧珍的脸上充满了红润,因为心里特别紧张,她脸上的肌肉不自觉地颤抖着。
  “你们认识的,从小一块长大......我记得,过去在咱们村子里,你们两家住得还挺近啊。”杨大哥嘴里介绍着,手里端着一只小酒盅,抿了一口。
  “嗯......我们打小就认识,还在一块玩过呢。我们住的是挺近,是邻居,就隔着六七个院子。他还在我爸爸的渡船上干过呢,那时候,天天中午都是我做饭,然后送到黄河滩上,我爸都是和伙计们一块吃。”巧珍嗯了一声,说,她记起了十多年以前的往事。
  孙德旺有些缓过劲来,稍微有了一些平静,接口说:“可、可不是吗,那时候,渡口的生意也挺好,每天都很忙。我记得,一到了中午头,你就挎着一个篮子,里面有馒头或窝头,还有炒菜和咸菜,搁在一个黑色的瓦罐里,到码头上送饭,伙计们可愿意吃了。天冷的时候,你还会带上一壶酒,让大家伙喝几口,暖身子驱寒呢。”
  因为嘴形的关系,孙德旺说话的时候有一些含混,吐字不大清楚,但是他的思维清晰,很有条理。
  过去让人怀念,尤其是美好的往事。回忆着共同的事情,孙德旺与巧珍的关系,一下子就拉近了,气氛开始融洽起来,两个人的拘束感也少了许多。
  “你的身体还好吧,天天住在滩地里,黄河里的湿气重,你可要注意身体啊!”巧珍关切地询问着孙德旺。她知道孙德旺一个人生活,没有住处,多年以来,就住在渡口的小木屋里。
  “巧珍,你放心,这没有什么大问题,我们公司有规定,职工结了婚,就可以分配宿舍。我听说,明年,我们公司还要在宿舍的西边再盖几排房子呢,安排已经结婚的职工。你和孙德旺要是结了婚,就可以申请我们单位的宿舍了。”杨大哥把话题接了过去,介绍着公司的情况。
  孙德旺坐回到小板凳,脸向着巧珍,说:“没有事,没有事,我的身体很好,一顿就能吃我们食堂里的两个大馒头。要不你问问杨大哥,我们的劳保待遇可好了,尤其是在码头和渡轮上干活的,夏天有雨衣雨裤,冬天有棉衣棉裤,平时还发工作服,三年一身,根本就不用自己花钱。咱们的渡口,现在已经不是过去的航运社了,前几年就改了国营,公司的经理都是县团级的,是从市里调来的,老革命了,是抗日战争时期的干部,还曾经打过日本鬼子呢!”
  不经意地说到日本鬼子,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有了一些异样。因为巧珍父亲的原因,这是一个特别敏感的话题。尤其是巧珍,是她心里永远的痛,更加不愿意听到。
  杨大哥很激灵,赶忙把话题又接了过去,对着巧珍说:“我看、我看,你们两个人很有缘分呢,早就认识,互相了解,知根知底的,如果差不多,就一块过日子吧。都是一个人,又都是好人,孤苦伶仃的,怪可怜的,这样也可以互相有个照应。巧珍,你也知道,德旺是个好人,特别实诚,干活从来不惜力气,没有一点坏心眼,我们单位上的同事都喜欢他。”
  “嗯......我知道,他是个好人。”巧珍回答着杨大哥。
  听到巧珍嗫嚅的肯定,孙德旺仿佛是在梦中,一种巨大的幸福,一下子涌上了他的心头。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巧珍竟然对他充满了好感!
  “你、你、你······真的愿意、真的愿意和我结婚?”孙德旺的语音颤抖着,结结巴巴地问道。
  “嗯......”巧珍的声音,细微得就像是蚊子。
  早就厌倦了一个人孤独,巧珍渴望与人相处,渴望有人爱她,更渴望一个坚强的男人紧紧把她拥在怀里。从两个人的谈话中,她已经知道,面前的这个有些丑陋的男人,是可以信赖的,而且他喜欢自己。
  “那好,我明天就到行政科去开证明信,过一天,咱们就到乡政府登记去,行吗?”孙德旺激动地从板凳上站起来,急迫地问道。第一次正式见面就谈到结婚的事,这让他喜出望外。
  “嗯......”巧珍沉吟了一下,答应了。
  “好、好、好!你们都同意了,那就这么定了。”杨大哥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十分惊喜,帮衬说。“明天,德旺就去公司开结婚证明信,过一天,巧珍也去大队里开。巧珍,你不是有个本家叔叔在大队里当干部吗,找找他就行。”
  “嗯!”巧珍答应着。
  人生的窘境,长期的心理煎熬,早就已经让他们的心麻木。但是,因为仍旧怀有希望,两颗孤寂的心,又重新恢复了勃勃生机。因为从小一块长大,早就互相熟悉,大男大女的,又互相充满了好感,他们第一次见面,就谈到了婚嫁问题,真是一个缘分!
  “行,德旺,那你就继续在杨大哥这儿坐一会,我就回去了。外面天太黑,路上看不见!”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巧珍站起身来,说。她感激地向杨大哥夫妻说了一声“再见”,就先告辞了。
  孙德旺激动地无以言表,目送着巧珍出了门,已经看不见了巧珍的身影,仍旧望着黑洞洞的门外,恋恋不舍。他已经没有了判断,他甚至忘记了,在这漆黑的夜晚,应该把巧珍送回家,两个人再一块说说话。但是他没有,他的思维紊乱,已经有些懵了,不敢相信刚才发生的事情。
  巧珍走了以后,孙德旺和杨大哥坐下来,又喝了两盅酒。因为心里激动,孙德旺有些坐不住了,他站起身来,饭也不吃了,便向杨大哥告辞了。他想马上回到自己的小木屋,一个人待一会儿,平静一下自己激动的心绪。
  杨大哥真诚地挽留着,让他吃了饭再走,最后,孙德旺还是走了。
  出来宿舍区,孙德旺就像是疯了一样,狠命地向着渡口的方向跑去。他真想马上跳进黄河里,畅快地洗一个澡,一口气游到对岸,以让凉爽的河水,浸一浸他那火热的心脏和身体。他的血脉膨胀,浑身燥热,不能自己。
  顺着向北的一条土路,一拐弯,孙德旺就来到了大坝上,再往东,就是渡口了。
  夜已经深了,路上没有一个行人,只有大坝上的一盏路灯,发出橘黄色的光,在黑暗中营造出一种迷离的氛围。依稀可见,码头边泊靠的渡轮和驳船,在河水的扰动下,微微地起伏着,黑黢黢的轮廓,有着朦胧的剪影。小小的船窗里,透出微弱的灯光,洒在河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孙德旺住的小木屋,离着河边有几十米的距离,为了防水防潮,还用水泥和沙子,硬化了地面,高出周围的滩地有三十公分,特别显眼。为了码头夜晚的照明,还有看护渡轮和趸船的需要,公司的电工们,埋设了几根木质线杆,把电源从大坝上的维修车间引过来。小木屋的旁边,也有一根高高的线杆,安了一盏大功率的照明灯,每天晚上都要亮起来。
  木屋很小,七八个平方米的样子。因为孙德旺没有家室,一个人过活,又是本地人,从小在黄河边长大,熟悉黄河的情况,水性也好,公司就安排他住在了这里,一块做他的宿舍,已经好几年了。木屋是松木的,有着起脊的屋顶,那是渡口用来维修船舶的木材,老厚。为了防雨,屋顶的上面,铺了一层黑色的油毡纸,然后抹上了一层厚厚的水泥,以免在春秋季节,被凌厉的河风吹起。小木屋没有窗户,只有一扇简易的木门,两个钢筋做的小圆环,固定在门框上,就是门鼻了,上面挂着一把锁。
  河滩上,一切都是静悄悄的,只有微澜的河水,轻轻地划过,几乎听不出来。
  因为喝了一些酒,加上特别激动,孙德旺哆哆嗦嗦地打开门,先把屋里的电灯拽亮,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他的心跳加速,还有一些眩晕,感到特别口渴。能不激动吗,期盼已久的婚事,一下子就有了眉目,而且是宋家庄的刘巧珍,多么漂亮可爱的一位姑娘,仅仅是第一次正式见面,就答应和自己结婚了!要是在过去,这是他连想也不敢想的事。大两岁不是什么问题,在农村,早就有“女大二抱金块”的说法。现在,他甚至感到非常庆幸,自己长得这么丑,虽然是渡口的正式职工,要不是赶上巧珍的成分高,这些年逐渐耽误下来,这么漂亮的一个姑娘,就像是仙女一般,八辈子也轮不到自己!活到这么大,他的命就一直不好,还小呢,父母就相继去世,只留下一个姐姐,与他相依为命,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就更别提上学的事了,一天学没上过,大字不识一个,只是参加工作以后,每个月发工资,需要签字,他才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光是孙德旺三个字,就练了好多天,至今写得还是歪歪扭扭的。
  喝了一碗水,孙德旺激动的心情逐渐平复下来,酒劲也消得差不多了。他站起身来,把木门关上,然后一下子倒在挨着墙的木板床上,就着灯光,满脑子开始胡思乱想,一点睡意也没有。他开始计划着明天的事情。他准备明天一上班,就给渡口的赵主任请个假,然后去公司的行政科,开结婚证明信。他琢磨着,应该买点喜糖什么的,再买一盒贵一些的好烟,开结婚证明信和到乡里登记的时候用。结婚以后,还要通过渡口的主任,向公司打一个要求分房子的报告,要一间宿舍。结婚了,没有宿舍可不行,结了婚的职工差不多都有宿舍,这可是今后生活的一件大事!再说,趸船边的这间木屋太小了,只能安一张床,可不能当做结婚用的房子,两个人根本没法住!他知道,公司里有规定,职工结婚以后,是可以申请分房的,许多结了婚的职工,过去都是这样做的。他想,如果在宿舍里分了房子,一定要把房子好好地拾掇一下,就像杨大哥的家一样,干干净净的,巧珍可是一个喜欢干净漂亮的女人!钱对于他不是什么问题,过去航运社的时候,挣的钱不算多,但多少也有剩余。自从渡口改制以后,有了固定的工资,每个月的钱都花不了,可以结余二十多块,好几年下来,他已经有了七百多块钱的积蓄。这可是一大笔钱,可以折合两年多的工资,渡口的同事们,没有一个人会有这么多钱,他就像是个大财主!
  翻过来覆过去,孙德旺难以入睡,直到天快亮了,他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早上睁开眼,太阳已经老高了,孙德旺赶快穿上衣裳,胡乱地洗了一把脸,然后提上饭盒和暖瓶,准备到食堂里打饭,一块打一壶开水。公司的职工食堂,在渡口的东南边,公司办公楼的旁边,有五六分钟的路程,上去大坝往东,不远。因为企业的单身职工多,而且在这偏远的济南北部地区,根本没有副食品供应点,即便是有家属的职工,许多人也不自己生火做饭,而是到公司的食堂里打饭。许多单身青工,一日三餐都是吃食堂。公司的食堂,有着企业福利的性质,不是经营单位,没有经营利润,公司每个月还要给食堂一定的补贴。为了解决职工的吃饭问题,公司为食堂配有专门的采购员,还有一辆老式的三轮汽车,隔三差五地就到济南市里的蔬菜和副食品公司采购物品,不外乎就是蔬菜、蛋类、肉类和粮食,还有煤炭,并且为职工代购代销,通过渡口的服务社出售给职工,稍微赚取一点差价,以满足部分职工的生活采买要求。一些家庭人口多的职工,因为生活特别困难,吃不起食堂,为了节省每一分钱,就在自己的家里开火做饭。不管怎么说,居家过日子,自己开火是最省的,千算万算,不如埋锅做饭。
  孙德旺打了饭,直接就在食堂里吃了,过去的时候,他都是回自己的小木屋里吃。早饭很简单,馒头和稀饭,还有一碟咸菜丝。吃饭的时候,孙德旺看见了渡口的赵主任,一个又矮又胖的中年男人,也在临桌上吃饭,赶紧走过去,还从裤袋里掏出一盒烟来,递过去一支,这是来食堂吃饭的路上,在渡口的服务社买的。香烟很便宜,一毛八一盒,金菊牌的,济南卷烟厂生产的。
  赵主任是济南人,是从兄弟单位抽调过来的业务骨干,为人十分热情,一听孙德旺有了对象,准备登记结婚,非常高兴,连忙答应下来,批准孙德旺上午就不用上班了。他知道,孙德旺是渡口年龄最大的单身职工,而且是婚姻困难户,找个对象不容易。班里的一些小青年,有的二十多岁就结了婚。他也曾经给孙德旺操过心,介绍过一个对象,但是没有成,那个姑娘是他华山公社一个亲戚的女儿,农村姑娘,没有看上他。
  吃过早饭,孙德旺没有回渡口,在食堂墙边的联椅上休息了一会儿。他已经急不可耐,准备一上班,立即去行政科,开结婚证明信。
  公司的行政科,在公司的二楼,从食堂出去,往南,两三分钟就到了。必须马上办,不能再耽搁了,他想,昨天晚上,巧珍已经同意与自己结婚,并且说好,今明两天也去生产队开结婚证明。开完了结婚证明,晚上再到杨大哥家去一趟,问问巧珍的结婚证明信开得如何了。宋家庄生产队,应该没有权利阻止巧珍与自己结婚,即便是她的家庭成分不好,是地主和汉奸的女儿。
  新社会了,婚姻自主了,《婚姻法》早就颁布了,已经宣传了好多年,可为深入人心。但是一个人结婚,却比过去麻烦多了,是要打结婚申请的,需要单位或大队的证明,还要有领导签字,然后才能到乡里领证。
  非常顺利,行政科一开门,孙德旺第一个走了进去。接待他的科长他认识,姓高,一个文质彬彬的中年人,戴着一副宽边眼镜,留着一个偏分头。孙德旺说明情况以后,高科长就给他开了一张统一格式的结婚证明信,盖上了公司的大红印章,临末了还嘱咐了一句:“小孙,别忘了,证明信是有期限的,半个月之内有效”。开完证明信,孙德旺一副欢天喜地的样子,高兴的几乎要跳起来。虽然主任给了他半天假,他也没有歇,还是急急忙忙地回到渡口,上班去了,他不想耽误自己的工作。去渡口的路上,他的嘴里哼着《李二嫂改嫁》里面的一个熟悉的腔调,心情畅快。好几年了,这是时下非常流行的一出吕剧,可为家喻户晓,虽然他从来就不懂什么戏曲。前几天,公司还专门到区里的电影公司,请了电影队,放的就是这个戏曲片,是在公司大院里放的。偌大的院子里,看电影的人挤得满满的,就像是过年一样,好几里地以外的村民们,也闻讯赶了来。电影放完了,人们还久久不愿离去,议论纷纷,感叹不已。
  一天也不知道怎么过的,仿佛是刚刚上班,悠忽一下就到了晚上。孙德旺在食堂里吃过晚饭,饭盒也没洗,就急急忙忙地往杨大哥住得宿舍奔去。杨大哥今天轮休,没有上班。他的心里非常急,中午就想去杨大哥家,告诉他自己已经开了结婚证明信,但是又一想,才一上午的时间,杨大哥应该见不到巧珍。但是抑制不住内心的高兴,他逢人便说,不一会儿,轮渡班、检票处和码头上几乎所有的同事,都知道他已经开了结婚证明信,就要和宋家庄美丽的姑娘刘巧珍结婚了。
  杨大哥一家正在吃饭,知道孙德旺已经开了证明信,也是非常高兴。看着孙德旺火急火燎的样子,更加痛快的杨嫂子,把剩下的半碗饭一推,说了一句“你等着”,饭也不吃了,就风风火火地出了门,去找刘巧珍讨信去了。
  半个多小时以后,杨嫂子回来了,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杨大哥急不可耐地问道:“咋着了,出去了半个小时,咋焉了,见着巧珍没有?”
  “没、没有人,巧珍的家里根本就没有人,房门紧关着,这么敲也不开,不知道她干嘛去了!”杨嫂子结结巴巴地说。
  听到这个消息,仿佛一盆凉水从头上浇下来,孙德旺的心里马上就凉了半截,就像是一只打了霜的茄子,软绵绵的了。


  天黑乎乎的,几乎没有星光,天气仍旧灼热,刘巧珍摸索着,沿着回家的小路,凭着感觉,向着自己的家走去。
  从杨大哥家出来门,刘巧珍就掩饰不住内心的高兴,有一种做梦的感觉,心里热呼呼的。这些年来,村子里几乎所有的人,都和她躲得远远的,没有一个人搭理她,就像是害怕染上了瘟疫。她的心,早就已经冰扎凉了,几乎没有一点热呼气。她已经彻底失望了,对自己,对人生,对命运,甚至对社会,都失望了,而且充满了恐惧。自从她的父亲被镇压以后,她就再也没有直起过腰来,所有的人都唾弃她,都嫌弃她,走在路上,连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子,也会拿起一块土坷垃,鄙视地扔在她的身上。她只能天天忍气吞声,出完了工以后,就一个人闷在家里。在最艰难的日子里,比如从村里、乡里或者邻村开完了批斗会或陪斗会,一个人孤零零地迈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家,她连死的心都有了。只是她一个弱女子,连自杀的勇气也没有,只好继续屈辱、悲惨、孤独地活着。
  这不,天下还是有好心人,杨大哥就是一个。在大坝上的服务社,杨大哥偶然遇见了她,就热心地给她介绍对象,这是多年以来自己从没有遇见过的事情,因为没有人会关心自己的婚事。杨大哥告诉她,男方是孙德旺,从那一刻起,她的心就动了。她熟悉孙德旺,非常了解他,他在自己父亲的渡船上打过工,两个人曾经接触了将近两年时间。虽然她知道,孙德旺长得确实丑了一些,但是他心肠好,而且家庭成分也好,是贫农,也是一个苦命人,打小就死了爹娘,这些年来,风里来雨里去的,孤身一人,没人疼没有爱,就和自己一个样。因为自己长期被歧视,她早就厌烦了自己的家庭出身,地主和汉奸子女的称号,就像是一把尖刀,时刻插在她的心上,而且在不停地流血,她渴望自己有一个好的成分,即便是中农也好。而且,从内心里,她渴望与一个成分好的男人结婚,但是因为自己的家庭成分不好,还有长期自卑,她根本就不敢自信,孙德旺,一个贫农,一个渡口的工人,还是一个有着城市户口的人,真的会同意与自己结婚!
  渡口的宿舍离着宋家庄很近,也就是一里多地,不一会儿,巧珍就到家了。她的家在村子的北面,那是一处高大的院子,三间砖瓦房,土改的时候,因为是平时居住的房子,就留下了。房基用的是济南黄台山的灰石,基础以上是黑色的大条砖,缝隙用的是白色的泥灰,山墙老高,屋檐的上面,还修了一面长条形的屏风,抹着白色的墙皮。解放前,巧珍的家庭就比较富裕,在村子里数一数二的,不仅有渡运的平摆船,村子的南面,还有二十几亩土地,而且房子也好。因为这些家产,在解放初期的土改运动中,在划分阶级成分的时候,她的父亲被划为了地主。
  打开院门,进到屋子里,巧珍赶快点燃了玻璃罩里的油灯,屋子里一下子就亮起来。因为离着乡里的变电所太远,村子里还没有用上电,她隐隐约约地听人说,大队已经与乡里进行了联系,明年就可能用上电。因为是一个人居住,心里十分胆怵,尤其是在黑暗的夜晚,更加害怕,她把院门和房门的门闩都紧紧地插好,心里才平稳了一些。
  她的肚子非常饿,还没有吃晚饭。傍黑天的时候,她本想做点饭,吃了就到杨大哥的家里去,与孙德旺见面。但是后来又胆怯了,就一个人在屋子里待着,也没有点灯。她在犹豫,也在等待,她拿不准,今天晚上的事儿,对于她是福还是祸,虽然她心里充满了期待,但是也害怕会遭到孙德旺的嫌弃。到了很晚的时候,杨大嫂来了,咚咚地敲着门,她把杨大嫂迎进家。杨大嫂告诉她,孙德旺已经等了她好久了,她的一颗提着的心才算落了地。虽然掩饰着内心的激动,她还是迫不及待地跟着急急火火的杨大嫂去了。
  一个人吃饭好对付,随便做一点就行。为了节省一根火柴,巧珍拿着油灯,去到门口的灶台边,点燃了几片棒子叶,塞进炉膛里,又续进去一把柴火,那炉灶就着了。她舀了一瓢水,倒进锅里,不一会,水开了。她准备打一碗粥喝,棒子面的。有现成的咸菜,就在坛子里。这是去年冬天的时候,大队里分的一些青萝卜,因为吃不了,她就找了一个瓷坛子,又到渡口的服务社里买了一斤盐,腌了起来。就是一个人生活,一坛子咸菜,可以吃一年。
  就着咸菜啃了一个棒子面窝头,喝了两碗粥,碗也没有刷,巧珍就吹灭了灯,然后蹑手蹑脚地上了床,躺下来,开始琢磨着明天的事情。一个人过活,已经习惯了,晚上没有什么事可干,用不着熬夜费油的。已经同孙德旺说好了,明天就到大队部开证明信,然后就结婚。想到这里,她的心里一个劲地发憷,主要是,她特别害怕去见大队里的干部,尤其是那个姓宋的支书,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见到她,从来都是恶狠狠的,老是虎着个脸。还有那个本家叔叔,是队长,五十多岁的年纪,每次见到她,都是色眯眯的样子,没有人的时候,还曾经对她动手动脚,已经好几次了。前一年的一个晚上,本家叔叔突然来到了她家,喝得醉醺醺的,上来就说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下流话,还要搂她亲她,是她大声地呼喊救命,他才被吓跑的。巧珍知道自己是一个漂亮姑娘,在村子里,应该没有一个闺女比自己长得更好看了,在这一点上,她随自己的母亲,她的母亲就是一个特别俊俏的女人。
  不管怎么着,明天也要硬着头皮到村子里去开结婚证明信!她已经决定了,同孙德旺结婚,同一个贫农出身的工人结婚,改变自己的生活,改变自己的命运,过新的日子!结婚以后,她虽然仍旧是宋家庄人,仍旧是农民,每天还要回宋家庄出工干活,但是她就可以搬出宋家庄,离开这个让她充满眼泪和屈辱的地方,搬到渡口的宿舍里去住。宋大哥和孙德旺告诉过她,如果他们结了婚,他就可以向公司打报告,申请一间宿舍。多年以来,她早就羡慕渡口工人们的生活了,每天快快乐乐地上下班,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星期天还可以休息,到了月底发工资的时候,还可以领到一厚叠的钱,好几十块呢!还有那些从农村投奔自己丈夫的女人们,在家里做饭带孩子,都不用工作,真是羡慕死个人!
  昏昏沉沉地睡去,她的脸上充满了笑意,心里满是幸福的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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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9-18 08:43:29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章  受辱
  巧珍起来床,洗了一把脸,就开始点火做饭。她做了两碗粥,又就着灶膛里的火,用两根筷子插着,烤了一个玉米面窝头。窝头热乎乎的,外焦里嫩,很好吃。她又把青萝卜咸菜洗了洗,切成丝,搁进一个碗里,就开始吃起了。每天都是这样的饭食,吃饱饭没有问题。有时候,她也熬一点大米粥,稠一些的,喝两碗,就一块当饭吃了。但是,大米稀饭太费火,怎么着也得二十多分钟,要不不烂。主食就是棒子面,蒸一锅窝窝头,可以吃好几天,而棒子面粥,是最省事的。
  吃罢早饭,看看时候不早了,巧珍换了一件朴素的上衣,锁上屋门,就脚步沉重地向着大队部走去。愈是走近大队部,她的心里愈是胆怯,好像是要去偷人家的东西,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她低着头,小心翼翼,看着自己的鞋尖,即便是遇见村子里的熟人 ,也装作看不见 。因为她知道,人们见到她,即便是自己的亲戚们,也不会和她打招呼,害怕招惹上什么晦气。
  大队部在村子的中间,那是几间小瓦的老式宅子,用的建材是济南南山的青石,还有黑色的大青砖,大门的两边,蹲着两只石头雕刻的狮子,非常高大气派,是宋家庄最好的房子。房子过去的主人姓宋,解放前干过保长,还与济南国民党的一个县党部书记有着一些说不清的关系,土改的时候,宅子就被充公了。因为曾经当过伪保长,虽然与村子里的宋姓族人大多是亲戚,但他是村子里的主要阶级敌人之一,巧珍就经常与他同台批斗,现在他们一家人住在村子东头的两间破屋子里,属于宋家庄大队的三队。
  进到大队部的院子,巧珍一瞅,还好,那位一贯凶巴巴的宋支书不在,可能到乡里开会去了。大队部一共四间北屋,是村里办公开会的地方,还有两间厢房,拆了大门和窗户以后,兼做大队的牛棚,养了两头牛和三头驴,是宋家庄主要的集体财产。
  本家叔叔在西边的那间屋子里,紧挨着院墙。看看没有人,巧珍小心地走向前去,从窗户的边角处向着屋子里瞄了一眼,看见本家叔叔坐在一把老式的椅子上,正悠然地吸着烟。她鼓起勇气,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听到敲门声,本家叔叔在里面喊道。
  巧珍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说:“叔,是我。”
  “哟,是巧珍啊,进来。有什么事吗?”本家叔叔一看是巧珍,立即站起身来,热情地把她让进屋内。
  “叔叔,我、我要结婚了,请您老人家给我开一张结婚证明信”。巧珍小心地说,低着头,没敢看本家叔叔的脸。
  “啊······要结婚了,好啊,好啊。找的对象是谁啊?”本家叔叔拉着长腔,关心地问道。
  “是、是渡口的职工孙德旺,也是咱们村的。”巧珍回答道。
  本家叔叔中等身材,是个不多见的胖子。他特别喜欢吃肉,村子里谁家养了鸡,谁家养着狗,他都知道,时常到村民家里蹭一顿,而且必须有肉。在宋家庄,主要的姓氏就是宋姓和刘姓,因为刘姓几乎占了村子人口的一半,加上他的辈份高,刘姓家人对他都特别尊重。他之所以当了村干部,而且还入了党,是因为在解放济南的时候,他是支前队长,为解放军送过粮食和弹药。打下济南以后,他就成了村子里的红人,后来就当了队长。他的个子不高,因为经常吃肉的关系,营养丰富,不缺油水,脸上油光光的,白里透着红,两个耳朵垂子向前蹶着,特别厚,一看就是一位有福之人。只是他从来不刷牙,有着一口满嘴的黄牙,加上可能有牙龈炎的缘故,又喜欢喝酒,一天到晚嘴里臭烘烘的。
  “呀,是那个丑家伙啊!巧珍,你这么一个漂亮闺女,怎么能嫁给他?他不就是一个臭工人吗,长得就和猪八戒似的,有什么好的?”本家叔叔一脸的不以为然。他知道孙德旺的一切情况。
  “他、他、他喜欢我,他要和我结婚······我也愿意。”巧珍有一些紧张,解释道。
  本家叔叔把嘴里的烟屁股扔在地上,啐了一口残留在嘴里的烟丝,继续关心地对巧珍说:“不行,巧珍,你不能嫁给孙德旺。我作为你的长辈必须告诉你,那家伙根本配不上你。再说,他好像比你还小几岁呢,这怎么能行?”
  “能行,叔叔,能行。他是一个好人。”巧珍辩解道。
  “好人有个屁用!除非······除非······”本家叔叔见巧珍挨着自己挺近,乘机一把抓住了巧珍的一只手,用另一只手轻轻地抚摸着。
  “你要干什么?”巧珍警惕地问道,并且本能地挣脱着,要把自己的手抽回来。可是,本家叔叔的手攥得紧紧的,不让她把手抽回去,因为太过用劲,弄得她的手生疼。
  “哈、哈、哈······”本家叔叔笑了起来。
  “疼!叔叔,松开,疼!”巧珍跳着脚,咧着嘴,叫了起来。
  “哈、哈、哈,你害怕什么?好,好,我松开,我松开。我也是喜欢你的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本家叔叔松开了巧珍的手,不怀好意地说。
  本家叔叔早就觊觎巧珍的美色了,已经有好几年。因为都住在宋家庄的北部,而大队以下划分的小队,是以村民住处的相近为标准的,本家叔叔虽是大队干部,但是细分起来,与巧珍属于同一个小队,宋家庄一队。有时候,本家叔叔也会参加小队里的劳动,每次上工的时候,本家叔叔就有意往巧珍干活的地处靠,有时候还会故意蹭摸她一下。一个姑娘家,本来就特别敏感,本家叔叔的不怀好意,她一下子就可以感觉得出来。每天出工,本家叔叔在分配活的时候,还经常给她施一些小恩小惠,分配她一些轻省好干的活儿,村子里的一些明眼人,一看就明白他的用意。
  本家叔叔是大队的队长,平时就很霸道,快五十的人了,还喜欢干一些拈花惹草的事,经常欺负村子里的一些年轻姑娘和媳妇。村民们都知道他有这方面的毛病,大姑娘、小媳妇平时就躲得他远远的。有一次,本家叔叔看上了二队的一个宋姓媳妇,趁着人家男人不在家,就偷偷地跑去了,结果媳妇的男人回来了,把他堵在了屋子里。虽然他没能上手,人家男人还是非常生气,用棍子狠狠地揍了他一顿,打得他鼻青脸肿,牙也脱落了一棵,吓得他一个劲地跪地求饶,保证以后不犯才算了事。可是,本性难移,那件事情过去以后,他偷鸡摸狗的毛病仍旧没有改掉。
  巧珍恐惧极了,在本家叔叔松手的一刹那,撒腿就跑到了院子里。
  “不要害怕,巧珍,不要害怕,不都是一家人吗!要不你先回去,我开好了证明信,今天晚上就给你送过去。别忘了,你可要给我炒两个好菜,再给我弄一瓶酒啊!”本家叔叔一看巧珍跑到了门外,在屋子里喊道。
  没等本家叔叔把话说完,巧珍就像是一只受到惊吓的兔子,三两步就跨出了大队部的院子,顺着北去的胡同,向着自己的家跑去。
  回到家以后,巧珍仍旧惊魂不定,因为跑得太急,气喘吁吁。她狠命地关上院子的大门,怕不结实,又找来了一根顶门杠,顶在门拴的下部,然后进到屋子里,一头栽到床上,用枕布蒙住自己的脸,越想越气,几乎哭起来,心情非常郁闷。


  仲夏的夜晚,没有一丝风,大地就像个笼屉,湿度特别大,到处都是热烘烘的,让人觉得浑身不舒服。
  因为没有点灯,屋子里什么也看不见了,巧珍仍旧惊惧地依在床角,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上午在大队部的经历,让她愤怒而恶心,她恨死了本家叔叔,一个为老不尊的人,其实,他们的关系还没有出五服呢!随着夜晚的来临,她更加害怕起来,她怕那笑面虎一样的本家叔叔,就像他说的那样,真的会来找她。他是能做得出来的,被他无端地骚扰,已经好几年了,尤其是一年多以来,本家叔叔更是变本加厉,老是挑逗她。不管干什么事,她都尽量躲着他,如果躲不开了,也尽量地往人多的地方去。
  还是不放心,巧珍起来床,来到大门口,用手摸了摸门销,还好,方木的门销插得好好的,她记得墙角处还有一根粗木棍,赶快找了来,也顶在门销的下部,摁了摁,很结实,好像有了一些放心。然后她回到屋子里,关上房门,点燃了油灯,屋子里一下子就亮起来。她感觉很饿,非常饿,从大队部出来以后,跑着回了家,因为挠心,中午也没有吃饭。应该吃点东西,她想,一天不吃饭,肯定会饿坏的。但是她没有一点做饭的情绪,她伸出手,摸了摸房梁上挂着的干粮篮子,还好,还有窝头,她掰了半块,就开始吃起来,因为太干,噎得慌,就用碗在缸里舀了一点凉水,冲了一下,总算吃了下去。
  就着昏暗的灯光,巧珍看了看方桌上的马蹄表,哦,八点多了。她的心,有了一些宽慰。这么晚了,本家叔叔肯定不会来了。自己从大队部逃出来的时候,本家叔叔说,晚上要到自己的家里来,给自己送证明信,还要让自己给他炒两个好菜,都这个时候了,早过了吃饭的点了,他肯定不会来了。自己怎么可能给他炒两个菜呢,虽然是本家,虽然他是长辈,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毕竟男女有别,不好单独相处,必须提防着。
  可是,巧珍虽然从内心里特别讨厌本家叔叔,讨厌本家叔叔就像是发了情的公狗一样的色眯眯的眼神,她还是有一些期待,因为临走的时候,本家叔叔从后面说了一句话,晚上要给她送开好的结婚证明信。她的心里充满了矛盾,害怕本家叔叔来了以后,又要对自己动手动脚,可是如果不来,结婚证明信就没有,没有证明信,自己可怎么和孙德旺去乡政府登记呢?
  正在琢磨的时候,突然,隔着门上的玻璃,巧珍看见了一个人影,紧接着就听见了细微的敲门声。
  “巧珍,巧珍,是我,是我,开门。”本家叔叔在门外压低了声音说。
  他是怎么进来的?大门插得好好的,肯定是翻墙进来的,这个混蛋!巧珍心里骂着叔叔,但是看着门外等待的叔叔,开门不是,不开门也不是。她的心里充满了混乱,十分害怕,本能地向后躲着,身体靠在了墙上。
  “开、开、开门,巧珍,是我啊。”本家叔叔在门外压低了语音喊道,声音中透着含糊和暧昧。
  巧珍仍旧没有开门,她不敢开,也不敢吱声。房内出奇地静,甚至可以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开门,巧珍,我是来给你送结婚证明信的。”叔叔的声音很低,他可能是怕邻居们听见。
  哦,结婚证明信!听到证明信,巧珍犹豫起来,她木讷地下来床,走向前去,机械地抽开门上的插销,然后打开门,迎面扑来了一股酒气。
  “巧珍,我、我、我来了,你怎么把院子的大门插上了,害得我还要爬墙进来,好歹墙不高!”本家叔叔好像有一些站立不稳,一个趔趄,差点扑在巧珍的身上。巧珍赶快闪开身子,将本家叔叔让进屋子里。她用手抓着门框的边沿,自己则没有进门。
  “我、我、我害怕······”巧珍无奈地答道。
  “害怕什么,害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怎么这么长时间才开门,让我好等。赶快给我倒碗水喝,我渴了。给我打酒炒菜了吗?”叔叔已经有了一些醉意,口渴得很,吩咐巧珍。
  家里没有开水,仅有的一把竹编壳暖瓶,已经好长时间没用了。巧珍知道,叔叔喝了酒,应该很渴,她不敢拂逆叔叔,就把刚才自己喝水的那只碗,从缸里舀了一些水,涮了涮,又从缸里舀了一碗凉水,放在桌子上。
  叔叔喘着粗气,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咂摸咂摸嘴,道:“嗯,好喝,好喝,很甜,痛快!”
  叔叔一边说着话,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小纸片,向着巧珍摇晃了一下,说:“看,证明信!”
  借着昏暗的灯光,巧珍睁大了眼睛,看着本家叔叔手中的纸片。她从来没有见过结婚证明信,她不确定那张证明信是不是真的,但是她的心里有一些高兴,这是一天来,自己提心吊胆渴盼的东西,有了它,她就有了幸福,有了它,她就有了崭新的生活,有了它,自己就可以和孙德旺结婚了。
  “怎么还开着门?”叔叔把那一张纸片放在桌子上,好像是忽然看见大门仍旧开着似的,走到敞开的大门口,一把就把大门关上了,然后又坐回到桌子旁边的那把椅子上。
  看见本家叔叔关上门,巧珍马上紧张起来:“叔叔,不要关门,不要关门!”
  “你紧张什么,我又吃不了你。哈、哈、哈······”看到巧珍紧张兮兮的样子,本家叔叔笑了,有一些刺激,也有一些快感,这是他早就预见到的。他瞪着拘拘束束仍旧站在门口的巧珍,端起桌子上的水,又呷了一口。然后站起身来,坐在了桌子旁边巧珍睡觉的那张床上。他摸着稻糠做的枕头上的一块有着花边的枕布,嘴里嘻嘻地笑着:“呦,枕巾好漂亮,嗯,真好闻!”他把枕布拿起来,放在鼻子底下嗅着。
  “你不要动我的东西,你不要动我的东西,叔叔!”巧珍真的有一些生气了,她不愿意一个大男人坐在自己的床上,抚摸自己的枕头和枕布。她快步走向前去,一把把枕布夺过来。叔叔等待的就是这样的机会,他见巧珍来到了床边,一把搂住了巧珍的腰身,在她的身上乱摸起来。正是夏天,身上的衣服很少,巧珍挣脱着,但还是让叔叔把手伸进了只穿着一件短褂的后背里。
  巧珍愤怒不已,抽出自己的右手,朝着叔叔那张油光光的脸就狠命地搧去,“啪”,可以听见一声清脆的巴掌声。
  本家叔叔一愣,没有想到巧珍真的会动手,马上感到自己的左脸颊上火辣辣起来。可能是太愤怒了,慌乱之中,巧珍的出手确实重了一些,紧接着,就看见本家叔叔的半边脸上隐隐地肿了起来。
  “好啊,你这个死妮子,还挺狠啊!我让你狠,我让你狠!”
  叔叔咬牙切齿地骂道。可能是脸上的疼痛,需要报复,也可能是巧珍的反抗,让他感到更加刺激,他狠命抓住巧珍单衣的前襟,一使劲,单衣的扣子就被拽脱了。正是夏天时候,天气酷热,为了凉快,巧珍的单衣里面没有穿小衣,扣子蹦掉之后,一下子露出了两只白白的胸脯。巧珍“啊”了一声,赶紧用双手把衣襟往一块拽着,试图挡住露出的胸部。
  叔叔瞪着红红的眼,就像是一只疯了的狗,顺势就把巧珍的上衣扒了下来,然后把巧珍推倒在床上,开始解巧珍的腰带。巧珍死命地用脚踹着本家叔叔,用手抓着叔叔的脸,大声地咋呼起来:“我要喊了,我要喊了!”
  叔叔脱掉了巧珍的裤子,用两只手摁住巧珍的两只手,狠命地把巧珍压在床上,任凭巧珍拼命挣扎。巧珍已经气喘吁吁,两只手被压着,不能动弹,只能扭曲着身子,踢蹬着双腿,以不让叔叔得逞。但是,巧珍毕竟是个柔弱的女人,力气不够,而且因为光着身子,羞愧难当,一会儿力气就没了,没有了继续挣扎下去的勇气,最后她气馁了,身体瘫软下来,只能任凭本家叔叔的羞辱。
  巧珍感到自己非常疼,是那种撕裂的痛,她感到下身在流血。虽然已经三十岁了,她还是一个处女之身,从来没有过男女经历。
  过了一会,狂动的本家叔叔,气喘吁吁地从巧珍的身上爬了起来,心满意足地用巧珍刚才脱掉的小衣擦拭着下身,然后穿上了自己的衣服,说:“巧珍,你太俊了,我早就想和你了!”
  巧珍仍旧仰卧在床上,双腿耷拉在床边,一动不动,就像是一具尸体。
  因为过分紧张,体力已经消耗殆尽,这时候的本家叔叔,就像是一只泄了气的皮球,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他望着光着身子,死尸一般仰在床上的巧珍,从裤子口袋里掏索着,最后摸出来一张钞票,是十块钱,然后放在桌子上的那一张结婚证明旁边,说:“巧珍,你买点好吃的,补一补。等着我,过一天晚上,我还来找你!”
  “你是个畜生,你是个畜生,你是个畜生!”听见本家叔叔的话,巧珍“腾”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大声叫骂着。
  “嘿、嘿、嘿······”本家叔叔淫笑着,贪婪地望着光着身子的巧珍,全然没有把巧珍的话当做一回事。
  燃烧的油灯,发出黄黄的光,火苗一跳一跳的,巧珍依稀看见了枕头旁边的一把剪刀。一个时期以来,她老是做噩梦,天天晚上难以入眠,为了能够安然入睡,就把剪刀放在了枕头下面。她听说,在枕头下面放一把剪刀,就可以把噩梦剪掉,人就不会做噩梦了,就可以安然入睡了。她愤怒地握起那把剪刀,一下子跳到床下,冲着本家叔叔就扑了过去。
  一看愤怒的巧珍手里握着剪刀,本家叔叔感到大事不好,站起身来撒腿就跑。巧珍追了过去,抢到门口,狠命地把剪刀刺进了本家叔叔的屁股上,“噗嗤”一声,剪刀捅了进去,因为用力过猛,她甚至听见了剪刀的尖部与本家叔叔屁股里面的尾骨、髂骨或者坐骨激烈碰撞的声音。本家叔叔一下子跳了起来,哀嚎了一声,“唰”的一下就冲出了门外,然后就听见本家叔叔哆哆嗦嗦地开大门的声音,“哐当”,大门猛地响了一下,就听不见了本家叔叔的动静。
  巧珍光着身子,呆呆地站在门口,就像是一座破损的雕塑。屋子外面一片漆黑,只有屋子里微弱的油灯,发着一闪一闪的光。她看着手中的剪刀,那是自己平时做衣裳用的剪刀,剪刀头部沾着叔叔暗红色的血迹,她害怕起来,一松手,剪刀掉落在了地上,发出“当啷”一声。


  已经三天了,巧珍就如同一具仍旧喘气的死尸,委顿颓败地躺在床上,悔恨交加,生不如死。她把院子的大门插得死死的,用那根木杠顶好以后,就再也没有开过门。她后悔死了,后悔自己的轻信,后悔自己还有对于结婚、对于未来美好生活的憧憬。她对自己的本家叔叔更是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再见到他,就把他撕成碎片。两天多了,她粒米未进,一口水也没喝,就那样躺在床上,上身只穿着那件破碎的小衣。虽然她已经好几天没有去上工了,但是队里的干部和社员们,还有她的邻居,没有一个人关心她,她是微不足道的,就像是看不见的空气。她本来就是一个多余的人,没有一个人会问问她为什么没有出工,为什么好几天见不到她这个人,对于社会和他人,她就是一棵路边的小草,无关紧要。
  因为混蛋叔叔的粗暴,她的下身被撕裂了,疼得钻心,但是,她只能忍着,没有进行任何处理。她恨自己,恨自己的出身,恨自己是个女人,恨自己已经被玷污的身体,她恨一切,恨这个不公平的社会,恨村子里所有的人。想着想着,他甚至开始恨起了好心的杨大哥,恨起了孙德旺,都是他们的关心,给自己介绍对象,要和自己结婚,结果就让那畜生不如的本家叔叔钻了空子,把自己糟蹋了,让自己死也不是,活也不是,就像是个鬼!
  清醒的时候,她也想过,要不就去乡里告发本家叔叔?可是这样一来,自己的名声就全毁了,永远也没有脸见人了,而且再也不可能和孙德旺结婚。再说,自己这样的成分,这样的地位,一个地主与汉奸的女儿,也不会有人相信自己的话,说不准,人们还会幸灾乐祸地想,活该,这就是地主与汉奸女儿的可耻下场!想到这里,她的心更加绝望起来,对现在,对未来,对一切,全部失去了判断,她又想到了自杀。自杀并不完全是弱者的选择,它即是一种逃避,一种解脱,一种抗议,也是一种坚强,一种勇气,是一个绝望的人的最后行动。
  可是,自杀有什么用呢,可以逃避吗,可以逃脱苦海吗?她从内心里问着自己。回顾自己坎坷悲惨的人生,除去幼小的时候,有着还算天真烂漫的童年,成年以后,因为汉奸地主父亲的拖累,她就没有过一天舒心的日子。自己的父亲被枪毙以后,她就坠入了深渊,后来母亲又死了,哥哥又跑了,每天面对的,就是歧视,就是冷眼,就是批斗,就是欺凌。自己有什么罪错吗?她有时候也在反思自己,审视自己,扪心自问,她好像是从来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他人的事。一个姑娘家,一个女人,天天谨小慎微,从来没有招惹过别人,甚至从来没有大声说过话,仅仅是自己的父亲有着几十亩土地,被日本鬼子的刺刀顶着,被迫撑了两次船,自己就要被父亲牵连,而且永远没完没了地进行赎罪吗!
  她就那样躺在床上,什么东西也没吃,昏昏沉沉,没有一点气力,她感觉自己可能要死了。两天来,她好几次听到杨大哥和杨大嫂来敲自己的门,还在门外大声喊着自己的名字,但是,她没有应答,也不敢开门,她不敢见他们。她知道,他们是来讨回信的,是来问自己的结婚证明信开好了没有,然后同孙德旺去登记结婚的。自己还能与孙德旺结婚吗?原先自己还是个干净的女人,而现在,让本家叔叔欺负了,自己的身子多么脏啊!不行,我不能和孙德旺结婚,我已经不是一个纯洁的姑娘,我不能把自己的脏身子再给孙德旺!孙德旺是一个多么纯朴的男人啊,我不能害了一个好人!
  饥饿让她实在坚持不住了,肚子里一个劲地直叫,她坚持着起来床,在房梁上的干粮篮子里摸索着,看看还有什么可以吃的东西,但是没有,什么吃的也没有。看看没辙了,她从咸菜缸里捞出一个咸萝卜,在盆子里洗了洗,啃了一口,齁咸,根本没法吃!那就喝水吧,她从水缸里舀了一大瓢凉水,咕嘟咕嘟灌到肚子里,饥饿好像有了一些缓解。
  因为女人的懦弱,或者对于生命和世界的留恋,巧珍甚至没有勇气决定自己的死亡。


  好几天没有巧珍的音讯,孙德旺急得要疯了,他已经到杨大哥家打听过好多次。为此,杨大哥也非常着急,已经让自己的媳妇多次去过巧珍家,但是无论怎么敲门和喊叫,巧珍的家里就是没有应声。难道是走亲戚去了,难道是外出办事去了,还是一不小心掉进了黄河,让河水冲走了?杨大哥很是不放心,他专门去了一趟村里,询问了巧珍的邻居们,但是没有一个人知道巧珍的下落,都说没看见。
  连着几天,孙德旺就像是一只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
  第四天早上,孙德旺实在沉不住气了,一上班,赶快向渡口的赵主任请了假,如实说明了情况。主任一听,什么,未婚妻失踪了,找不着了?感觉事情十分严重,就给了孙德旺一天假,让他去寻找巧珍,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
  孙德旺知道巧珍的住处,在村子的北部,他们曾经是隔着几个院子的邻居,只是自己的老宅,因为年久未住,早就破败倒塌了。从渡口过去,上到大坝,然后西去,有一条往南的土路,不远,就是宋家庄。因为好久没有下雨,酷热干旱,沙土的路,被行人和车辆,踩踏出一层厚厚的浮土。路的中间不能走,一脚踏进去,一下子就会淹没到脚脖颈。孙德旺小心地走在土路的边沿上,那里的土硬。路的两边,是田埂,再往里,是稻田,一片片的稻子,发着青黄色,看来是刚刚插秧不久,稻苗正在返青。
  一路小跑,孙德旺很快来到了宋家庄。他的心里无比着急,一个劲地胡思乱想。他感觉,巧珍一定是出事了,否则不可能好几天没有消息,见不着人影。他必须要看个究竟,他不想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找不着巧珍,因为他们已经说好了,两个人开了证明信,就去乡里登记,然后就结婚。从内心里,他不相信巧珍是在故意躲避自己,他能感觉得出来,巧珍对于自己还是喜欢的,是愿意和自己结婚的。他决心,一定要找到她,即便是走到天涯海角,即便是上天入地,也要把她找到,找到自己的爱人,然后结婚,一块过幸福的日子。
  来到巧珍居住的院子前,孙德旺喘息了一下,然后开始观察周边的环境,他发现,院墙上,好像有被人踩踏攀爬的痕迹。这肯定不是巧珍弄的,自己的家不需要翻墙攀爬。他又看了一下大门,大门年久失修,黑色的油漆斑斑驳驳,许多地方已经脱落,露出里面木头的原色。但是大门却没有上锁,他试着推了一下,推不开,里面好像被什么东西顶住了。他想,大门在外面没有上锁,就说明屋子里有人,如果巧珍外出了,大门就一定是在外面锁上,不可能在里面顶着。巧珍一定是在家里。想到这儿,他就开始急促地敲起门来,还用手拍打着门上的铁环。
  “巧珍,巧珍,我是德旺,我是德旺,开门,开门!”孙德旺大声地呼喊起来。
  他觉得,巧珍肯定在屋子里,是在故意躲着自己,不愿意和自己见面。
  “巧珍,巧珍,开门,开门,你开门啊!”
  呼喊的同时,孙德旺把大门拍得山响,“咚、咚、咚”,但是里面仍旧没有回应。他大声的喊叫声,惊动了巧珍两边的邻居,两三个人出来自己的院门,好奇地向着这边张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孙德旺真的急了,他用肩膀拼命地撞着大门,试图把大门撞开,但是因为大门非常紧固,里面的门销插得死死的,怎么撞也不开。他又走到大门的左墙边,看着曾经有人攀爬痕迹的地方,抬起脚来,试了试,感觉自己也能爬上去,就用左脚蹬着凹进去的墙缝,用双手扒住墙沿上部凸出的一块砖,用右脚使劲一蹬,好么,身子一下子就提了上去,然后扒住墙沿,右腿一跨,就翻上了墙头,两只手一使劲,他的身体就骑在了墙上,然后把左腿提上去,身子一弓,跳进了院子里。
  他先来到大门处看了看,大门插着插销,下面顶着一根门杠。他拿开顶门杠,打开大门,然后转过身子,向着屋子走去。
  此时此刻的巧珍,就在屋子里。她蜷缩在床上,呆呆地听着孙德旺的敲门声和呼喊声,还有刚才爬墙的窸窣声。她多么想立即打开大门,把孙德旺迎进来,然后扑到他的怀中,拥抱着他,大哭一场。但是,她没有勇气,没有勇气开门,她甚至都不敢见他。几天了,她没有出过屋,就一个人懒散地蜷缩在床上,灰心丧气,长吁短叹,暗暗垂泪。因为好几天没有吃东西,她虚弱得不行,浑身酸软,没有一点力气,几乎奄奄一息,仿佛是在等待死亡的降临,她已经没有了继续活下去的勇气。虽然在她的心里,唯一残存的希望,是盼望着孙德旺能够到来,来找自己,来抚慰自己,来拯救自己。孙德旺的敲门声,还有急促呼喊自己名字的声音,就像是一股巨大的暖流,一下子涌进了她的心田,撞击着她的神经。第一时间,她曾经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来,满眼的、几近枯竭的泪水,哗哗地流了下来。但是,当她依稀看到屋子外面孙德旺着急的身影,她又平静下来,没有勇气去开门了。开门以后怎么说呢?屋子里为什么这样凌乱,怎么解释床单上和地面上的血迹,难道如实地告诉他,自己受到了本家叔叔的侮辱?
  她的心里充满了矛盾。可以托付终身的人,就在大门的外面,就在咫尺之间,而她却不能相见,虽然仅仅是隔着一扇薄薄的木门,却像是隔着万水千山。她无法取舍,难以做出决定,她混乱了,心理最后的防线,已经难以坚守,她彻底绝望了。她从床沿上拿起一根麻绳,这是前一天早就准备好的,她没有勇气继续活下去,曾经试着进行过一次自杀,但是在最后的关头,她气馁了,她放弃了。孙德旺的到来,是一股巨大的力量,完全地击垮了她,她的心理崩溃了,她要结束自己的生命,即便是门外有着自己的爱人,她要用死亡来进行最后的报答。
  巧珍虚弱地从床上站起来,手里拿着绳子,吃力地把绳子的一头,从房梁的上面扔过去,然后顺下来,打一个死结,挽一个绳套,套进自己细长的脖子。她知道,只要一松腿,一切就都结束了,没有了歧视,没有了痛苦,没有了眼泪,没有了凌辱,就可以把自己已经污浊的身体永远带走了。
  德旺,再见了,我的爱人,下辈子再见吧!她的心里默默地念叨着,泪如泉涌,然后身子一歪,就不省人事了。


  来到房门前,孙德旺推了推门,里面插着,推不开,他从门缝里向屋内瞅着,屋子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他看到,屋门的左边,有一扇窗户,便走过去,透过窗户的玻璃,用两只手遮着光线,向着屋子里瞧着,等到他看到了里面的情况,大吃一惊。屋子里的巧珍,正在把一根绳子拴在房梁上,准备上吊自杀。他“啊”了一声,快速跑到门口,用肩膀狠命地撞击着两扇木门的中间,“哐、哐、哐”,“哐当”,大门被撞开了。
  孙德旺冲进屋子,一下子跳到了床上,然后用双手抱住已经吊在房梁上正在蹬腿挣扎的巧珍的腰部,以让缠绕在巧珍脖子上的绳子放松开来,可以让她喘气呼吸。这时候,西邻的一个年轻媳妇也进到了屋子里,看到这种情景,吓得不轻,赶快跳上床,帮助孙德旺把栓在房梁上的绳子解开,然后两个人缓缓地把巧珍放下来,平躺在床上。
  孙德旺几乎要哭出来,大声呼喊着巧珍的名字,轻轻地摇晃着她的肩膀。一会儿,平躺着的巧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慢慢地缓过劲来,有了呼吸,然后睁开了眼睛。她看到了孙德旺,便紧紧地抓住孙德旺的一只手,狠命地攥着,仿佛是害怕他跑掉,会一下子消失不见了,然后就放声大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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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9-23 16:18:27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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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9-25 09:01:16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章  乡里
  看到巧珍上身只穿了一件小衣,孙德旺赶忙找来一张床单给她盖上,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尤其是看到巧珍竟然没有穿衣服,心里充满了疑问。仅仅是三天时间,巧珍就整个瘦了一圈,惨白的脸庞,深凹的眼眶,疲惫的神色,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让孙德旺充满了怜惜。西邻的小媳妇,是一个矮小热情的女人,夫家姓胡,叫春子,看到巧珍醒了,没了问题,安慰了几句,便离开了。孙德旺关切地询问着巧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以一块想办法,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巧珍躺在床上,用一只手紧紧攥着孙德旺的一只手,仍在抽泣着,她没有告诉孙德旺本家叔叔欺负自己的事。作为一个女人,这样的事情难以说得出口,说与不说,都是一种伤害。
  巧珍的脖子上,有着被绳子勒出的红印,下巴的地方最严重,已经肿胀起来。孙德旺看着很是心疼,想去请渡口卫生室的女大夫过来看一下,巧珍说不用,就是有点疼。孙德旺找了一块毛巾,用凉水沾湿,给巧珍敷上。望着巧珍脖子上的伤痕,孙德旺感到十分庆幸,要不是自己及时赶到,及时发现,及时破门而入,赶快把巧珍放下来,稍一耽误,后果不堪设想,就可能永远也见不着亲爱的巧珍了。
  孙德旺也是一个勤快人,看着巧珍凌乱的家,开始收拾起来。他把歪倒在地的椅子竖起来,看见地面特别脏,就从门口找来一把笤帚,打扫起来。他忽然发现了地上的那些血迹,床边有,门口也有,还发现桌子上的一只杯子下压着一张纸和一张十块钱钞票,赶忙拿起来,就着门外射进的亮光,看了看。他发现那是一张结婚证明信。他赶忙把它拿到巧珍的床前,惊喜地问道:“呀,巧珍,证明信,结婚证明信你已经开好了?”
  见到结婚证明信,情绪刚刚有了一些平复的巧珍又开始哭起来。孙德旺安慰她说:“不要哭,巧珍,有了证明信,就好了,过一天咱们就可以去登记结婚了。哎,大前天,我就到公司的行政科开了证明信,好几天没有你的音讯,杨大哥家的嫂子已经来过好几回了,我真的快要急死了,以为你是走亲戚去了!要不,要不······后天是星期一,我给渡口主任请个假,调休一天,咱们、咱们就到乡里登记去?”
  巧珍凄然地笑了,情绪有些混乱,但还是点了点头,痛苦中混合着巨大的幸福。
  谈话中,孙德旺大吃一惊,三天来,巧珍竟然什么东西也没吃,只在昨天晚上,实在饿得不行,喝了一瓢凉水。虽然仍旧不明就里,他也不便刨根问底,马上说:“不吃饭可不行,中午我就到公司的食堂里打饭,给你打好多好吃的。食堂十一点半开饭,你可能没有吃过我们公司的饭吧,可好吃了。回来的时候,我再到渡口服务社去一趟,打半斤烧酒,咱们就要结婚了,必须庆祝庆祝。你躺着,我先去熬点棒子面粥,过一会,就去食堂打饭。”
  看看中午时间还不到,孙德旺就点燃了门边的锅灶。他刷了一下锅,舀进去两舀子水,又问巧珍棒子面搁在哪里。等到水开了,把棒子面在勺子里用水调稀一些,然后倒进锅里,一搅和,不一会儿,稀粥就做好了。他见巧珍平静地躺在床上,好像几天没有洗脸了,因为哭泣,脸上的泪痕一道一道的,就又去水缸里舀了一些水,倒进一只黑色的瓷盆里,小心地端到床前。他把巧珍敷在脖子上的毛巾,在盆子里涮了涮,递给巧珍。巧珍抬了抬手,想要把毛巾接过去,但是没有力气,又放下了。孙德旺见此,就用他那只粗壮的男人的大手,拿着湿毛巾,轻轻地为巧珍擦拭着脸面,还轻柔地将巧珍散乱的头发,用一根手指向脸的两旁顺了顺。擦了一遍以后,他去涮了一下毛巾,又为巧珍擦了一遍。他看见,巧珍美丽的眼睛里,有两颗大大的泪珠,从鱼尾纹的眼角处滑落下来,缓缓地流过脸颊,掉落在枕头上。
  虽然从小就认识,这却是他们第一次用眼睛直视着对方,而且挨得这么近,就是一尺远。因为命运的坎坷,人生的不幸,这也是他们的人生中,第一次互相直视着一个异性的眼睛,陌生而亲切,里面夹杂着许多复杂的情感。他们就那样互相审视着对方,看着看着,都会心地笑了。两颗孤寂的心,仿佛有了一种感应,一种连接,一种默契。一种巨大的幸福,涌上了他们的心头,有一种压抑了许久的冲动,激荡着他们仍旧年轻的心。他们互相握着对方的手,一边是粗大的、青筋暴露的手,上面有着凛冽的河风吹出来的一道道皲裂,还有辛苦劳作磨出来的老茧子,而巧珍的手,是那样柔软,那样地富有弹性,长长的纤细的手指,细致、小巧而美丽。
  真是一个好看的姑娘!孙德旺在心里默默地念叨着。因为在渡口工作,他应该算是一个见多识广的人,长到这么大,他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美丽的姑娘,在渡口,在渡运公司,在乡里,都没有见过。她的脸色白皙,有着一条弯弯的柳叶眉,精致而妩媚,自然地分向眉脊的两边。脸部稍长,鹅蛋形,因为好几天没有吃饭,脸庞塌陷下去,脸部的线条鲜明,充满了冷傲,就像是一位苏联姑娘。好多年来,大喇叭里头,天天喊着中苏友好,两三年来,在公司的大院里,职工们都看过《列宁在十月》和《列宁在1918》,熟悉苏联姑娘的形象。最好看的,是巧珍的眼睛,大大的,有着高高的眉弓,睫毛老长,一个劲地忽闪着,因为怀有不安和惊恐,眼神里满是冰雪的抑郁和深邃。
  从床上仰望着孙德旺,是巧珍长到这么大,第一次近距离看一个成年男人。孙德旺的鼻尖虽然有一些上翘,鼻孔有一点突出,但是脸部的棱角分明,辛劳和充满经历的人生,写在他的脸上。他有一双真诚的眼睛,特别明亮有神,两只粗粗的眉毛,就像是两把刷子。一张男人特有的憨厚的嘴唇,充满了力度,就是下巴大了一些,一看就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结合了农民的淳朴和工人的质朴,诚恳,勤劳,实在,坦率。
  孙德旺看了看桌子上的马蹄表,快到十一点了,他决定到公司的食堂打饭。从宋家庄到公司的食堂,虽然中间隔着渡口,也就是二十分钟的功夫。去食堂的路上,孙德旺琢磨着食堂里可能做的饭食。一定要打一些好吃的菜,最好有肉,巧珍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一定很饿。孙德旺有钱,这些年来,就是一个人过活,每个月的工资,即便是天天吃食堂,也花不了,可以剩下许多。公司食堂里的饭菜,对于他们这些工人来说,都不贵。五分钱一份的菜,一般是素菜,炖萝卜、炖土豆、炖冬瓜之类。一毛钱的菜,里面就会有几片肉,即便是白菜炖肉,一个人就够了。如果是两毛钱的菜,质量就非常好了,分量足,油水也大,足有七八块肉。食堂里最贵的菜,是四五毛钱一份的红烧肉,要不就是炸鱼,带鱼或者黄花鱼。尤其是红烧肉,一份就有十几块拇指大小的肉块,油油的,咸咸的,甜甜的,入口即化。虽然如此,一般职工,或者是职工家庭,根本舍不得买,只有像他们这样的单身职工,因为无牵无挂,没有家室,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而且本身的工资也花不了,就时常打打牙祭,想起来就买一份。
  孙德旺买了两份肉,一份是红烧肉,一份是炖块肉。炖块肉也不贵,两毛钱一块,是用一整块带皮的五花肉,长方形的,大约十厘米长,五厘米宽,炖熟以后,一块就是一份,然后再在饭盒里舀上一勺肉汤,那漂着肥肉的汤里,上面漂着一层诱人的油花,有着浓浓的酱油色,一看就让人垂涎欲滴。孙德旺还要了一份冬瓜炖肉片,两毛钱,因为没有盛菜的家伙,他就从已经吃过饭的同事那里,借了两个铝制的饭盒。最后,还要了六个方形的大馒头,用了他二斤饭票。因为铝制的饭盒盛了菜太热,不好拿,他又去找了一根细麻绳,把三个饭盒捆在一起,上面挽了个扣,提着。
  回巧珍的家,必须路过大坝上的服务社。服务社,是附近唯一的一处百货杂品供应点,有烟酒,副食,日用品,随着季节的变化,有时候也卖点农民用的铁锨、锄头和笤帚什么的,到了冬天,也卖取暖用的炉子和烟囱,因为是方圆几里以内的独一家,所以买卖很好。孙德旺已经在食堂里找了一只盛白酒的瓶子,用水涮了一下,进到服务社,让柜台里的老蔡给打了半斤地瓜干烧酒。在渡口工作,几乎天天见面,他与老蔡很熟悉。打酒用的酒提子是半斤装的,将铁皮漏斗插进瓶口里,一提子就够了,因为是老熟人,老蔡又多舀了一点,倒进去,足足有半两。老蔡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老船工,曾经在渡轮上工作,因为不小心,小腿卡在了渡轮与趸船的缝隙里,一碾一挤,粉碎性骨折,一只腿就残废了,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过去的工作没法干了,公司就把他安排在了服务社,带着两个生活十分困难的职工家属。有时候,老蔡也跟着公司的三轮汽车一块进城,去济南,进行物资采购。服务社里还有两个人,一个是会计老张,男的,喜欢带一双洗得发白的灰色套袖,眼睛近视,戴着眼镜。另一个是老马,五十多岁,个子不高,微胖,患有白癜风,脸上一块一块的,负责晚上看店,有时候也干点杂活,就住在服务社旁边的屋子里。
  因为赶得急,加上大热的天,回到巧珍家,孙德旺已是满头大汗。
  “吃饭啦,吃饭啦!”一进门,他向巧珍轻松又高兴地喊道。
  巧珍已经起了床,穿好了衣服,见到孙德旺,脸上泛起笑意。在等待孙德旺打饭的这段时间里,她又重新洗了脸,梳了头,打扮了一下自己,还整理了一下床铺,用抹布擦了一下桌子和椅子上的灰尘。在孙德旺欢快情绪的感染下,几天以来集聚在她心里的不良感觉减轻了不少,孙德旺的关心和呵护,还有爱情,让她重新燃起了生活下去的希望。
  孙德旺一个个打开饭盒,屋子里马上弥漫了浓郁的饭菜香味,一下子就把两个人的胃口吊了起来。尤其是巧珍,三天以来,她的肚子已经饿扁了,胃部空空如也,现在的肚子里还像是揣了一只蛤蟆,在咕咕地叫呢。她饿极了,孙德旺一说吃,就开始狼吞虎咽起来,不一会,就吃了三个大馒头,三份菜也只剩下少半份。到最后,还喝了一碗孙德旺做的棒子面稀粥。
  孙德旺没有动筷子,静静地坐在另一把椅子上,微笑地看着巧珍在桌子旁边狼吞虎咽,心满意足。看着巧珍吃完了饭,他把打的那半瓶白酒拿上来,又用两根手指头,把酒瓶子的木塞子拽出来,然后把巧珍喝粥的碗,用水涮了一下,泼掉,倒上了一点白酒,又把三个饭盒里的剩菜,折合在一个饭盒里,还用筷子搅和了一下,就开始喝起酒来。他的酒量虽然不大,但是经常喝。渡口上的一帮单身汉,因为无牵无挂,三天两头凑在一起,尤其是晚上,又没有什么娱乐活动,大黑天的,没处可去,从食堂里打了饭菜,就往单身宿舍里凑,要不就在他住的小木屋里,自个儿吃自个的,而酒,是凑份子到服务社买的。要是四五个人,就得二斤酒,如果赶上一个酒量大的,那就麻烦了,渡轮上的小李子,酒量就特大,一个人喝一斤没有一点问题,如果给他拼酒,还得再打二斤,酒量小一些的,就会被撩倒几个。
  巧珍的心里幸福极了,饭菜里全是肉,油水也足,加上确实饿极了,吃得饱饱的。她感到,活到这么大,这可能是她第一次吃得如此酣畅淋漓,她把红烧肉和块肉全吃了,肉汤也喝了不少,只剩下了一些炖冬瓜。小时候的事,她已经记不清了,自从长大以后,她就没有记得吃过一次可口的饭菜。尤其是她的母亲去世以后,她刚刚成人,就剩下了孤身一人,而合作社以后,村子里的土地集中起来,还是那些地,还是那些人,全是沙土地,就是靠天吃饭,如果遇见干旱年景,要想全年吃饱肚子,几乎是不可能的。吃饱饭的问题,这几年才算刚刚解决,虽然在黄河边,但是因为地势高,村子里的土地,根本就没水可浇,年年粮食都不够吃。后来,有了电源以后,乡里在黄河边修建了几处灌溉设施,有着老粗的管子,水泥的,开始利用黄河水,黄河大坝下面的那些沙土地,总算可以浇上水了,村子里就开始种植水稻,人们才解决了饥饿问题。
  气氛亲切,孙德旺喝着酒,吃着菜,与巧珍面对着面,温馨地说着话。巧珍羞怯地看着他,听着孙德旺对于未来生活的一些设计,脸上洋溢着满足和欢乐。
  “我也从公司开了介绍信,今天是星期五,大后天是星期一,星期一咱们请个假,就到乡里登记去吧?”这是孙德旺第二次说了,他对结婚十分迫切。
  “嗯······”巧珍答应着。
  “巧珍,咱们从小就认识,虽然我长得丑一些,可是我身体好,我每个月就有二十八块五的工资,再加上看渡口的补贴,六块钱,一个月就是三十四块多。将来咱们的吃喝不用愁,你就是什么也不干,我也可以养活你!”孙德旺介绍着自己的收入情况,很是自信。
  一说到结婚,巧珍的眼泪又落下来,她又想起了那个畜生一般的本家叔叔,还有自己被玷污的身体,她的内心充满了矛盾。
  “怎么了?”孙德旺糊涂了,他不明白巧珍为什么会突然掉下眼泪,在这三天的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很想知道巧珍为什么不开门,为什么不吃饭,为什么一个人待在屋子里,为什么光着身子,为什么要上吊自杀,这是孙德旺半天来埋在内心的巨大疑问。但是他没问,他对巧珍虽然充满了关心,但是他没有任何其它的想法。虽然他曾经怀疑,是巧珍嫌弃自己的丑陋,改变了态度,后悔曾经答应与自己结婚。
  巧珍没有回答。两个人就那样呆呆地坐着。其实,巧珍冷峻的面色下面,是一颗滚烫的心,她完全愿意与孙德旺结婚。孙德旺不明就里,心里一着急,直接就表现在了脸上,他一个劲地流汗不止,不停地搓着自己的手。
  见到孙德旺着急的样子,巧珍欲言又止。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是否把那混蛋叔叔做的坏事说出来。她犹豫着,支吾着,最后,她还是吞吞吐吐地把三天前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孙德旺。
  面对孙德旺的真诚,巧珍不敢隐瞒。
  “他妈的,这个禽兽,这个混蛋,我要杀了他!”巧珍还没说完,孙德旺就跳了起来,愤怒让他的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就像是着了火。
  “我要杀了他!我一定要杀了他!”孙德旺暴怒着,在屋子里四处寻找着菜刀。
  孙德旺认识那个禽兽,仗着自己手里有一点权力,在村子里蹭吃蹭喝,还喜欢拈花惹草,糟蹋人家妻女,就像个二流子。虽然是一个村子的,虽然巧珍的本家叔叔是大队的干部,但是孙德旺不怕他。自己是渡口堂堂正正的国家职工,还怕村子里一个禽兽一样的家伙吗?
  巧珍哭泣着,一把抱住狂暴不止的孙德旺,哀求着,乞求他。她不能让他去杀了本家叔叔,本家叔叔毕竟是村里的干部,一个呼风唤雨的人,有着很大的势力,而且自己的成分又不好,是汉奸与地主的女儿,没有一个人会相信自己的话,也不会有人同情自己。在村子里,她就是一个人生活,虽然本家不少,但是没有一个直系亲属,一些远房亲戚,平时就躲得远远的,也不会帮着自己。她心里非常害怕,害怕孙德旺去找本家叔叔算账,那样一来,自己在村子里就再也没脸见人了,无法再活下去。
  “你不能去,你不能去!”巧珍仍旧抱着就像是疯了一样的孙德旺,哀泣着。
  “他妈的,畜生,畜生,畜生,唉!”
  孙德旺咒骂着,倔强地一屁股坐在那只小板凳上,因为太过用力,板凳腿一下子就坐坏了,摔了他个仰八叉。他一个骨碌爬起来,又气呼呼地坐在了椅子上,歪着脑袋,喘着粗气,咬牙切齿。


  星期一,吃过早饭,巧珍精心打扮了一下,就高高兴兴地去到了渡口,与孙德旺会合了。这是他们约好的,他们要在这儿截一辆马车,让车老板捎捎脚,然后去乡里登记。
  孙德旺高兴地与忙碌的同事们打着招呼,心情特好。他不抽烟,还是不停地向每一位抽烟的同事递着烟,高兴之情,溢于言表。他已经向赵主任请了一天假,算是换休,主任知道他要到乡里登记结婚,就痛快地答应了。因为要出门,他专门穿了一件公司发的崭新的小帆布工作服,大热的天也不怕热。那是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小翻领的,西式的,特别合体帅气。巧珍更是美丽异常,穿着一件白地红花的上衣,崭新的浅灰色的裤子,一双细灯芯绒面的布鞋,干净利索,落落大方,因为太过激动,白皙的脸上充满了红晕,一看就像个快要结婚的姑娘。
  渡船刚刚靠了岸,好心的同事,就已经同一位赶马车的老板说好了,捎个脚,车老板一口应承下来。都是老熟人,跑运输的大车,三天两头在这儿过河,孙德旺和他们也熟悉。
  从渡口到乡里,得有七八里路,如果是步行,需要一个多小时,如果让马车捎个脚,半个多小时就能够到了。
  上来大坝,向东一拐,往南,就是通往乡政府的路。靠近大坝的这一段,路面非常难走,因为是沙土的路面,加上一个时期没有下雨,特别干燥,大车反复地碾压,在路面上形成了一层浮土,得有一扎厚,车辆行走在上面,仿佛是行走在棉花垛上。如果一阵细微的风吹来,这就坏了,浮土马上就会飞起来,遮天蔽日的,迷得人眼睛也睁不开。
  走过前面的这一段沙土路,路面就开始宽阔起来,也好走多了。这是前一年,政府为了黄河防汛,当地乡政府做的一项工作。春天的时候,省里的水利部门,下拨了一笔专用款项,乡里就动员了临近的几个村子,利用一个春季的时间,整修了一下这一条通往黄河的道路,同时也为春闲无事的百姓,增加一些收入。道路平整以后,又从东边的黄台山上,拉来了数百车的碎石子,在沙土的路面上覆盖了一层,然后用拖拉机轧实,石子与沙土混合以后,即便是空气干燥,刮起了风,也难以将沙土扬起。
  路的两边,是稻田,一片连着一片,一眼望不到边。但是树很少,因为沙土的土质,不好固土,而且,在这荒草野坡人迹罕至的地方,野兔子都很少,只有一些漂亮的水禽,在稻田和水塘里流连忘返,鹭鸶,野鸭子,还有身体纤小、喜欢在较深的水潭里挑着高音的水鸡子,再就是美丽的翠鸟了。经常看到它们在溪水边灵活忙碌的身影,喜欢站在一截横倒的树枝上,或者岸边的高处,用红色的长长的嘴,梳理着美丽的羽毛,警惕地巡视着水面。溪水中有翠鸟喜欢的小鱼,一个猛子扎下去,小鱼就衔到口中了,几乎百发百中。
  都是老熟人了,孙德旺和车老板说着闲话。因为工作关系,车老板们对于他们渡口的职工,还是非常客气的,毕竟过河的时候有求于他们。他们早就认识,已经好多年了,车老板是黄河北齐乡的,姓高,因为经常出门,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嘴也快,见到坐在大车上面默不作声的巧珍,口无遮拦,一个劲地赞扬巧珍,说他的媳妇漂亮,“活了这么大,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媳妇,简直就是一个仙女!”。
  车老板的话,应该是真心的,巧珍的确妩媚动人,作为一个农村女人,特别出众。并不是说农村就没有漂亮女人,主要还是生活和生产方面的原因,如果一个女人,天天在田间地头里劳作,风里来雨里去,生活艰难,甚至穷困潦倒,精神燥戾,没有什么养颜保养,脸上肯定刻满风霜,而且早生华发。不信你把一个年轻漂亮的城市女人弄到农村里试试,用不了两三年,就会满脸皱纹,皮肤粗糙得就像是砂纸。其实,生活才是一位高超的化妆师,虽然先天的因素是决定性的,后天的生活和保养也是非常重要的。
  路上基本上没有行人,马车一撅一撅地前行着,异常颠簸,但是行驶的速度很快,不知不觉间就到了乡里。
  黄家铺乡,是济南北部临近黄河的一个的乡,下辖着二十多个自然村,因为大多是沙土地,出产不丰富,十分贫困。主要原因,就是因为临近黄河却十分干旱,没有灌溉设施,没有水浇地,加上没有电力,守着黄河却用不上黄河水。后来,随着国家的发展,电力供应好起来了,黄河附近通了电,才开始引用黄河水,开始大批种植水稻和蔬菜。
  黄家铺乡,只有一个十字形的街区,南北方向,是周边乡村的人员和物流中心,有乡医院,乡合作社,乡中学,还有一处早年自然形成的集市。农历的初五逢十,四里八乡的人们,就早早地向这里聚集,人山人海的。农民们,主要是交换一些农产品,还有鸡鸭家畜,以换取一些珍贵的家用物品,比如煤油了,火柴了,然后再从供销社里,打一些济南国营酿造厂出产的酱油、陈醋什么的,或者给上学的孩子裁几尺花布,买一只书包。有时候,繁忙的集市,也会引来一些城里人,大老远的,骑着自行车,从济南过来,得用一个多小时,他们是到这里买野味的。集市的家禽市里,经常混杂着一些野生的飞禽,大雁,野鸭子,有时候也会有珍贵的天鹅,这是黄河边上的一些猎人,为了填补家用,偷偷在黄河的芦苇丛和湾塘里猎杀的,以换回家一些钱财。有时候,在鱼市里,还会见到野生的黄河大鲤鱼,那是一些渔夫们,在黄河里用撒网打的。黄河鲤鱼,有着丰满的体态,肉质肥厚,细嫩鲜美,最明显的特征,就是金黄色的鳞片和红色的大尾巴,而济南一道著名的鲁菜,糖醋鲤鱼,就是用它制作的。那菜肴,造型别致,就像是鲤鱼正在腾跃,色泽金黄,外焦里嫩,香甜酸醇,口感特好,是一道吃一次就永远忘不了的名菜。
  孙德旺知道乡政府驻地在哪儿,十字路口的旁边,那是一个红砖砌成的四合院,有十来间平房。
  乡里确实热闹,可为繁华,比不得黄河边上的渡口,真乃是人来人往,川流不息。乡里的民政处,在乡政府的院子里,孙德旺早就打听好了,渡口的几个年轻人结婚,就是在这儿登得记。接待他们的,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年轻干部,穿着国防服,个子不高,非常热情。他详细询问着孙德旺和巧珍的个人问题,最后问的一个问题,是他们的婚姻是否包办,得到否定的回答以后,就开始为他们填写结婚证书。孙德旺和巧珍规规矩矩地坐在一条长凳上,面对着年轻干部,认真地回答着,脸上洋溢着幸福,还有局促。
  结婚证是两张巴掌大的薄纸片,颜色鲜艳,体积小巧,上部是两面红旗,烘托着一个大大的五角星,两边装饰着漂亮的麦穗。结婚证是早就印刷好的,甚至连区政府的红色大印也已经印刷在了上面,填上日子以后,年轻干部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方挺大的私印,盖在右下角,那是本区区长的个人印签。虽然在乡政府登记,但是私印是区长的,这是为了乡民结婚登记的方便,才下放到了各个乡里。
  从乡政府的大门出来以后,时间还早,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就像是做梦一般。孙德旺一个劲地傻笑着,好像是喝了蜜似的。而巧珍的神色,充满了坚定,孙德旺走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仿佛一眨眼的功夫,孙德旺就会在她的面前消失不见了。
  结婚代表着现实的生活,代表着一天一天的日子,孙德旺心里有数,而且早就准备好了。他从工作服的口袋里,小心地掏出了一个纸做的钱包,自己折叠的那种,水泥袋子的。钱包有好几层,里面装满了钞票和粮票,还有几张珍贵的食用油票和香油票,这是他多年以来的积攒。钞票都是大票,全是十块钱一张的工农像。他豪爽地对巧珍说,先去乡里的供销社,置办一些结婚用的东西,到了中午的时候,就去饭店吃饭,“下馆子”,愿意吃什么就点什么!
  供销社里的物品丰富,可为琳琅满目,什么东西都有,主要是一些生活日用品,还有一些农具。布料和衣服的柜台前,挤满了人,大多是老老少少的女人。作为女人,巧珍很有眼光,她先是给孙德旺挑了一件国防服的上衣,黑色的,这是时下最流行的,颜色也俏,特别扎咕人。她翻检着柜台上布,又挑了两块颜色好看的花布,做被面用的,特别大方漂亮。白布也需要,用做被子的衬里,她也买了一些。被子怎么着也得做两床,还要做两床褥子,将来有了孩子,也需要。女人是细致的,缜密而现实,她还挑了两块枕巾和两块毛巾,见到有男人穿的裤头,针织的,也为孙德旺买了两件。花钱和买东西,是女人本能的事,从骨子里就已经注定,基本上和男人没关系。孙德旺在后面跟着,看着巧珍熟练地挑布着选料,指东拿西,眼睛里充满了惊奇。他感到非常纳闷,活了快三十年了,原来人还需要这么多复杂蹊跷的东西!当然还需要一些炕上用品,床单,枕套,乱七八糟的,花花绿绿的,倒是好看。
  巧珍没有给自己买一件东西,她感觉钱已经花得够多了,过日子还是要细水长流。孙德旺去到柜台前,请服务员算账,好么,总共六十多块,差不多快要顶上宋家庄一个壮年男劳力一年的收入了!结个婚,怎么能不给新媳妇买东西,孙德旺硬是央求柜台里漂亮的女服务员,给巧珍挑了两件漂亮的上衣,还要了两件灰色的女裤。女服务员又给他推荐了一条柔软的头巾,上海产的,针织的,长长的,绿色的,可以把整个的头部包住。巧珍高兴死了,尤其是那只绿色的头巾,漂亮极了,虽然大夏天的,天气很热,她还是把头巾包在了头上,还到服务社门口的镜子前面,仔细地照了照,非常满意。
  大包袱小提溜的,两个人走出了服务社,心满意足,情绪高涨。尤其是巧珍,也不知道哪来的话,突然打开了话匣子,一个劲地叽叽喳喳,对着孙德旺说个没完没了。作为一个农民,一个农村姑娘,如此丰富的采购,是她活到这么大的第一次。漂亮的被面,有着黑红色牡丹的图案,花蕾是金黄色的,周边还有一些松树的装饰,特别夸张,松果大大的,充满了喜庆。尤其是孙德旺给她买的针织头巾,足有一米半长,是大上海产的,在大冬天里,要是包裹在头上,将会是多么地软和,多么地漂亮,多么地温暖!在她们宋家庄,她没有见过一个女人有过这样漂亮的围巾,对于她自己,也是第一次见。她的情绪非常好,前几天的不幸遭遇,已经完全被眼前的欢乐遮盖了。快要三十岁了,她的一辈子,从来就没有过快乐的日子,只有没日没夜的忧愁和黯然神伤,要不就是心酸的眼泪,还有一个人在黑暗屋子里的独处,无尽地唉声叹气,辗转反侧。这下好了,一个男人喜欢她,呵护她,看重她,愿意与她结婚,愿意与她白头到老!幸福充满了她的身体,她的血液在沸腾,在燃烧,一切都是美好的,乡里是美好的,阳光是美好的,空气是美好的,所有的人都是美好的,未来的一切肯定也是美好的!
  忙活了一上午,两个人的肚子都饿了。“吃饭,马上去吃饭,下饭店!”孙德旺也被巧珍欢乐的情绪感染着,他潇洒地对巧珍说。
  乡政府拐角处的临街房,就是乡里的国营饭店,红星饭店,孙德旺和同事们来过好多次了。每个月十四号发工资以后,找一个星期天,他就会和同事们,在渡口截一辆马车,结伙来到乡里,主要是买一些渡口服务社没有的生活用品,比如牙膏,毛巾,袜子,最重要的,是把结余的工资存到银行里,最起码二十块!办完事以后,一般就快到午饭时间了,他们就一块进到红星饭店,点几个好菜,要上一斤白酒,狠狠地吃一顿。都是小青年,又没有什么后顾之忧,也算是对自己一个月以来辛勤工作的犒赏。
  “今天吃什么?”孙德旺征求着巧珍的意见。
  “饺子,我要吃肉馅饺子!”
  已经是夫妻了,巧珍也没有客气。“好受不如躺着,好吃不如饺子”。
  进到饭店,孙德旺要了一斤全肉馅的水饺,两个馒头,还要了一个炒菜,木须肉。水饺是专门给巧珍要的,他也不舍得花很多钱。大概等了十多分钟的时间,水饺端上来了,菜也炒好了。猪肉水饺好吃极了,刚出锅的水饺,呼呼地冒着热气,巧珍等不及了,也不嫌烫,一张嘴,就把一个热水饺塞进了嘴里。结果坏了,真的很烫,巧珍嘴里含着滚烫的水饺,又不舍得吐掉,她哈着气,张着嘴,嘴里叽咕着,吐着气。孙德旺几乎要笑出眼泪,他被巧珍的吃相逗得哈哈大笑。
  炒菜端上来以后,孙德旺又到柜台上要了三两白酒,高度的那种,地瓜干的。他抿了一小口,咂摸咂摸。非常好喝,味道纯正。然后,他几口就把碗里的酒喝完了,开始吃饭。木须肉炒得很好吃,有细细的土豆丝,肥肥的肉丝,还有黄黄的鸡蛋。炒菜并不贵,一盘四毛钱,比公司食堂里的炒菜稍贵了一点。吃完饭,孙德旺去到柜台一算账,哟,一块九!巧珍也跟着去到了柜台,一看,两个人一顿饭竟然花了一块九,心疼得不行。这么贵,自己半个月也花不了这么多钱!
  “德旺,德旺,咱以后、咱以后,再也不到饭店里吃饭了,太贵了,太贵了!”巧珍一脸严肃地说。
  “行。” 孙德旺答应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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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10-8 12:06:21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章  婚谐
  最后,孙德旺还买了二斤大包子,也是一个肉丸的。正是中午时间,吃饭的客人特别多,虽然巧珍一个劲地说“不要了、不要了,太贵了”,他好像没有听见。又等了十多分钟,包子才下笼,他用干荷叶分两包小心地包好,放进巧珍挎在胳膊上的一只包袱里,以免在路上挤坏了。他已经打算好了,把包子带回去,晚上两个人一块吃,在小木屋里,也不用去食堂打饭了。
  现下最要紧的,是吃得太饱的问题。尤其是巧珍,一斤肉馅的水饺,一个也没剩,全吃了,撑得她几乎弯不下腰,一个劲地抚摸着不舒服的胃部。她一只手挎着盛着衣服、布料和包子的两只花包袱,老沉,另一只手抓着孙德旺的一只胳膊,小心地溜达着,以消化一下食。一斤水饺确实不少,整整六十个,得有三大盘,虽然已经吃饱了,最后几个水饺她还是吃了。多年以来,因为贫困,她没有吃过一次纯肉馅的饺子,即便是在过年的时候。
  要想赶快回到渡口,就必须在乡里的路口处,截一辆北去的马车,捎捎脚。可能是中午的缘故,天气太热,人们都在吃饭,路上的行人很少,也没有见到从济南方向过来的大车。孙德旺四处张望着,搜寻着大车的影子,他遥望着济南方向的大路,看看有没有回来的大车,但是没有。他有一些泄气,大热的天,如果这样走回去,七八里路,还不把人晒晕了?巧珍倒是一副没事的样子,情绪特别高涨,一个劲地安慰孙德旺:“没有车就没有车呗,咱们走着回去挺好,还省得麻烦人家车老板!”
  看看没有办法,孙德旺就任由巧珍挎着自己的胳膊,冒着热热的太阳,走出了黄家铺乡,两个人缓慢地向着北面的渡口走去。
  天气太热了,太阳的光,白白的,直晒着一切,照在脸上和身上,滚烫。离开繁华的乡里,巧珍仍旧表现出一副恋恋不舍的样子。长到这么大,她没有多少机会来黄家铺乡,记得上一次来,还是她娘活着的时候,已经是八九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她的父亲还活着,快过年了,她和母亲结伴来到乡里,是为了买一些过年用的东西,那一次,她还扯了一块灰色的斜纹花布,回家做了一件过年穿的褂子。
  顺着大路继续往北,一切都开阔起来,几乎没有任何遮挡,两边都是广袤的稻田,还有路边弯曲的小河。水沟和稻田里的水,被灼热的阳光蒸腾着,空气中弥漫着湿热,让人浑身不舒服。因为穿得太厚,孙德旺已经汗流浃背。他穿的是一件新工作服,小帆布的,很厚,而且是那种深蓝色的,特别吸热。他看看路上没有行人,就把工作服脱了下来,挎在胳膊上,光着膀子。巧珍也很热,但是作为一个女人,有一些矜持,她甚至连小褂领口处的扣子也没有解开。虽然热得难受,但是他们的心情很好,一路上话语不断,憧憬着未来美好的日子。他们甚至还谈到了未来的孩子,巧珍已经快三十岁了,必须抓紧时间要孩子,巧珍喜欢孩子。孙德旺说自己喜欢女孩,女孩不但漂亮,而且听话乖巧,男孩子太调皮,还长得丑。巧珍则更喜欢男孩,当女人不容易,小的时候还好,等到长大了,每个月都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事,而且特别容易受到坏男人欺负。
  “还是男孩好!”巧珍坚决不同意孙德旺的话,争辩道:“男孩子多么自由自在,身体强壮,可以爬树,可以到黄河里游泳,还可以和别人打架,没有一个人敢欺负!”
  “好、好、好,你要是喜欢男孩咱们就要男孩,咱们生好几个男孩,怎么样?”孙德旺望着巧珍的脸,坏笑着说。
  “嗯,就是要男孩,就是要男孩!”巧珍犟着嘴,特别认真。
  大路上没有一个人影,太累了,太热了,而且渴。水的问题不大好解决,巧珍就央求孙德旺,应该先找个地方歇一歇,凉快一下。孙德旺看了一下大路的前方,依稀记得,好像是在来时的路上,路边有几棵蓬松的垂柳,下面有一块空地可以乘凉,便安慰巧珍说:“前面有柳树,你忘了,不远,再走一会就到了。到了地方咱们再歇,一块看看能不能找一点水喝。”
  他们加快了脚步,不一会,果然看见了前面路边的那几棵柳树,两个人便加快了速度。来到柳荫下,孙德旺一屁股坐在柳树下的草丛中,“哎哟,我的妈呀,太热了!”他感叹着,浑身就像是散了架,并且招呼巧珍赶快坐下来。巧珍也累了,刚才的饱腹感,已经被疲劳和燥热所取代,她温柔地靠着孙德旺的身子,坐下来,把头倚在黑黢黢的柳树上。热,相对于寒冷,更加难以抵御,尤其在大夏天里,几乎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解决。
  眼下最急迫的,是解决口渴问题。阳光下半个小时的照射,体液大量流失,口干舌燥,喉咙都疼。看着巧珍坐下来,孙德旺又站起来,在柳树的周围巡视着。路的旁边,是一条水沟,虽然水质清澈,但是里面有许多浮游生物,窜来窜去,他知道,根本没法喝。他发现水沟里长着许多水生植物,非常鲜活,有芦苇,有水芹,还有高高的蒲菜。从小在附近长大,他知道,水芹和蒲菜是可以吃的。他就蹲下身子,采了一些下部膨大的水芹,水芹的下部有着白色的茎,芯部是鹅黄色的,嫩嫩的。他又挑了几根特别粗大的蒲菜,狠命地拔下来,然后回到巧珍身旁,递给巧珍。水芹的根部清香爽口,但是有点苦,蒲菜脆嫩的根部,富含水分,有一些甜味,特别好吃,而且解渴。看着巧珍吃力地剥着蒲菜,孙德旺拿过来,一根根地将蒲菜下部白色的部分掰下来,把上面的部分扔掉,然后用指甲使劲一掐,里面白白的蒲菜芯就剥出来了。
  “好吃,好吃!”虽然生在农村,但是巧珍作为一个女人,没有这方面的经历,她惊异地看着孙德旺,很是佩服。得到巧珍的赞扬,孙德旺来了精神,干脆去多弄一些。他脱掉胶鞋,光着脚丫子,又去到了水沟里蒲菜扎堆的地方,捡粗一些的,一下子拔了十多根,然后回到柳树下,堆在巧珍的身旁。依照前法,十多根蒲菜的下部,被一根根地掰断下来,然后剥出蒲芯,两个人就欢快地吃起来。
  蒲菜芯很解渴,一会的功夫,他们就吃完了。看着满头大汗的孙德旺,巧珍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小手绢,心疼地给他擦拭着。因为常年在渡口劳作,过去没有机船的时候,是需要在黄河里撑镐摇橹的,孙德旺的身体锻炼得非常强健,胸肌发达,尤其是胳膊上的二头肌,鼓鼓的,暴露着青色的血管。巧珍目不转睛地看着,充满了女人的遐想。她看看两边的大路上没有人,也轻轻地解开了小直领的扣子,露出了白白的脖颈,就像是葱白,还有一角酥软的胸脯。她也想凉快一下。孙德旺的眼神,一刻也没有离开巧珍美丽的身材和面庞,他望着巧珍充满诱惑的动作,仿佛是得到了暗示,抑制不住,一个翻身,一下子抱住了巧珍,他想亲亲巧珍。他摸到了巧珍一只柔软的乳房,特别富有弹性,那是一个没有结过婚的男人梦寐以求的地方。他情不自禁地把手伸进了巧珍的小衣内,轻轻地抚摸着她那性感的胸部,浑身战栗。
  巧珍心领神会,一下子明白了孙德旺的用意。已经是夫妻了,就任由他僵硬地抱着,摸着,心脏加速跳动,就像是过电一样,好像马上就要晕厥。其实,一路上,因为没有行人,她也盼望着孙德旺能够亲亲她,内心充满了渴望。她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女人,有着成熟的精神与肉体,虽然基本的需求被压抑了多年,但反而更加渴望男人的爱沐。而且,最重要的,是她已经完全爱上了这个纯朴的男人,他是自己的丈夫,一个可以依靠的丈夫。她把嘴唇迎向正在慌乱地寻找着她嘴唇的孙德旺,然后两个人躺下来,让孙德旺狠命地抱着,亲吻着她的脸,她的脖颈,她的胸部,自己也轻轻地抱着孙德旺的头部,心潮澎湃,春心荡漾。
  忽然,远处传来了马蹄踩踏地面的“哒、哒”声,巧珍吓得赶忙止住了孙德旺的进一步动作,一个骨碌爬起来。孙德旺也听见了马车的声音,站起身来,他看见了从乡里方向驶来的一辆马车。
  马车渐渐地走近,孙德旺仔细一瞧,赶车的正是来时捎脚的高老板,到济南卸下货物以后,又装了一车红砖回来,那是准备拉回自己的村子,盖房子用的。孙德旺虽然燥得浑身难受,但还是喜出望外,老远就冲着马车上的高老板大声地喊叫起来:“高老板,高老板,快走,快走啊,我们在这儿已经等了你好久了!”


  从乡里回来以后,巧珍没有回村子里的屋子,而是随同孙德旺直接去了渡口。她害怕那从小长大的村子,害怕那几间高大阴沉的房子,更害怕夜晚一个人的独处。多年以来,因为一些不好的记忆和不良的心理感受,在漫长的黑夜,她时常做噩梦,然后在梦魇中不安地醒来。她偶然听人说过,因为精神长期紧张,这是神经衰弱的表现。
  趸船旁的小木屋,是孙德旺的家,也是自己的家。同事们见孙德旺领着漂亮的巧珍回来了,而且已经结婚登记,一下子轰动起来。渡船已在驶向对岸的途中,趸船上暂时没有工作。两个没有结婚的小青工,马上围拢过来,孙哥长、孙哥短地喊着他,但是眼光却瞅着巧珍。小马子是去年从外地运输公司调来的新职工,阳谷县人,已经二十三岁,还没有对象,也算是渡口的大龄青年,上来就给孙德旺递了一根大生产香烟,还把他拉到旁边,窃窃私语,原来他见巧珍非常漂亮,央求孙德旺让新嫂子也给自己介绍一个对象。正是工余时间,岸边售票处的两个年轻姑娘,小赵和小李,也暂时关上售票亭的木门,跑过来看热闹,与巧珍亲切地拉着手,叽叽喳喳,就像是早就熟悉的姐们。
  孙德旺嘴里叼着香烟,右手掐在腰上,脸上显出轻松的笑容。他招呼着巧珍,赶快到小木屋里把喜糖拿出来,分发给大家伙,这是刚才在渡口的服务社买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上海产的大前门香烟,每见到一个同事,不管是抽烟的还是不抽的,都递上一支。大前门是服务社里最贵的香烟,每盒三毛二,渡口的工人们,平时没有一个人舍得抽,只有到了过年过节的时候,买它个一盒两盒,招待客人。三毛二的烟,老贵了,可以买二三斤的面粉,没有人舍得。因为高兴,在服务社的时候,孙德旺一下子就买了两盒,当时把巧珍的眼睛惊得老大。我的妈呀,两盒烟就是六毛多,在她们宋家庄,得合两个整劳力一天的分值了!但是,她没有阻止孙德旺,她知道孙德旺心里高兴,是为渡口的同事买得他们结婚的喜烟。而且,她也知道,他们渡口的职工,一个个都是国家的正式工人,每个月都会定时发放工资,比较她们村子里的村民,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自从盘古开天地,农村苦,农民苦,这几乎就是没有改变过的定律。


  渡口停渡以后,孙德旺没有像过去一样,到食堂打饭,而是与他的新婚妻子巧珍,一直待在小木屋里。不用打饭,在乡里的时候,他们已经买了包子,全肉丸的。但是没有水,喝水是去食堂打饭的时候,一块在食堂的锅炉房打的。满足职工的喝水需要,是公司食堂的工作之一,黄河边上没有自来水,公司就在食堂的旁边,打了一眼机井,做饭的同时,一块给职工烧开水。开水的供应是定时的,早中晚三次,职工要用自己的暖瓶,在食堂的热水房灌满以后,带回家。开水很便宜,一分钱一瓶,每个月发工资的时候,渡口的班长们,就会依照公司的规定,一下子领来好多的热水票,职工们依照各自的需要,把一个月可能需要的热水,一次性买下来。水票是公司自己印的,和粮票的大小差不多,褐黄色,牛皮纸的,老厚。
  没有水喝怎么办?孙德旺有办法。他赶紧提上仅有的一只暖瓶,去到大坝上的服务社。还好,服务社还没下班。见到老蔡,他问还有没有剩下的热水,老蔡从柜台里拿起一只铁皮暖瓶,摇了摇,还有半瓶!都是同事,已经好多年了,孙德旺也不客气,立即将铁皮暖瓶里的热水倒进自己的竹编暖瓶里,临末了,没忘了把下午在服务社买的大前门香烟掏出来,递给老蔡一根。老蔡一见是大前门,赶快接过来。大前门香烟,是老蔡从济南进的货,但是他也没有能力买一盒抽。老蔡的老伴是农村人,肥城的,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在家里种地,每个月发了工资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向同事借辆自行车,去到乡里的邮局,把二十块钱寄回家,自己最多留下十多块钱,作为未来一个月的生活费。他的负担挺重的,家里父母双全,都在农村,一两个月就要回家探亲一次,老婆子想他了,也会带着孩子来。从肥城坐客车过来,光是车票钱,就得一块多!
  正是月中时分,天上的月亮大大的,银白色的月光洒下来,把渡口照得一片通明。硕大的渡船,在河里轻轻地摇晃,高大雄伟的影子,朦朦胧胧。趸船在岸边静静地卧着,与河岸连接在一起,纹丝不动。一切都是静悄悄的,只有河水在缓缓地流淌,发出轻微的水声,几乎听不出来,就像是催眠曲。小木屋里的空间虽然狭小,但是明亮的电灯,让屋子里显得如同白昼。只有一张木床,甚至连一只小板凳都没有,孙德旺和巧珍,并排坐着床沿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陌生而新鲜,充满期待。
  长到这么大,在晚间,巧珍还是第一次待在有电灯的屋子里,充满了新奇。多年以来,电灯对于她,都是一些不好的记忆。村子里只有大队部有电,她记得非常清楚,好多次了,在大队部刺眼的灯光下,她曾经好几次参与过陪斗,旁边是其他一些早就定性的坏分子,那是村子里一些曾经富裕的长辈,有地主,有富农,再就是她了,一个地主加汉奸卖国贼的女儿。那时候,她感到,灯光就像是一把利剑,高高地悬在头上,然后倾泻下来,刺得她睁不开眼睛,她的两腿发软,好几次,就要昏倒过去。她始终想不通,自己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没有招惹任何人,为什么所有的人都与自己过不去,对她恨之入骨,大声讨伐,仿佛是自己做了什么对不起大家伙的事。
  现在好了,她已经有了呵护之人,一个淳朴的男人,喜欢她,爱她,与她结了婚。他们已经是真正的夫妻,自己就是孙德旺的老婆,而且自己的丈夫是渡口的工人,国家正式职工,从这一点上,她是完全可以值得骄傲的。她是工人的家属,工人阶级是值得骄傲的阶级,工人的老婆也是可以值得骄傲的,肯定盖过自己汉奸与地主女儿的帽子,那是个天天跟着她,形影不离,无时无刻无不存在的诅咒。
  夜深了,松木的小屋,发出淡淡的、怡人的松香味,巧珍急促地呼吸着,深情地望着孙德旺,完全陶醉了,仿佛是在梦中。唯一的问题,就是床太小,两个人睡在上面,几乎不能翻身。孙德旺与巧珍紧紧相拥着,互相爱抚着,互相慰藉着。她完全地放开了,激情四射,紧紧地贴在丈夫宽阔的胸膛,就像是一只温存的小狗,任凭丈夫大幅度的激情挥洒。
  孙德旺就像是一座浑厚的大山,重重地压下来,巧珍白白的、香喷喷的酮体,细腻而凉爽,是他一辈子从来没有见过的,让他欲罢不能。他狂吻着她的身体,脸色潮红,呼吸急促。已经二十八岁的他,精力旺盛,充满激情。多年以来,尤其是青春期以后,自然和本能的压抑与煎熬,使他天天充满了渴望,夜不能寐。而今天,他终于结婚了,和一个美丽温柔的姑娘结合了。与美丽的巧珍结婚,就是明天死了也值!他古铜色的身子,匍匐在她的身上,上下起伏着,颤抖着,一股股力量的暖流,撞进巧珍的身体。巧珍不由自主地挺起丰满的胸脯,两臂向上扬起,死命地搂着孙德旺的上身,两个人热烈的互动,激起巧珍一阵阵的颤栗,几乎让她晕蹶过去。
  美好的夜晚,醉人的感觉,远离的烦恼,久旷的身体,还有黄河边逐渐清爽、凉快的空气,让他们的情爱一次次唤起,仿佛要补偿过去多年所有的亏欠,直到孙德旺没有了一丝力气。


  第二天,孙德旺从食堂打来早饭,两个人就在小木屋里吃了。很简单,两个馒头,一份素炒小白菜,一份咸菜,一饭盒小米稀饭,还有昨天剩下的几个肉包子。看看已到了出工时间,吃过早饭,巧珍就去宋家庄上工去了。这个时节里,稻田里基本没有什么农活,也就是看看水、薅薅草什么的。必须去上工,不上工队里就不给记工分。她的工分本来就低,如果不上工,到了秋天分粮食的时候,就会特别少,来年就会不够吃了。
  孙德旺上班以后,工作的间隙,央求同事代为自己向公司打了一个申请报告,请求分配一间宿舍。因为没有文化,他不会写报告,就去麻烦了一下售票处的小李姑娘。小李姑娘是一位漂亮文静的女孩,高中文凭,济南一中毕业的,除去公司机关里的那些大大小小的知识分子,在渡口的所有职工中,包括渡轮上、趸船上和售票处,她的学历是最高的,写写算算什么都会,人们都叫她女秀才。许多不会写字没有文化的同事,如果要向公司写个报告、申请什么的,或者是向远在外地的家人打一封信,都会找她帮忙,她也是有求必应。
  报告打上去以后,孙德旺的心里平静了许多。公司有规定,职工结婚以后,就有了在单位分配宿舍的权利,但是需要等待。几年以来,公司扩大以后,职工在逐年增多,许多都是有家室的,公司就盖了几排职工宿舍,安排他们。其他则是国家分配来的一些大学生和中学生,还有一些是从外单位调来的青工,都是单身职工,因为远离济南的家,每天回家住宿是不可能的,企业就只能安排他们就地住宿。单身职工的集体宿舍,在家属宿舍的西邻,离着渡口远一些,但是还算方便。青工们从渡口下班以后,上到大坝,几分钟就可以回到他们的宿舍。只是他们的房间太挤了,六七个职工住一间,还是上下铺。
  孙德旺与巧珍虽然已是夫妻,但是因为没有房子,无法举行婚礼。他们都不愿意去宋家庄巧珍的那三间屋子里居住,尤其是巧珍,一副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神情,态度坚决。宋家庄的那几间屋子,虽然是祖屋,比较宽敞,但是有着血泪一样的记忆,她不想再回去了。
  还没有正式结婚,未来还不确定,但是巧珍的生活已经稳定下来,每天早上去村子里上工,到了吃饭的时候,就去到渡口的小木屋,与孙德旺一块吃。到了晚上,孙德旺下班以后,她就悄悄地过去,晚上住在那里。她不愿意让其他人知道,人多嘴杂,虽然并没有人干涉。大白天就没有什么顾忌,到了吃饭的时候,看到孙德旺在渡口上工作,她就试着自己到食堂里打饭。打饭不是一个复杂的活儿,拿上饭票和菜票,去到大坝东边的公司食堂,然后到窗口排好队,递进去饭票和菜票,指定自己想要的饭菜就行了,许多职工家庭,都是家属或者孩子们到食堂打饭。巧珍可舍不得买太贵的菜,普通的两毛钱一份的菜就已经非常好了。馒头或者窝头,则必须吃饱,孙德旺每天都要工作,他的身子要紧。
  村子里已经有了一些闲言碎语,是关于巧珍和她本家叔叔,起因就是因为本家叔叔晚上到她的家里给她送结婚证明信的事。都知道她本家叔叔的毛病,传得是有鼻子有眼的,并且那天晚上,本家叔叔的尾骨受伤了,已经好几天卧床不起,几乎不能动弹。巧珍是偶尔从一队的一个年轻媳妇嘴里听说的,吓了一跳,她马上害怕起来。她已经经受了太多的人生苦难,她甚至不愿意再去宋家庄出工了,就开始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时常不去。还好,孙德旺不菲的工资,完全可以养活她。一个女人家,就是一天三顿饭,又没有什么不良嗜好,吃饱就行,好养活。
  过了几天,巧珍真的等不及了,便向孙德旺央求道,必须赶快结婚,这样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生活在一起。孙德旺知道巧珍的心思,就把巧珍没有住处的事情,向渡口的赵主任说了,顺便把巧珍孤身一人的情况也介绍了一下。渡口的领导,知道他们已经领了结婚证,是正式夫妻,告诉他们,先在渡口的小木屋里将就一下,等到公司分了宿舍再搬走。
  孙德旺把情况告诉了巧珍,巧珍高兴极了,马上去到村子里,把一床半新的棉被,还有几件换洗的衣服,包了起来,然后锁上大门,就回到了渡口的小木屋,从此以后就和孙德旺住在了一起。因为村子里的风言风语,她不愿意再见到自己的本家叔叔,后来,她干脆不去生产队上工了。忙忙活活干一年,到了年终一决算,也就是三百多斤粮食,还不如孙德旺两个月的工资买得多!
  开始的时候,巧珍天天什么事情也不干,就是去食堂里打打饭,在小木屋里吃饭,最多洗洗衣服。这是她一辈子以来,难得的闲暇时间,日子过得轻松而美好,没有眼泪,没有忧虑,没有恐惧,而且曾经干瘦的身体,因为吃得好,也丰腴起来。打开小木屋的门,就能够看见河里的趸船、驳船和渡轮,还可以看见自己的丈夫在趸船附近忙碌的身影,一群群上下渡船的旅客,驴嘶马咬的嘈杂声,清脆的马铃声,还有吆五喝六满头大汗驱赶着畜生上船的大车师傅。为了不耽误丈夫的工作,大多数时间,巧珍就一个人独自外出,沿着黄河大堤,向东或者向西,一路上走走看看。可能是心情好了,她忽然发现,原来这天天见到的黄河,是这样地雄浑,是如此地美丽,看也看不够!
  高高的、块石砌成的大坝下面,是凹凸不平的滩地,被逐渐下降的河水,淤积出一个个湾塘,里面困住了许多小鱼。稍高一些的沙丘上,生长着稀疏的茅草,有半人高。平缓的河滩处,靠近大坝的地方,生满了一片片一簇簇的芦苇,在弯曲的河岸,向着前方延伸,就像是芦苇的海洋。从小生活在黄河边,巧珍知道,春天的时候,深藏在沙中的苇根,在逐渐升高的气温下,忽然有一天,就会羞涩地萌出水面,高低不一,参差不齐,发出嫩绿的颜色,还带着一点水红。天气暖和以后,那芦苇,就会长到一人高了,更加茂密起来。在这盛夏的日子里,郁郁葱葱的芦苇,更是憋足了劲,呼呼地上窜着,一下子就高大起来,足有两人多高,随着舒缓的河风,起伏着,摇摆着,泛起层层波浪。
  到了秋天,高大的芦苇,就会长出一根根轻盈飘逸的芦花,雪白雪白的,轻灵无重长着绒毛翅膀的果实,就会随着萧瑟的秋风,漫天飞舞,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到了那个时候,滩涂,芦苇丛,还有浅浅的湾塘,就会变成鸟儿的天下。北方迁徙路过的候鸟,每天都会聚集于此,觅食歇足,流连忘返。色彩斑斓异常美丽的大鸨,坚定地迈着有力的步子,沉默不语,就像是谦谦君子。顶着鲜红色帽子的灰鹤,有着小孩般纤细的个子,坚硬的黑色爪子,在芦苇丛中深一脚浅一脚地探寻,身子一弓一弓的,就像是皮影的造型。雍容高贵的天鹅,是鸟中优雅的巨人,仰着纤长的脖颈,就像是美丽的处子,旁若无人般地划着水,不时将头部伸入水中,寻食着水草和鱼虾,身后是划开轻柔的波纹,逐渐地扩散开来。
  黄河大坝,就像是一座黄色和绿色交织而成的长城,弯弯曲曲地向着东西两边延伸。为了防止河水对大坝的冲击,河道管理部门,从济南的南山,运来了深青色的条石,从大坝的底部,一直铺砌到坝顶,高的地方,得有二、三十米,灰色的水泥缝隙,一道一道的,整整齐齐。为了防止水土流失,大坝上种满了柳树,无尽地排列开去,还有高大挺拔的白杨树,有着银白色的叶片,在风中发出哗哗的声响,在阳光的照射下,迷离地闪烁着,就像是大坝忠诚的护兵。夏季是热烈的季节,在炎热太阳的烘烤下,大地和空气仿佛着了火,满树的知了,便着急不安起来,在柳枝上撕心裂肺地叫个不停,发泄着对于炎热天气的不满。
  十多天了,分房子的事,始终没有音讯。孙德旺通过渡口的领导,已经打听过多次,可是没有结果。他听说,好像是公司现在暂时没有可分的房子,为了安排越来越多需要宿舍的职工,公司准备在岸上的宿舍区西边,再盖几排宿舍,这可能是明年的事了。怎么办,没有房子就无法结婚,小木屋不行,巧珍在宋家庄的两间瓦房倒是可以,但是巧珍不愿意去住。说实在的,孙德旺也不愿意去宋家庄,一个渡口的工人,去巧珍家结婚居住,并不是一件十分光彩的事,说起来就不好听。
  可是,巧珍却不愿意再等了,她对孙德旺说,必须马上结婚。对于孙德旺来说,结婚是他求之不得的事。他向渡口的领导汇报了一下,得到的答复是,可以结婚,而且还有三天假期。因为实在没有空置的宿舍,为了照顾孙德旺,公司同意孙德旺暂时在小木屋里结婚,一有了宿舍先给他解决。只是因为小木屋是厚实的木板钉成,透风撒气,到了冬天太冷。渡口的领导,为了照顾他,就组织了几个青工,都是孙德旺熟悉的同事,利用半天时间,把小木屋重新整修了一遍。外面抹上了一层厚厚的水泥,这样挡风,里面的木板墙上抹了一层厚厚的白灰,屋顶也拾掇了一下,在防水的油毡上面,铺上了红瓦,可为焕然一新。公司行政科,知道他们结婚需要床铺,就从仓库里踅摸出了一张木板的双人床,还有一只有着两个抽屉的条桌,算是企业的家具,租给了孙德旺。租金很便宜的,一大一小两件家具,加上两只搁床用的长凳,一年也就是几毛钱。
  一切安排完毕,小木屋真的就像是一个新房了。就是空间小了点,双人床和条桌摆好以后,几乎没有了空地,木床与条桌之间,只有一臂来长的距离,凑合着可以转身。看看没有凳子,孙德旺就从维修车间里寻摸了几块木板,自己做了两个,还一块钉了一个小饭桌,从食堂里打饭回来,就可以同巧珍在小木屋的外面吃饭了。天气暖和的时候,应该没有问题,但是冬天就不行,太冷了,到了那个时候再说。
  因为淳朴实在的缘故,孙德旺的人缘不错。知道他要结婚了,渡口的同事们,都感到非常高兴,还提前随了份子。有送毛巾的,有送镜子的,还有脸盆什么的,也有随份子的,一块的最多,也有两块的,最多的五块。份子钱的多少,与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和亲近程度有关。
  结婚是人生的一件大事,孙德旺还专门去了一趟乡里的供销社,买了几种花花绿绿的喜糖,有上海产的大白兔奶糖,济南产的酥糖,还有高粱饴,分送给同事们。服务社虽然也有糖,但都是些普通糖,硬糖,是给孩子们吃着玩的,拿不出手。在渡口的周边,工人们结婚,是不能到服务社买糖的,他们属于有钱阶层,是工人,有能力购买更贵重的商品。有时候,他们还会坐上过河的长途车去市里,到济南泉城路上的百货大楼买东西,那里是济南的商业中心,商品更是琳琅满目,让人眼花缭乱。
  婚礼的时间,定在星期天,孙德旺正好休息。最让巧珍糟心的,是自己的成分太高,宋家庄的亲戚们,在平时就躲得远远的,基本上没有什么来往,只有宋家庄的几个没有出五服的本家兄嫂,可以参加自己的婚礼。结婚是要到女方家里接亲的,没有一个亲人可不行,尤其是陪伴巧珍的伴娘。为了让巧珍高兴,孙德旺有办法,他央求售票处的两个漂亮姑娘,当做巧珍的娘家人,提前与巧珍在宋家庄的家里聚齐,这一下子就没有了什么问题。
  这是一个敢想敢干的时代,也是一个热火朝天的年代,到处都在大炼钢铁,还有“三年赶英,五年超美”的豪迈气概。孙德旺与巧珍的婚事,也符合时代精神,进行了新事新办。婚礼非常简单,没有什么繁杂的程序,在同事们的帮助下,孙德旺从渡口过河的大车师傅那里借了一辆马车,然后去到宋家庄,把巧珍接到了渡口。因为没有场地,而且渡口还在摆渡生产,就没有去小木屋,也没有拜天地。为了不影响渡口的运营,马车在服务社的门口停下来,巧珍下了车,伙同几个亲戚,还有孙德旺班组里的几个休班的同事,就一同去了公司的食堂。
  为了亲戚朋友在食堂吃饭,孙德旺提前给食堂的王班长打好了招呼,单独安排了两个桌子。饭菜很简单,一个红烧肉,一个猪肉炖粉条小白菜,一人一份。客人和同事们,还有专门赶来的姐姐和姐夫,都是自己打饭,然后自己吃,由孙德旺买单,他还从服务社里打了五斤烧酒,任由亲戚和同事们随便喝。好么,二十多个人,连酒加菜,花了孙德旺将近三十块,差不多是他一个月的工资!
  午饭以后,亲戚和同事们,各自散去。孙德旺和巧珍,手牵着手,一块回到了小木屋。修葺一新的小木屋,漂亮而舒适,让巧珍几乎要喊出来。她特别喜欢小木屋里淡淡的白灰味道,还有她花了好几天缝制的新棉被,就堆在床的里边,靠着墙,棉花软软的,特别暄乎,把脸贴上去,亲切又舒坦。
  这就是家啊,自己的家,梦寐以求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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