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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五代泉人

小说连载:《城市的影子》 [复制链接]

发表于 2018-11-15 11:09:35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章 画缘(4)
       原来是北京溥老先生的外孙女!在场的都是书画界人士或爱好者,没有一个人没有听说过北京的溥老先生,可为如雷贯耳,一些人甚至开始窃窃私语,互相交流起来,多有赞美之词。魏先生的亲昵动作,还有周围人们的议论,把曾天启惊得不轻。进门以后,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金宁宁,他们虽然是一块来的,但是没有人注意到他,他尴尬地站在那儿,倾听着魏先生与金宁宁的谈话,心里充满了激动。因为刚刚接触到这一行,他没有想到,金宁宁在北京的外祖父,竟然在全国会有如此大的名气。
  趁着魏先生与金宁宁交谈,曾天启审视着第一次见面的魏启后先生。魏先生,看上去,也就是六十多岁的样子,精神矍铄,有一个微胖白润的圆脸,嘴角挂着微笑,和蔼可亲,满面红光,还有着一个宽阔的充满智慧的额头和一头稀疏花白的头发,他戴着一副黑边框的眼镜,穿着一件红色的外套,气度高雅,面善慈祥。在过去,在办公室里,金宁宁曾经多次给曾天启介绍过魏启后先生的一些基本情况,知道他曾任中国书协的理事,是山东书法家协会的副主席,并且知道他的绘画风格高远,秉承了传统文人画的审美理念,具有深邃的文化内涵,尤其是所画竹石和花鸟,更多地吸收了八大山人的笔墨语言,凝练概括,画意简净,深邃悠远,趣味盎然。而他的书法,真书多隶意,草书多章草法,行书近米元章,意会古法,承前启后,不随流俗,可为标新立异,不愧为一代卓然大家。
  最后,金宁宁又向魏先生介绍了一块来的自己的同事曾天启,说是特别喜欢魏先生的书法,对他充满崇敬,而且正在经营古玩字画,要进一批魏先生的作品,作为自己未来经营的基础。书画经营者,是所有书画家们的天然盟友和拥趸,魏先生审视着曾天启,见他国字脸庞,凌然端庄,面貌不俗,欣然同意,并且答应免费赠送给他一批。金宁宁和曾天启,哪里敢答应魏先生如此的慷慨,坚决不同意。因为屋子里的闲杂人员太多,金宁宁给曾天启使了一个眼色,意思是先把润笔之费拿出来,曾天启明白是怎么回事,赶忙把装着三百块钱的一个信封递给了金宁宁,那是曾天启准备用来买十五幅左右魏先生书法作品的钱。然后,金宁宁站起身来,执意把信封放在了魏先生面前的一张写字台上,说是一个星期以后,让曾天启一个人来拿作品。金宁宁没有听从魏先生留下他们吃饭的约请,就和曾天启告辞了。


  临近中秋时节,在遥远的南中国海,又生成了一个庞大的气旋,不受约束地扫过了越南和中国的广东地区,然后北下,横扫中国的华北地区,直接向日本和朝鲜半岛奔去,山东的济南地区也受到了影响,从星期六的早上,就开始阴天,而到了中午,淅淅沥沥的雨就下了起来,许多地区都是中到大雨。在这样的季节,在济南地区,是不多见的,温度一下子就降了下来,星期天早晨的气温,才是四五摄氏度的样子,前些时间还艳阳高照的温暖日子,一去不复返了,为了保暖,人们纷纷地穿上冬衣,以遮蔽突如其来的低温。
  早饭以后,曾天启和小卜整理了一下装裱室,主要是把已经装裱好的挂在墙上的王企华先生的画作,用鸡毛掸子掸了掸,以拂掉一个时期以来落在上面的灰尘,然后用画叉子挑下来,把昨天小卜在解放桥附近的一个塑料门市部买的一些柔软透明的敞口长塑料袋,小心地罩进去,就像是给画作穿了个外套,以保证在今后的一个时期,画作仍旧崭新。一共是几幅画,两个人用了不到半个小时,就全部做好了。曾天启透过玻璃窗户上的水汽,瞧了瞧外面的天气,嗯,雨还在下着,但是好像是小了一些。看看时候不早了,差不多快十点了,他就决定起身,到魏启后先生的家里去拿已经购买的书法作品。
  穿上过去在区政府车队发的一件深绿色雨衣,与小卜告别以后,曾天启下来楼,来到了北园路上的三路公交车站,不远,就在交通局的对面。等车的间隙,他忽然感觉,空着手到魏启后先生的家里去不好,还有应该买一点礼品。那是一位多么和蔼可亲的长者,几乎让所有的人尊敬,而且,自己是金宁宁介绍去的,而魏先生与金宁宁的外祖父又是多年的老关系,想到这里,他便到旁边的一个小商亭里,买了两瓶济南产的锦绣川白酒,两块八一瓶,花了他不到六块钱,看到旁边有一个熟肉店,里面有烧鸡,沃家扒鸡,是济南名吃,他就让店里的小姑娘秤了一只,将近二斤重,花了他三块多。感觉差不多了,他便坐上了一辆刚刚停下的三路公共汽车。
  进去院子,来到魏先生的门口,敲门以后,门马上就开了,开门的正是魏启后先生。因为是上个星期的事,魏先生还记得曾天启和金宁宁,见是曾天启一个人,便问金宁宁为何没来。曾天启推脱说,因为下雨,不方便,他就一个人来了,说完,就把拎来的两瓶白酒和一只烧鸡,搁在了房间中央的书案边上。魏先生把曾天启让到靠墙的椅子上,转过身,从书案的一角,拿来了厚厚的一摞书法作品,足有二十幅,递给了曾天启。上一次见面,他见到曾天启面色和善,方脸大耳,印象非常好,今天又见到曾天启还拿来了白酒和烧鸡,知道曾天启应该是一个非常实诚的人,他看见书案上笔墨纸砚齐全,就对曾天启说,“我再给你写两幅字,送给你”,就当场拿起笔来,饱沾墨汁,写了两张横幅,各是四个大字,分别是“惠风和畅”和“宏图大展”,落款和签完印章以后,还与曾天启聊到了“惠风和畅”四个字的意思和出处,充满人生感触地说,哎,柔和的风,使人感到温暖和舒适,这是一种愿望,也是一种境界,此语出王羲之的《兰亭集序》,然后就赠送给了曾天启。
  已是近午时分,魏先生的家人端上了饭菜。因为上午下雨,正好家里没有客人,魏启后先生客气地邀请曾天启一块吃饭。曾天启婉拒着,不敢答应,因为仅仅是见过两次面,可为素昧平生,还没有到留下吃饭的程度。魏先生诚心地挽留着曾天启,并且亲自跑到厨房里,拿来了一双筷子和两只玻璃的酒杯,微笑着让曾天启坐下,还很是随便地打开了曾天启拿来的一瓶锦绣川白酒,为曾天启倒了满满的一杯之后,又给自己倒了半杯。曾天启见状,心生敬意,犹豫不决,走又不是,不走又不是,最后耐不住魏先生的诚心,只好坐了下来。真是一个可爱和善的老头,和蔼而风趣,魏先生的表现,让曾天启想起了魏先生刚刚写的横幅,“惠风和畅”,深有感触,庆幸自己的这一次机遇,肯定终身难忘。魏先生不胜酒量,半杯酒没有喝完,就开始吃起饭来。曾天启因为有一些受宠若惊,意犹未尽,而且从内心里喜欢上了魏先生,情不自禁,把自己的一杯酒喝完以后,没有给魏先生打招呼,就自作主张,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吃饭的同时,魏先生给曾天启谈到了金宁宁的外祖父溥老,那是他一些三十多年前的记忆,在北京求学求知的青春岁月,为了自己的爱好,因为机缘,聆听了溥老的许多教诲,至今受益匪浅。谈话间,他的眼里满含深情,充满了深深的怀念,还有尊敬的口吻。
  吃饭的过程中,不住地有人敲门。来拜访魏先生的,都是魏先生的朋友,学生,还有慕名而来的记者,最多的,是经营字画的商人,可为络绎不绝。临近中午,下了将近二十个小时的雨,已经完全停了下来。只要是听到敲门声,魏先生都要放下饭筷,亲自站起身来,去给客人开门,即便是未曾相识,第一次见面,他也一定先让客人到旁边的沙发上坐下等待。
  看到魏先生家里的客人越来越多,曾天启感到有些紧张,便加快了喝酒吃饭的速度。正在这时,突然又有人敲门,曾天启因为比较年轻,同时也为了不让魏先生再一次站起来去开门,便立即走到了房门口,代替魏先生开了门。进来的人是一位农民工,穿着一身看不出颜色的工作服,乌乌黑黑的,脏兮兮的,原来是一位送蜂窝煤的工人。见到开门的曾天启,农民工便问这里住得人家是不是姓魏,因为昨天已经约好,今天来送蜂窝煤。魏先生立马答应道:“是、是、是,是姓魏”,客气地站起身来,指挥着送蜂窝煤工人,把蜂窝煤搬到旁边的厨房里。因为是平房,没有集中暖气,快要冬天了,必须购买蜂窝煤取暖。前一天,魏先生让他的小儿子,去了一趟煤炭店,买了一吨蜂窝煤,以在冬天寒冷的日子里,点燃土暖气,把家里弄得暖和一些。已经中秋时节,现在的煤炭供应开始紧张,县学街附近,只有东边的按察司街口北边有一家煤炭店,是街道居委会办的,因为周边的居民较多,如果不早一点买下蜂窝煤,寒流突然袭来,一家人是会挨冻的。
  送蜂煤的工人,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黑黢黢的,个子特别矮,非常利索,一看就是一个特别本分的人,等到确定了这里是姓魏的人家以后,不由分说,就开始从外面的地排车上,用专用的搬蜂煤的工具,用一只特别短的扁担挑着,往魏先生的家里一趟趟地搬运蜂窝煤。工人的进进出出,把魏先生家里的秩序一下子就打乱了。一吨的蜂窝煤,如果是一个人从院子里往屋子里搬,起码也要半个小时。魏先生家里的客人,纷纷地闪避开来,以尽量地不给送蜂煤的工人造成行动上阻碍。许多人,开始互相谈起话了,因为开着门,一些喜欢吸烟的人,就掏出烟来,点燃,吸起来,以等待着面前的这个事件赶快地过去。
  魏先生是一个特别厚道的人,为人和善,看到工人一个人在忙活,于心不忍,在工人气喘吁吁擦拭汗水的间隙,马上倒了一杯茶,递给送蜂煤的工人,招呼他歇一歇。工人憨厚地笑着,把水接了过去,一口气就喝了。用了差不多半个小时,一车的蜂窝煤就搬完了,魏先生又招呼工人赶快到厨房里洗手,看到工人准备走了,就把他喊住了,让他先等一等。工人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楞楞地站在那儿,只见魏先生走到旁边的写字台处,拉开一只抽屉,拿出了一幅早就写好的横幅,装进一个崭新的牛皮纸信封里,送给了他。那农民工不知道缘由,看了看,知道可能是好东西,很是高兴,就出了门,把那一个装着魏先生书法作品的信封,小心地放进了一只黑乎乎的、可能是用来盛钱的挎包里,拉上地排车,就走了。
  送蜂煤的工人走了以后,屋子里遗留下斑斑点点的蜂煤沫子,魏先生的家人见状,就用一只白铁皮的簸箕扫起来,然后又拿来拖把,拖起地来。曾天启见此,就告别了魏先生,带着那厚厚的一叠作品,走了。
  这一次,曾天启的收获特别丰厚,因为金宁宁的关系,魏先生为他写了二十幅作品,又现场写了两幅送给了他,而他的投资,一共才三百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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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1-20 08:47:56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六章  宁宁(1)
  美丽的姑娘总是引人瞩目,尤其是特别美丽的姑娘,走到哪里都会让男人驻足留目,惊鸿一瞥,而金宁宁就是这样一个女孩。而且,她不仅有着美丽的外表,高雅的气质,并且学养深厚,聪明而知性,是山东大学的高材生,这让她显得更加文质彬彬,充满了儒雅。唯一可能让她遗憾的,是她的个子稍微矮了一点,一米六二的样子。但是作为一个女人,这样的个子也是完全可以的了,当然,如果要是能再高上个五六厘米,她就是一个几近完美的女人,不输这些年在南方开放城市刚刚兴起的模特儿,还有那些一个个身材高挑美丽动人的空姐。
  因为金宁宁与曾天启在一个办公室工作,天天在一起,闲暇时间,两个人的交流频繁。他们所谈话题,一般都围绕着曾天启的艺术品经营,因为他刚刚进入这一行,知识匮乏,她就经常运用自己这方面的家学,还有广博的知识,为曾天启的进货和经营出谋划策,提一些好的建议。反正一个人在宿舍里待着也没什么意思,星期天的时候,她也会陪着曾天启一块外出,拜访济南的一些著名书画家,同时买一些画作。因为关系走得特别近,忽然有一天,局里就有了她与曾天启关系暧昧的传言,大多是议论曾天启,是一个老不正经的男人,这不,又看上了一个漂亮姑娘,因为他有前科,已经把年轻美丽的泰安姑娘小卜搞到了手,现在又开始觊觎起金宁宁来了。而且这样的闲话,通过一个渠道,竟然传到了金宁宁的耳朵里,这让她的心里十分难受。这也难怪,一个十分漂亮的女孩,经常与一位成熟、稳重而且帅气的中年男人在一块,不可能不让一些好事的人产生乱七八糟的联想。当然,也可能是妒忌,是故意抹黑,因为她长得实在是太漂亮了。
  也算是人之常情,在交通局,几乎是所有的男同事,不管是老的,还是少的,只要是见到金宁宁,都是客客气气的,礼貌有加,甚至是一派谦谦君子的风度,喜欢与她谈话,即便是楼下那几个开大货车的农民工司机,对她也是恭恭敬敬的,愿意多看她一眼。一些经常与她有工作交集的同事,则更是愿意与她相处,一个办公室里的钱继生和曾天启就不说了,天天在一块工作,相处的非常特好。而东邻办公室的白英谦,即便是没有工作的时候,也会来他们的办公室串门,几乎天天这样,名义上是找钱继生和曾天启,实际上却更加喜欢与金宁宁说话。他们两个应该是有共同语言的人,是局里仅有的两三个大学生之一,而且都是文质彬彬的样子,充满了书卷气。金宁宁知道是怎么回事,她能认识到自己,也知道别人对于自己的好感,她本来就对自己的貌相和学识充满了自信。但是,她还是更喜欢与白英谦谈话,一个成熟的男人,一个白面书生,语言生动诙谐,喜欢讲笑话,而且知识广博,因此与白英谦十分谈得来,最起码钱继生在场的时候,难以加入他们之间的谈话。
  金宁宁住在局办公楼的三层,一到了晚上,局里所有的同事下班以后,偌大的办公楼里,就只剩下了她一个人。大楼里面黑乎乎的,空旷旷的,没有一点声音,寂静地让人害怕。因为她是从外地考入的山东大学,毕业以后,又分配在了济南工作,在济南没有一个亲戚,孤身一人。而且,夜晚的时光,没有任何娱乐活动,寂寞难耐,只能一个人消磨,没有办法,她就只好插紧门销,一个人躺在床上看书,以度过那绵绵孤寂的长夜。长此以往,作为一个年轻又充满活力的年轻姑娘,她实在不愿意再这样继续下去,就开始外出串门。交通局的范围就是这么大,没有一个与她同龄的女士,因此,到了晚上,吃过晚饭以后,她就喜欢到曾天启的家里去,去找小卜。反正也不远,几分钟就能够到了,作为自己的闺蜜,她们早就已经成为了要好的姐妹,可谓无话不谈。去到曾天启的家,有时候,看到曾天启和小卜两口子在忙活,在进行字画装裱工作,她也会去帮一下手,就算是学习学习。一个时期以来,曾天启的艺术品买卖,干得可为热火朝天,他已经完全进入到了这个行当中,如鱼得水。先是王企华先生,后是魏启后先生,经过打听,他又一个人或者与金宁宁一同,去了济南的几乎所有著名书画家的家,包括张鹤云、张登堂、张宝珠等人,经过不断的买卖,反复的周转,他的利润直线上升,已经获得好几千元的收益,而这样的收益,是巨大的,是一笔真正的巨款,是一个上班的普通工人好几年的收入。
  在济南的收藏界,特别是在历山区,曾天启已经小有名气,而且他的买卖也开始往大的方向发展。因为他是一个比较具有亲和力的人,认识的人又多,而且干劲十足,特别善于经营,他的的书画作品销售的很快。他所结交的人士,也开始繁杂起来,都是一些在社会上有一定地位的人,是各行各业的干部,有钱人,企业经营者,商人,真正的艺术品收藏者,交通局周边村子里的一些村干部和土财主。因为需要天天上班,曾天启就与小卜商量,回一趟商河的老家,把自己已经快二十岁的大闺女接过来帮忙,小卜欣然同意,因为忙不过来,她确实需要一个帮手。
  曾天启的大闺女,是一个纯朴的农村姑娘,今年十九岁,叫敏子。虽然有一个在济南工作的父亲,但是从小到大都是在商河的农村长大,除去这几年她的父母离婚以后,曾经和比自己大两岁的哥哥来济南看望过自己的父亲几次,平时就没有出过远门。因为不大喜欢学习,她只在镇中学上过两年的初中,就辍学回家种地去了。前一年,她听说父亲要与自己无辜的母亲离婚,十分憎恨父亲,不理解父亲为什么要与自己的母亲离婚,等到来济南看望自己的父亲以后,她看到了与父亲已经结婚并且共同生活在一起的小卜,就有一些明白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仅仅是比自己大四五岁,却爱上了自己四十多岁的父亲,这让哪一个男人也把持不住。但是,她仍旧怨恨自己的父亲,为了一个女人,竟然不要这个家了,不要他们兄弟姐妹了。因为都已经长大了,他们五个子女,除去还小的小妹和小弟,不大懂事,全都站在她们母亲的一边,为自己的母亲打抱不平,怨恨父亲的薄情。
  看到父亲突然一个人回到了家,他们几个孩子就都去了爷爷奶奶的屋子,去看望父亲。自从他们的父母离婚以后,这是他们的父亲不多的几次回家之一。亲情的纽带,让他们仍旧充满了思念,尤其是小儿子和小闺女,立即围在了爸爸的身边,高兴异常。现在,曾天启已经没有了往日经济的窘迫,可为富裕,他为自己的孩子和父母买了好多东西,吃的,用的,还非常大方地拿出了一百块钱,其中五十块钱,是孩子们的抚养费,给了大儿子,让他交给隔壁没有过来的母亲。另外五十块,他给了自己年迈的父亲,做为父母的养老费。此时此刻,胡秀珍正在自己的西屋里纳着鞋底,她看见了曾天启的突然回家,但是她没有出来见面,因为人家充满了怨恨,她不想见他,但是,她也没有阻止孩子们到爷爷奶奶的屋子里与曾天启相见。中午吃饭的时候,曾天启给父母和孩子们说,一个时期以来,自己正在利用业余时间干一个买卖,收入很好,但是缺一个从事书画装裱辅助工作的人。他已经想好了,准备让大闺女敏子一块跟着自己回济南,打打下手,吃住就在自己的宿舍里,一块过。
  敏子听了父亲的话,心里特别高兴,非常愿意跟着父亲去济南,但是因为还有母亲,她一个人不敢做决定,便立即回到了西屋母亲胡秀珍的屋子里,把爸爸的决定告诉了她。胡秀珍一个人正在平静地吃着非常简单的饭菜,听到大闺女谈了曾天启的想法,便思考了一下。直观告诉她,干买卖是一个好事,是为了挣钱,而敏子已经快二十岁了,如果跟着她爸爸出去干点事,对于她的未来也可以打一个好的基础。而且,自己的闺女已经到了找婆家的年龄,在商河的农村老家,天天土地里刨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没有什么大的出息,便同意了大闺女和曾天启一同回济南。敏子高兴极了,她非常向往省城的生活。她几次和自己的哥哥一块到济南看望父亲,知道自己的爸爸已经当了官,还分配了两大间宿舍。每次去,她都会见到那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狐狸精,见到小卜,她的气就不打一处来,甚至还有上去搧她的冲动,但是在父亲的面前,她没有敢。
  把敏子接来济南帮忙的事,是曾天启与小卜提前商量好的。而敏子跟着父亲曾天启来到济南以后,首先的问题,是如何与小卜融洽地相处。“是那个泰安的狐狸精,把你们爸爸勾引走了”,这是敏子在商河老家的时候,她的母亲胡秀珍经常和他们兄妹说得话,因此,这几年以来,从内心里,她对小卜就充满了憎恨,抵触情绪严重。为了避免出现不好的后果,在来济南的客车上,曾天启非常严肃地给敏子交代了这个问题,让她到济南以后,必须喊小卜为姨,一定要客客气气,而且必须勤快一些,否则就难以在一块共同生活,“如果真是这样,还不如不去!”他对自己的闺女说。
       敏子也知道这个问题的敏感性和重要性,就答应了父亲,在今后一块生活的日子里,尽量地和小卜和平相处,不出现什么乱七八糟的事。
  敏子进了门以后,小卜的表现还算不错,亲切地拉着敏子的手,嘘寒问暖。曾天启她们俩这样,很是高兴,便让小卜赶紧做饭,他们爷俩坐的是下午三点的车,到了解放桥的终点站,下来车,又坐了三路公交才回来的,已经非常饿了。小卜赶快去做饭了。曾天启在这个家里毕竟有着特殊的位置,而对于小卜来说,她所处的角度十分微妙,甚至有一些尴尬,对于敏子,她既不能把自己当做母亲,也不能把自己当做姐姐,还不能把自己当做什么不相干的人,她的定位非常困难,因为自己比敏子就是大了四五岁的样子。最后,在曾天启的启发下,她就什么也不想了,只是在所有的事情上宽容一点就行了,尽量地对敏子表现的热情一些,不要计较小事,两个人的相处就不会出现什么大的问题。
  听说曾天启的大闺女来了,晚上的时候,金宁宁也来到了曾天启的宿舍。第一次见到敏子,她就喜欢上了这个农村来的姑娘,非常自然,朴实无华,没有一点矫揉造作。可能是遗传基因的力量,敏子虽然是一个女孩子,但是她的几乎所有方面都随曾天启,看来真的是闺女随爹,长得像不说,个头、神态、动作,甚至说话的声音都像,这让金宁宁年轻的大脑里感到了生命的神奇。接触了几次以后,敏子也非常喜欢金宁宁,因为她是父亲的同事,虽然也是差不多的年纪,就管她叫金姨。这把金宁宁乐得不轻,一个大姑娘管自己叫姨,自己一共才大几岁,这让她真的有些不好意思。
  因为天天在一起工作,逐渐地,曾天启就对金宁宁的身世有了一些了解。
  金宁宁生于北京,她的父系祖先是满清的镶白旗。辛亥革命以后,岌岌可危的清廷,举行了御前会议,决定末代皇帝退位,以取得革命党人的优待条件。之后,通过与民国政府的协商,制定了清室的优待条款,除了依旧保留了溥仪的皇帝尊号,可以继续在皇宫居住,并且每年付给退位的皇帝400万两白银。皇帝退位了,大清没有了,而过去清朝政府发给八旗贵族的俸银和禄米,一下子也都没有了,这对于她的父系祖先是一个重大的打击,富贵的生活立即陷入了艰难的境地。昔日的王公贵族,虽然广有土地,但在失去了政权之后,佃农们趁机不交租子,曾经的土地收入也没有了。她的曾祖父没有办法,在那动荡的年代,为了继续豪华的生活,只得以低廉的价格变卖自己的田庄。政治与经济地位的巨大变化,造成了他长期的郁郁寡欢,疾病缠身,最后于一九一五年就去世了。而金宁宁的祖父,仗着祖荫,是一个真正的纨绔子弟,从年轻的时候就游手好闲,天天吃喝玩乐,不务正业,还经常和一群豪门子弟在前门外的赌场聚赌,嫖妓招鸭,挥霍无度,致使剩下的家产也很快就败光了,为了养家糊口,最后只好卖掉了仅剩的别墅,但仅仅是过了两三年时间,连花带赌,剩下的钱也全都没了。再往后,没有办法,就靠着典当衣服和首饰,指着摆小摊维持生活,昔日的豪华富贵,一败涂地。
  而她的母亲这一系,则有着真正的皇族血脉,其曾外祖父,是清朝宗室的多罗郡王之子,是含着金汤匙带着祖母绿出生的。十九世纪末的一个冬天,她的外祖父诞生在北京紫禁城西边森严的郡王府,出生满一岁的时候,就被当朝皇帝蒙赐蓝宝石顶戴,四岁的时候,开始学习书法,五岁的时候,由老郡王携领进宫,拜见了慈禧太后。在老佛爷的垂询中,回答虽然稚嫩,但是应对从容,举一反三,太后大喜,即时赐金如意一柄,其它珠宝无数。六岁起,她的外祖父开始受教于大内,九岁即能诗能文,被誉为大清神童。
  辛亥革命以后,清朝被推翻,金宁宁十几岁的外祖父,不得已隐居于北京西山的某寺院,一待就是十余年。在此期间,他潜心攻读经史子集,同时兼涉书法绘画,打下坚实基础。长大成人之后,开始涉足于上层社会,与北京黄君壁、马晋和王雪涛等著名画家多有往来,其时已经是民国二十余年矣。两年后,他厚积薄发,在北京中山公园举办了个人的首次书画展览,因其作品丰富、题材广泛、画风新奇而声名大噪,一时名动京城,被誉为京津画派的主将。同时,她那多才多艺的外祖父,还是一位著名的收藏家和鉴赏家,家藏文物艺术品汗牛充栋,曾经一次向中国国家博物馆捐赠珍贵藏品八十余件,多获国家有关部门褒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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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1-27 08:06:46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六章  宁宁(2)
       五十年代初期的时候,经过全国性的民主改革,社会的一切都翻了个,在特殊时代的政治氛围中,曾经的满清皇室子弟,还有八旗贵族的那些遗老遗少们,一个个惊慌失措,不再显山露水,开始夹着尾巴做人,没有一个人敢于承认自己的家族曾经有过辉煌的历史,甚至是羞于谈论,认为这是一种个人的耻辱,而已经完全平民化了的金宁宁的父亲,反而有了一点点政治上的优势,与中国光大的普通民众完全一样了,因为两个家族历史上曾经的渊源,因为一个机缘,与她已经沦落为更加社会底层的母亲结了婚。
  随着对于书画方面接触的增多,曾天启感觉到,名人书画,确实博大精深。为了增加这方面的专业知识,他时有光顾济南泉城路上的新华书店,购买一些专业书籍和画册,如饥似渴地进行学习,因此学识大涨。与金宁宁的许多谈话,更是让他感到自愧不如。有一天晚间,金宁宁又来找小卜玩,他小心地问道,将来有机会,是否可以去一趟北京,去拜见她的外祖父,顺便求一张画作。金宁宁告诉曾天启,她的外祖父已经年界九十,患有帕金森综合征,手臂震颤,运动迟缓,且姿势不稳,早已不再作画,将来有机会,她可以到自己的外祖父家,去索要一张过去留存的画作,送给曾天启。曾天启感到了极大的受宠若惊,经过一个时期以来对于书画的接触,他知道,金宁宁外祖父的一张小品,在拍卖市场上,动辄也能拍个两三千元,甚至更高,可以顶一个普通工人三四年的工资。从报纸的一些文化版面,经常可以看到一些艺术品的拍卖信息,在北京和上海的一些拍卖会上,她外祖父作品的最新成交价,一平方尺已经数千元了,一幅精品力作,已经能够拍到好几万元,而几万块钱,对于现在中国的几乎所有的人,都是一个高不可攀的天文数字。


  因为工作和业务,交通局也有因公出差的机会。住宿、交通等花费实报实销之外,还有差旅补助,在外的基本吃住花用,基本上用不着自己的钱。因此局里的许多人,都愿意出差,即便是路途短暂,到济南周边的一些郊县去待上个一两天,也喜欢。
  一天上午,十点来钟的时候,办公室主任钱继生,从局长办公室开完了会,回到了办公室,告诉金宁宁,有紧急事务,要她下午同局综合股的股长白英谦一同出差,地点是青岛。听到有紧急事务,金宁宁立即回到三楼的宿舍,拿了必须的盥洗用品,还有一些钱,就赶快回到了办公室。这时候,一同出差的白英谦,也回到了自己的宿舍,拿了一些旅行用的生活用品,并立即去到财务股,预支了一部分差旅费。因为是去签署一个客车运输方面的协议,他还把局里的公章也带上了。看看时候不早了,为了赶时间,钱继生又安排局里的小车司机,把他们两个送到南边不远处的黄台车站,那儿有一个客车的售票处,可以直接买票登车。
  黄台站是一个客货小站,一共几间平房,在铁路线的南边,坐车的旅客并不多。白英谦去到售票窗口问了一下列车的运行时刻,说是有下午一点二十分有到青岛的慢车,便立即买了两张硬座车票。看看已是中午时间,白英谦便与金宁宁商量,一块到车站南面马路边的小吃摊上吃点东西。出差在外,遇到的都是一些新鲜事物,两个人的情绪不错,有说有笑,商量着这趟出差的事宜。两个人要了两碗鸡蛋面和两个烧饼,坐在小吃摊的马扎子上就吃了起来。他们两个是去青岛的李沧区,办理一个关于客车线路的业务,需要签署一个协议,局里的客运中心,已经有一位副经理在青岛待了两天了,但是没有办成,因为协议需要上级行政单位的背书,他们两个就是代表济南的区交通局去的。
  胶济线是横贯山东东西方向的一条铁路大动脉,已经有八十多年的历史,因为线路老旧,站点又多,列车的行驶速度很慢。四个多小时以后,列车终于到达了青岛北站,天色已经擦黑,但是离着他们要去的地方还远呢。为了明天工作的顺利,他们必须今天晚上就要赶到李沧区,然后就近找一家旅馆住下,以方便明天上午立即开展工作。他们打了一辆墨绿色的桑塔纳出租车,用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来到了李沧区的交通局附近。下了车,两个人商量着,第一个任务,是先找一家旅馆住下来,然后是吃饭,因为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
  附近的旅馆不多,转悠了一圈,总算找到了一家,但是已经客满。没有办法,白英谦和金宁宁,沿着马路,一路向南,走了差不多有十分钟的路程,总算又找到了一家。那是一处特别小的旅馆,几间平房,就在一个街口的旁边,非常简陋,可能是私人开的。因为已经很晚了,两个人商量了一下,决定立即住下。进到旅馆,白英谦问寻了一下吧台里的女服务员,有没有单间,回答说有,住宿费是每个人八块钱,很便宜的。青岛虽然是一个繁华的大都市,但在不同的区县,旅馆费的差别很大,如果要是住在市区的高级宾馆,一个晚上可能得需要二十块钱。
  安顿好了以后,已经是八点多,两个人需要马上吃饭。白英谦又去问了一下服务员,旅馆里是否有晚餐,得到的回答是,早过了用餐的饭点了,旅馆没有饭菜供应。饿着肚子可不是个办法,两个人说着话,便走出了旅馆,看看街上哪个地方有卖吃得东西。还好,街口的西边,有一家小饭馆还在营业,两个人就走了进去。一般来说,只要是一个男人,如果与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同行,必然表现出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一定会出手大方,白英谦就是这样,在济南黄台站等车吃的面条,就是他拿的钱。旅馆已经找好了,没有了后顾之忧,两个人的兴致挺高,白英谦更是心情愉快,对金宁宁充满了殷勤,而且一定要请她吃饭。金宁宁不同意,意思是因公出差,有差旅补助,两个人必须分摊。在过去,白英谦曾经数次来过青岛,对于青岛的饭食十分熟悉,他一副兄长的做派,潇洒地点了一个海蛎子炖豆腐,一个韭菜炒乌贼,要了两个馒头,还要了一瓶半斤装的白酒。过了一会儿,饭菜就好了,端上的饭桌,两个人就开始吃起来。出门在外,一个姑娘家,比较拘束,金宁宁没有喝酒,她不好意思,而是直接吃起饭来。白英谦谈性高涨,一边喝着酒,一边与金宁宁谈着一些关于青岛的话题,还有面前的海鲜,一副见多识广的样子。金宁宁微笑着,一边认真地听着白英谦文质彬彬的谈话,一边用手在嘴里拽着小乌贼身子里的细骨丝,这是刚才白英谦告诉她的,小乌贼虽然鲜美,但是吃到嘴里以后,必须把里面的细骨丝拽出来,因为咬不动,而且咯牙。
  作为同事,在局里,他们两个人的办公室只隔着几个门,几乎天天见面,时有工作互动,尤其是白英谦,一天就要去她的办公室好几趟,因此,金宁宁与白英谦在一起,没有任何的拘束。作为一个区局单位,在机关里,加上那十多个开车的农民工,总共也不会超过三十个人,而几个股室,再加上几个局领导,也就是二十多个人。说实话,狭小的范围内,没有几个文化水平高的人,包括几个局领导,也就是高小和初中文凭,而文化素质比较高的男同事,也就是白英谦一个人。作为特殊年代的工农兵大学生,上了几年大学,而从小就受到他那当教师的父亲和贤淑达理母亲的熏陶,启蒙阶段,就拜济南的名家研习书法,写着一手漂亮的毛笔字,而且喜欢幽默,文笔特好,经常给报刊杂志写个通讯、散文什么的,可为是局里的第一才子,因此,自从参加工作来到局里,金宁宁始终对白英谦有着非常良好的印象。
  吃完饭,最后一结账,一共是八块钱,白英谦虽然是最后吃完的,但是他还是抢先跑到了柜台前,把一张十块的大票递给了服务员,没有让金宁宁拿钱。因为喝了半斤酒,白英谦特别兴奋,情绪高涨,一些细节也开始随便起来,他不经意地伸出了自己的一只手,拉着金宁宁柔软的一只左手,就一同出了饭馆。金宁宁看到白英谦已经有了一些酒意,试图把自己的手从白英谦的手里挣脱开来,但是没能够,便很是严肃地说了一句,“请松开”。白英谦忽然意识到了自己刚才的失态,连忙说着一句“对不起”,马上松开了手。一个未结婚的大姑娘,被一个男人不经意、不得体地摸了一下手,这让她的脸立即红了起来,发烫。但是夜幕已经降临,加上又喝了许多的酒,白英谦并没有察觉到。
  进到旅馆里,两个人打了个招呼,便各自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旅馆十分简陋,而且狭小,因为年久失修,显现着破败。旅馆老板为了节省空间,把原先是单间的一间房,一分为二,变成了两个更小的房间。两个房间之间,仅用了一些很薄的木板进行了隔断,因为时间长了,板缝之间已经开裂,露出细细的缝隙,甚至可以窥探到隔壁客人活动的身影,而隔壁发出的所有声音,都可以清晰地听得到。唯一还算凑合的,是旅馆里有热水,安装在卫生间里,可以让客人淋浴洗澡。所谓的卫生间,也就是两个平方米的样子,在屋子进门的墙角处,用木板隔了一块地方,安上一扇带玻璃的门,淋浴用的塑料莲蓬头,就挂在墙上,连着一个从墙外进来的冷热混水管。
  女孩子都喜欢干净,忙活了一天,又累又乏,进到房间以后,金宁宁环顾了一下房间,看到可以洗浴,非常高兴,就脱掉了衣裳,钻进卫生间,开始洗起澡来。
  隔壁的白英谦,进到自己的房间以后,一下子就躺倒在了那张紧挨着墙边的木板床上,准备平复一下自己的情绪,因为他十分兴奋。但是,不一会儿,他又坐了起来。喝了半斤酒,他感到特别渴,想要找点水喝。他看见床头柜的旁边,有一把暖水瓶,就拿起来晃了晃,嗯,里面有热水。看看屋子里没有喝水的杯子,他就用自己带来的刷牙的缸子倒了一杯,慢慢地喝起来。喝了一杯水之后,他感到舒服多了,便坐在床沿边,环顾着小小的房间。因为酒精的作用,他的心脏跳得很快,没有一点睡意。
  那是一张狭窄的单人床,靠南墙的一边,有着木质的床头,床上披着一张灰不拉几的床单,因为床铺的卯榫结构不怎么牢靠,在他身体的压力下,咯吱咯吱地响着。因为是海滨城市,夜晚有一些寒冷,为了避免冻着,他脱了衣服之后,钻进了一床白色的被子里,这样暖和一些。正在这时,他忽然听到了隔壁房间里传来了哗哗的流水声,好像是洗澡的声音。他愣了愣神,感到有些好奇,便仔细地倾听了起来,原来是隔壁的金宁宁正在卫生间里洗澡。紧接着,他又听见了金宁宁用肥皂揉搓自己头发的声音,便一个激灵坐了起来,不觉间,一种窥视的欲望,一个男人的冲动,涌上了他的大脑。他发现了旁边的木板墙上有一条细缝,便不由自主地爬了过去,透过缝隙,开始窥探金宁宁的房间。他的眼睛眯缝着,突然睁大了眼睛,他模模糊糊地看见了隔壁卫生间里金宁宁美丽的酮体。
  他忽然有了一些自觉,感觉自己这样做非常不道德,便赶快扭开了脸,又坐回到了床沿边。但是,隔壁洗澡的流水声,还有揉搓肌肤的细微声,仍旧是那么地清晰,充满了诱惑,他控制不住自己想要继续窥探下去的欲望。反正金宁宁也看不见,他想,过了一会,鬼使神差一般,他又爬了过去,继续透过墙上小小的缝隙,窥视着隔壁那个充满生机的身体。此时此刻,他的心情是复杂的,说实话,他是真的从心里喜欢金宁宁,已经有好长时间了,因此在局里的时候,他每天都要找一个借口,去金宁宁的办公室,去和她接近,欲罢不能。但是,为了掩饰自己的目的,以免让钱继生和曾天启看穿自己的动机,每次去的时候,他都是说是去找曾天启。人们的心理都有阴暗面,他虽然文化水平很高,家教也好,但是在他的心里,却有着一种挥之不去的自卑,甚至充满了妒忌。因为都住在交通局的宿舍里,又是邻居,自己的妻子许珍珍,与曾天启的妻子小卜,已经是很要好的姐妹,经常互相串门,尤其是小卜,特别喜欢自己的妻子,见了面,就一个劲地喊着“珍珍姐姐、珍珍姐姐”,经常一个人到他的家里去。本来这是一件好事,作为一个丈夫应该感到高兴才是,但是,因为心理的问题,每当他看到小卜时候,就想起了曾天启,一个如此年轻漂亮的姑娘,竟然嫁给了曾天启,他的心里就完全地失衡起来。其实,从内心里,他是看不起曾天启的,一个开车的司机,没有文化,什么也不行,基本上就是个大老粗,竟然仗着区长的关系,下放到交通局以后,被任命为办公室副主任,而且抛弃了商河农村的老婆,找了一个如此漂亮的年轻媳妇,这让他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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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2-4 09:48:50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六章  宁宁(3)
       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白英谦有一个平淡纯朴的妻子,他从内心里的不满意自己的妻子许珍珍,尤其是妻子与小卜在一起的时候,一比较,就让他更加心理不平衡起来。一个身材高挑,美丽异常,就像是一朵花,一个个子矮小,其貌不扬,就像是一棵不起眼的草,真的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多年多以来,他的家庭生活十分的平淡,可为波澜不惊,虽然他特别喜欢自己的儿子,却开始嫌弃自己的妻子起来。他认为,这都怪自己,是自己的不慎重和轻率,年轻的时候,稀里糊涂地与许珍珍结了婚。在能力和学问上,他是一个自视甚高的人,自认为多才多艺,但是,四十多岁了,还仅仅是一个股级干部,他的许多大学的同学,现在有的已经干到了科级和处级,他感到,自己的人生和事业非常不顺利,可为怀才不遇,因而内心十分的寂寞,充满了懊丧和不满。
  但是,自从金宁宁分配到交通局以后,因为经常有工作接触,他的心里逐步发生了一些改变。才开始,金宁宁对于他,有着一种高不可攀的感觉,毕竟她冰清玉洁,美丽异常,而且是个小姑娘,比自己小二十多岁,但是,后来他就逐渐地喜欢上了她,开始暗恋起了金宁宁。因为不管从哪一个角度看,金宁宁都可以盖过小卜,而且比自己的妻子不知道要强多少倍,而自己从哪个方面来说,都比曾天启强。他的阅历不可为不丰富,在他父亲工作的山东师范学院,他也见过许多漂亮的女大学生,但是自从第一眼见到金宁宁,就让他大吃一惊,惊叹不已,天下竟然还有如此美丽可人的漂亮姑娘,这让他情不自禁,不能自拔。因此,平时在工作的场合,他有事没事就会找个幌子,去与金宁宁接近,谈话的时候,也会故意地卖弄自己的知识、俏皮和幽默,意图引起她的好感和注意。虽然如此,他的用心并没有什么结果,一个初入社会的姑娘,纯洁无暇,没有任何的城府,就像是一碗透明的水,见了他的面,都是尊敬地喊他白老师,从来就没有动过这方面的心思,对他视若不见,置若罔闻,他也因此更加地日思夜念起来,甚至经常晚上也睡不着觉。
  男人也如同女人一样,在性与感情方面,有时候是不受理性支配的,特别感性。看到金宁宁美丽的裸体,白英谦抑制不住自己内心的冲动,贪婪地窥望着,并且不由自主地从床上坐起来,然后穿上鞋,鬼使神差般地出了自己房间的门,悄悄地来到隔壁金宁宁的房门口。他轻轻地推了一下金宁宁的房门,天啊,竟然没有关!他就像是做贼一般,蹑手蹑脚地进到了金宁宁的房间。他看见,金宁宁还在自顾自地在浴室里洗浴,透过卫生间布满水汽的玻璃,他清晰地看见了金宁宁白嫩的后背,还有挥动着的凝脂般的手臂。
  白英谦完全丧失了理智,抑制不住自己的冲动,带着酒劲,一下子推开了浴室的门,一把从后面抱住了浑身裸露着的金宁宁,就没头没脸地亲吻起来,嘴里喊着“我爱你,我爱你”。
  “啊!”金宁宁惊叫一声,几乎要喊起来。一个男人的突然袭击,让她以为遇见了流氓,她拼命地反抗着,本能地用两只手臂击打着搂着自己的男人。
  “是你?!”金宁宁突然看清了进来之人是白英谦。
  白英谦没有停止自己的举动,仍旧紧紧地搂抱着金宁宁的身体,继续狂吻着金宁宁的脖颈,因为紧张和激动,呼呼地喘着粗气。金宁宁在愤怒和慌乱之中,并没有停止自己的反抗,而是狠命挣脱着,然后扭过身来,用一只手掌狠命地朝着白英谦的脸上扇去。
  “啪”,一声清脆的响声之后,就看见白英谦白净的脸上,一下子凸起了五个红色的手印子。
       白英谦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不顾脸上的疼痛,仍旧没有住手,嘴里还在喃喃地呓语着:“我爱你,我爱你,我喜欢你!”
  一个从来没有被男人触摸亲吻过的姑娘,面对狂乱又充满自我激情的白英谦,即羞愧难当,又愤怒不已,她斥责道:“赶快松手,赶快松手,否则我就喊人了”。但是,白英谦简直是疯了,竟然开始亲吻金宁宁紧凑的已经发育良好的乳房。金宁宁没有喊叫,也不敢喊叫,她怕丢人。她继续推搡着白英谦,试图把他推到卫生间外面,但是没有得逞。白英谦的疯狂举动,让她浑身难受,她早就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女人了,情感丰富,看看挣脱不了,心里一犹豫,便不再过分地挣扎,任他亲吻起来。
  白英谦见金宁宁不再拼命地拒绝,便把金宁宁抱了起来,放在了外面的小床上,然后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
  金宁宁木然地仰卧在床铺上,就像是一具没有生命的枕头,没有激情,没有配合,任凭白英谦死命地摁着自己的两只手,起伏着自己的机械动作。作为一个年轻女孩,一个知识女性,一个感情丰富的女人,在寂寥的夜晚,她曾经无数次想过自己的第一次,今天这一情况的突然出现,让她猝不及防,愤怒,怨恨,羞辱,悲戚,伤害,还有无奈。最后,她还是哭了起来,眼泪哗哗地流下了眼角。
  狂乱过后,白英谦清醒过来,他可能认识到了自己刚才的鲁莽和冲动,已经给金宁宁造成了无法挽回的侵害,感觉十分对不起金宁宁,便害怕了。看到金宁宁仍旧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不住地哭泣,他知道自己已经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便一下子跪了下来,嘴里祈求着,请求她的原谅,并且发誓说,是因为她太漂亮了,自己早就爱上她了。最后,她看着金宁宁仍旧躺在床上,没有说话,便开始打起了自己的嘴巴,痛哭流涕起来。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金宁宁缓缓地从床上坐了起来,看着仍旧跪在地上的白英谦,感觉他很是可怜,便有气无力地说道:“你回你的房间吧。”
  仿佛是听到了大释令一般,听了金宁宁的话,白英谦一个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推开房门,就灰溜溜地窜回了自己的房间。


  一共在青岛待了一天,因为神经受到了极度的刺激,金宁宁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的。从早上开始,她木然地起床以后,又木然地洗漱吃饭,就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体,然后跟着一副谨小慎微样子的白英谦,打的去了李沧区的交通局。工作完成以后,又稀里糊涂地和白英谦一块去了火车站,买了票,坐上了回济南的列车。到达济南以后,她与白英谦,又打的回到了交通局,已经是晚上八点多钟。她没有与白英谦打招呼,就一个人径直去到了三楼自己的宿舍,开了门,便一头栽到了床上,睡下了。
  当天晚上,金宁宁就发起了高烧,浑身滚烫,得有三十八度,她迷迷糊糊,时常从惊厥中醒来,但是没有人知道。她的精神受到了极度的挫折,她的一切,仿佛都崩溃了。昏睡了一夜,次日的一大早,她感觉自己实在是渴得不行,迷迷糊糊之中,坚持着起来床,准备找点水喝,但是暖瓶里没有。她看了看表,还没有到上班的时间,她知道办公室里有一只暖瓶,可能有水,便颤颤巍巍地下到二楼的办公室。办公室里果然有水,她倒了一杯,狠命地喝完,便又踉踉跄跄地回到了三楼的宿舍,继续昏昏沉沉地躺在了床上。
  八点钟上班以后,曾天启在走廊里遇见了刚刚上班的白英谦,知道他与金宁宁一块到青岛出差去了,便问他金宁宁为什么没有上班,因为办公室里没有人。白英谦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好像是昨天夜里没有睡好觉,回答曾天启说,他与金宁宁昨天晚上就回来了,她应该还在三楼的宿舍里。曾天启感觉不对劲,立即去到了三楼金宁宁的宿舍,轻轻地敲了敲门,但是里面没有回答的声音,他便使劲地敲起门来。过了一会,门打开了,金宁宁一副病恹恹的样子,无精打采,见是曾天启,立即又回到了屋子里,一头便栽到了床上。曾天启忽然意识到,金宁宁可能病了,便用手摸了一下金宁宁的额头。果然是病了,烫得厉害,可能是发高烧。他很是着急,便急速来到院子东边自己住的宿舍的楼下,喊着楼上的小卜,告诉她,金宁宁病了,让她去看顾一下。小卜一听,立即下来楼,绕了一圈,进到交通局的院子里,然后去到三楼,去看金宁宁。
  门,虚掩着,小卜推开门,见金宁宁就像是一只散开了的萝卜丸子,倦怠地躺在床上,赶紧问是怎么回事。金宁宁见是小卜,什么也没有说,所有的冤屈一下子都涌了上来,一把抱住了小卜,就哇哇地大哭起来,好像是见到了久别的亲人。小卜安慰着金宁宁,“不哭,不哭”,但是不管用。过了一会儿,金宁宁好像是平复了一些,小卜便问,吃早饭了没有,吃药了没有。得到了金宁宁否定的回答以后,小卜就让金宁宁先等一等,便一个人出了门。
  回到家,小卜点燃了煤油炉子,为金宁宁下了一碗白菜丝炝锅面条,还打进了一枚鸡蛋,热乎乎的,盛在一只铝质的饭盒里,然后就开始翻腾条桌上的抽屉,想找一些可以退烧的药片,还有消炎药什么的。最后,她找到了小药袋里的几片土敏素,还有几片塑料包装的扑热息痛,那是过去曾天启生病的时候,从历下区第二医院拿的。小卜把饭和药,赶紧送到局里三楼金宁宁的宿舍,然后看着她吃掉,才有了一些放心,之后又去到二楼曾天启的办公室,拿了一只暖瓶,为金宁宁送去。看到金宁宁吃了饭、喝了药以后,情况已经好了一些,便招呼她赶快睡下,盖上被子,以发发汗,便轻轻地出了门。小卜已经决定,等到中午的时候,她再来看金宁宁,一块把饭送来。


  两天以后,金宁宁的病就好了。本来就没有什么很大的病,因为遭到突兀的侵害,光着身子好长时间,加上她的情绪十分低落,偶感风寒,便病了。经过小卜的精心照料,顿顿都有可口的饭食,还吃了几次治疗感冒发烧的药片,她的病就逐渐地好了起来。第三天一早,感觉已经完全康复了,金宁宁便去到了大院外面的小吃摊上,喝了一大碗热乎乎的馄饨,还放了一些胡椒面,吃了饭以后,就直接到办公室上班了。
  她虽然心事重重,仍旧没有从青岛的事件中完全解脱出来,但是并没有表现得过分低沉,而是像没事人一样。一个办公室里的曾天启,看到她的病已经好了,十分高兴,一个劲地嘘寒问暖,让她多注意一点。因为在一个楼层办公,只隔着几个门,她与白英谦也打了一个照面,但是,他们没有说话,她一眼就看出了白英谦曾经白净的面孔,变成了灰头土脸,一副心事沉重的样子,知道他还在经受着冲动后的煎熬,自己的心里,反而有一些不忍,有些可怜起他来了。之后的几天,除去偶尔直接的工作接触之外,金宁宁再也没有与白英谦发生过什么纠葛,即便是在走廊里走一个对面,也装作不认识,完全地形同陌路。她虽然受到了侵害,但是,金宁宁并没有追究白英谦的责任,也没有告发他,没有谴责,没有抱怨,而是十分的冷静。虽然她的脸色看起来十分的冷峻,一副默然的样子,但是没有一个同事发现她有任何的异常。
  金宁宁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反而让白英谦的心里更加地担惊受怕起来。可能是良心发现,十分愧疚,也可能是形势所迫,一种巨大的恐惧和不安,开始笼罩在他的心头。办公室里,每天都有当天的报纸,他知道,今年的八月份,中共中央刚刚发出了关于严厉打击刑事犯罪活动的一个决定,而他的行为,正是属于严打的范围。为此,好多天,他终无宁日,惶惶不可终日,害怕金宁宁会去告发他,并且因此被法院判个十年八年的徒刑。为了悔罪,为了表示歉意,也为了个人心理的平衡,经过认真的思考,几天以后,他决定补偿一下受到伤害的金宁宁。便多方筹措了三百块钱,趁着办公室里没有其他的人,偷偷地进到金宁宁的办公室,放在了她的办公桌上。金宁宁正在埋头改写一篇文稿,见到白英谦把一叠钱放在了桌子上,感觉十分诧异,等到明白过来,便马上站了起来,默然地看着白英谦,把钱拿起来,走过去,塞进了白英谦上衣的口袋里,然后平静地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一个偶然发生的故事,既然发生了,就让它过去吧。”
  白英谦听到金宁宁的话,如释负重,明白了她的意思,情不自禁地流下了两行热泪,然后向金宁宁点了点头,就出了门,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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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2-11 09:16:46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五代泉人 于 2018-12-24 08:13 编辑

       第七章  中将(1)  星期六的晚上,曾天启下班以后回到家,给小卜见了个面,说是已经好长时间没有看望李区长了,晚饭就不在家里吃了,让小卜一个人随便吃点就行,然后骑上自行车,就到李区长家里串门去了。这已经是他多年的习惯,因为和李区长关系交好,就像是兄弟,最多半个月,即便是没有事,曾天启也要到李区长的家里去一次,见见面。李区长住在区政府的宿舍里,在区政府办公楼的对过,一共两栋楼,是多年以前建的,他住的是一套很大的三室一厅,非常宽敞,得有一百二十个平方米。宋局长也在区政府的宿舍里住,他们是一个院,但是不在这个楼上,因为他的级别低一点,住的是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九十多个平方米,就在南边的那栋楼上。
  李区长还没有吃饭,看见曾天启来了,亲切地打着招呼,就像是一家人。曾天启没有任何拘束,很随便地与李区长的夫人冯大姐说着话,并且把来时的路上买的一袋子苹果和橘子递给她,然后坐在了李区长旁边的沙发上。李区长的夫人是一位特别慈祥和善的大姐,知道曾天启与自己丈夫的关系,端上饭菜以后,李区长还没吩咐呢,就把两只酒杯拿了上来,同时又拿上了一瓶白酒。她知道,好多年了,李区长只要是与曾天启一块吃饭,两个人肯定喝点酒。在这一点上,李区长特别感谢自己的妻子,一位文化不高但是特别解事的女士,非常善解人意。
  李区长是一位和蔼可亲的长者,因为好长时间没有与曾天启见面,他的酒量虽然一般,但还是与曾天启对酌起来。他知道曾天启的酒量,一同出差的时候,晚上没事了,他曾经见过曾天启一个人喝过一斤白酒,而且一点事也没有。朋友见了面,免不了拉一些家常话,问问工作情况,家里的老人,还有孩子们,这是挺要好的朋友之间才有的话题。闲谈中,李区长得知,曾天启正在搞书画方面的经营,特别感兴趣,就嘱咐他,业余时间干点可以,但是不能耽误工作。再后来,两个人又谈了一些社会新闻,李区长给曾天启说,前一年,济南来了一位全国著名的人物,现在济南的南郊居住,名字叫吴澄清。看到曾天启一头雾水的样子,便实话说,吴澄清就是开国中将吴法律,原先的空军司令员,九一三出事以后,在秦城监狱里待了十来年,先是准许保外就医,后来又进行了假释,然后被安排到了济南居住,住在市中区的七里山小区,因为过去有一点私塾底子,现在开始学写篆书,名气越来越大,求字的人非常多。李区长的话,立即引起了曾天启的注意,吴法宪可是一个家喻户晓的人物!他感觉,这应该是自己的一个机会,便暗暗地记在了心里。
  曾天启是一位嗅觉特别灵敏的人,商人意识特强,决定了以后,就立即行动起来。星期天一大早,吃过早饭,他带上三百块钱,就一个人出了门,坐上了南去的公共汽车。他已经打听好了,吴法律住在济南的南郊,七里山附近,在一栋居民楼里,但是他不知道具体的地址。他已经想好了,鼻子下面不是有嘴吗,到了地方打听一下就行了。倒了两次公交车,用了差不多一个半小时,他来到了济南南郊的七里山小区。曾天启问了好几个人,都说不知道,最后一位中年人告诉他,吴法律住在南边的那一栋居民楼上,是二楼。曾天启大喜过望,赶忙进了小区,上到二楼,然后轻轻地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一位老太太,六十多岁的样子,问他找谁。曾天启如实地进行了回答,开门的是吴法律的夫人陈绥圻。
  陈绥圻今天有一点感冒,没有和往常一样,陪同吴法律外出买菜,她告诉曾天启,“老吴到菜市场买菜去了,一个小时以后才能回来。如果有事,下午再来”。
  “哪个菜市场?”曾天启没有进门,急切地问道。
  “七里山农贸市场。”陈绥圻回答。
  “好,我现在就去找吴老,把他接回来。”
  曾天启告别了陈绥圻,一个人下了楼,开始打听七里山农贸市场的位置。一个青年人热情地告诉他,七里山农贸市场在七里山西路附近,不远,五六分钟的时间就能到了。
  曾天启急匆匆向着青年人指定的方向走去,一会儿的功夫,就见到了一个很大的菜市场。菜市场是用钢管塑料板搭建的一个大棚,南北方向,中间是一排排的摊位。因为是星期天,买菜的人极多,人头攒动,乱哄哄的,一片嘈杂声。经过几年的改革开放,经济一下子活了起来,现在的商品多了去了,卖什么东西的都有,可为琳琅满目。曾天启四处张望着,试图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找到吴法律。虽然没有见过面,但是他肯定自己认识吴法律。前些年,报纸上常常有他的照片,几年前,在北京召开公审大会的时候,电视里天天有他的消息。他记得吴法律是一个胖胖的老头,一脸憨厚的样子,脸蛋圆圆的,嘴唇厚厚的,个子不高。
  但是,十几分钟过去了,曾天启在菜市场里转来转去,也没有找到吴法律。他感觉,自己可能找错了地方,要不就是吴法律已经买完了菜,回家了,便又回到了菜市场门口。正在这时,他看见了一个胖胖的老人,晃晃悠悠地向着菜市场门口走来,他一看,可能是吴法律。便赶快迎上前去,恭恭敬敬地喊道:“是吴老吗?”老人一脸的惊愕,楞了一下,看着曾天启满脸的和善,便点了点头。曾天启诚恳地说道,“吴老,我是来求字的,我特别喜欢您老的书法。”吴法律一听,笑了笑,十分的和蔼可亲,他可能没有想到,一个喜欢自己书法的人,竟然会到菜市场来找自己。一个时期以来,在儿子的启发下,为了解闷和修身养性,他倒是经常写一些字,许多来家里的人,有喜欢的,就免费送给他们,让他没有想到的是,一来二去,却引来了众多慕名的求书者。
  吴法律的身体胖胖的,得有一百七八十斤的体重,因为年纪大了,走起路来慢悠悠的,他的左手提着一只塑料包装带编的菜篮子,里面盛着西红柿、辣椒和黄瓜,还有一条晃动着尾巴的草鱼。因为篮子里已经放满了,他的右手里还拿着一把绿油油的芹菜。曾天启见此,赶快走向前去,把吴法律手里沉甸甸的菜篮子接过来,自己提着,然后一块向着吴法宪的家走去。
  进到小区,上到二楼,还没有敲门,门就开了。吴法律的夫人陈绥圻,听到了他们上楼时的说话声。这是一套两居室的房子,也就是40多个平方米的样子,与曾天启住的宿舍差不多,里面有着一些基本的生活用具,两把椅子,几只板凳,靠墙的地方,有一只蜂窝煤炉子,还有一些做饭吃饭用的锅碗瓢勺。窗户的前面,有一张挺大的条桌,铺了一块灰色的厚布,上面摆放着几本字帖,还有纸墨笔砚,这应该是吴老平时看书写字的地方。里屋的木门虚掩着,看不见里面的陈设,应该是二位老人的卧室。
  曾天启把手里提着的菜篮子,递给了门口的陈绥圻,吴老赶忙请曾天启坐在了桌子旁边的一把紫红色的椅子上,然后又招呼老伴倒水。 曾天启谢绝着,说,“不用,不用,我不渴。我待一会儿就走了”。最后,吴老的老伴,还是用一只玻璃杯给曾天启倒了一杯热水,搁在了他的面前。
  “吴老的身体还是这么的硬朗,气色也非常好。”曾天启说着客套话,然后自我介绍说,“我在交通系统工作,是历山区的,在北园路那边。我早就喜欢您老的书法作品了,所以今天是专门求字的。”
  “哈、哈、哈,”听到曾天启的恭维话,吴老笑了起来:“我的字就是那么回事,修身养性,锻炼身体,闲暇之余写着玩的。没有想到,很快就有人上门索求墨宝了,哈、哈、哈······”
  “可不是这样,您老的作品,在咱们济南市的名气很大,许多人都喜欢。”曾天启赞扬着。
  久经沙场,戎马倥惚,饱经风雨,沉沉浮浮,最后还在监狱了待了十多年,吴法律什么没见过,他带着自嘲的语气说:“名气,哈,名气,我的名气确实非常大啊,早就已经名声在外了,哈、哈、哈······小伙子,你挺会说话啊。”
  “我就是特别喜欢您老的字,这一次来,就是想请您老多给我写几幅。”曾天启把随身带着的布挎包拿过来,从里面拿出了一厚叠十元一张的人民币,大约有三百块,放在了吴法律面前的桌子上,说:“吴老,你随便写,什么内容都行,越多越好。我特别喜欢您老的篆书。我星期天休息,下个星期天上午我自己来拿,怎么样?”
  吴老看着桌子上的钱,眼睛里好像一亮。厚厚的一大摞钱,应该不少。来到济南以后,组织上每个月发给他100块钱的生活费,而他的妻子陈绥圻,虽然是抗战早期的干部,但是因为政策还没有落实,仍旧受到自己的牵连,现在一个月的生活费是50元。因此,三百块钱,对于他来说,并不是一个小数目,可以干好多的事,买好多的东西。
  吴法律用自己肉嘟嘟非常绵软的手,紧握着曾天启的手,说:“非常感谢。行,下个星期天上午,你来拿作品。”
  “那就请二老休息,我先走了。下个星期天上午,我一定来。”
  曾天启站起身来,便客气地告辞了。


  一个星期以后,曾天启一个人,早早地坐着公交车,去到了吴法律的家,开门的是吴老的老伴陈绥圻。进门一看,吴老正在家里的那张很大的条桌上写字,旁边站着一位来求字的干部模样的中年人。屋子里还有一位年轻的女士,可能是跟随吴老在济南一块居住生活的女儿吴巴璀。巴璀用一把白色的瓷茶壶,正在给客人倒茶,见到曾天启进了门,也给他倒了一杯。
  虽然才过了五六天的时间,但是在单位的时候,曾天启进行了一次补课,他与白英谦谈到了吴法律,说是自己正在进一批吴法律的书法作品。八十年代初期的中国人,因为历经运动,一个个都是见多识广的政治家。曾天启对刚刚过去的历史知道的也不少,但是白英谦是一个知识分子,对什么都感兴趣,包括刚刚过去的历史和政治,如数家珍。他滔滔不绝地向曾天启谈到了吴法律的过去和现在,以及七十年代初期发生的那些事情的来龙去脉,而且他竟然还知道吴老的老伴陈绥圻,说她是一位知识、勇敢、血性又自主的女性,从来就没有怕过日本鬼子的飞机和大炮,当然还有蒋介石的部队。这让曾天启自愧弗如,因为他们两个差不多的岁数,完全是同龄人,而他却没有接触过这方面的知识。
  见是曾天启来了,吴老停住笔,然后从旁边的一把椅子上,拿来了厚厚的一叠书法作品,那是吴老给他写的十五幅龙飞凤舞的篆书,合着每幅二十块钱。正在说话的时候,又有人敲门,进来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太太,可能是当地居委会的,说是已经十二月份了,居委会已经从办事处领取了明年居民的计划供应本,吴老家里一共是三口人,她是来送本子的。改革开放已经多年了,但是一些商品供应仍旧不怎么丰盛,许多东西不是你想买就能够买得到的,计划经济时代的尾巴还没有完全取消,许多生活物资仍旧凭票供应,比如做饭取暖用的蜂窝煤。因为吴法律一家的户口已经来到了济南市,所以老太太是代表居委会给吴老家里送计划供应本的。曾天启见此,看着屋子的空间实在是太小了,便站起身来,客气地给吴老说着谢谢,又承诺说,过一段时间,自己还要再来麻烦吴老,请吴老多写一些作品,便把那一叠书法作品,折叠了一下,小心地搁进自己的挎包里,告辞了。
  虽然是初入书画经营这一行,但是曾天启确实具有生意人的眼光,对于一些事物有着独特的视角和把握。他认为,吴法律作为中国一个家喻户晓的著名政治人物,也必然会成为一个历史人物,他的书法作品肯定会非常好卖,而且增值潜力巨大。吴老的字写得很漂亮,非常有韵味,很有特点和装饰性。但是实话实说,他的功力还是差了点,他毕竟没有经过严格的专业训练,仅仅是喜欢而已,是为了修身养性,是自己临摹和个人揣摩的,比较济南的一些著名书法家,水平还是差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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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2-22 08:09:48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五代泉人 于 2018-12-24 08:15 编辑

        第七章  中将(2)        但是,经过这两次接触,曾天启已经特别喜欢吴老了,在他的心里,有着对于吴老非常直观的评价,认为他是非常一位厚道的人,特别朴实。尤其是吴老给他写得作品数量,竟然有十五幅之多,一共才三百块钱,现在的一幅挂历还要卖个十块、八块的呢!其实,从形象上看,吴老就像是邻居家里的一位心宽体胖的老爷子,有着圆圆的脸庞,浓密的眉毛,眼里没有一点攻击性,充满了和善,尤其是他那特别显眼的嘴唇,厚厚的,耷拉着,从面相上可以知道,他应该是一位比较重情义的人,可能还比较任性和固执,而这些性格特点,往往也代表着一个人比较忠厚可靠。在与吴老的两次接触中,如果曾天启不是偶尔看到吴老的眼睛里突然闪现出一丝的犀利,没有人会知道,他曾经是一位纵横驰骋的历史人物,是一位叱咤风云的中将。除非是在和平时期,因为没有战争,将军是被任命的,而战争时期的将军,差不多都是打出来的,不可能有草包将军,最多有福将,那是一些善于对战场机会的闪现准确把握的人,可能是敌方的失误造成的,还有一些个人运气的成分,而历史上那些所谓的福将,虚构的成分太多,大多是一些历史的传说。
  吴法律的书法作品太好卖了,十五幅作品,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曾天启就全部卖了出去,而且利润丰厚。在刚刚过去和正在形成的历史中,吴法律的名气太大了,可为家喻户晓,在一些报刊杂志的宣传中,还经常提到他那所属集团的名字,他是一位当代中国真正的名人,与时代关系密切,连十几岁的孩子都知道。因为他是一位负面的人物,人们即便是出于好奇,出于猎奇,也喜欢弄一张他的作品,挂在家里,炫耀一下,而一些具有长远眼光的人,敏锐地感觉到他的作品里面的历史价值,可能是永远的。其中一位客人,经别人介绍来到曾天启的家中,他是北园的一位乡镇企业的头头,特别有钱,听说他有吴法律的字,一下子就买了五幅。仅仅是局里的同事,就有三四个人喜欢,嚷嚷着都要弄一幅,包括白英谦。吴法律的作品,曾天启定的价格非常高,如果是装裱好的立轴,一百块钱一幅。
  这一下,让曾天启看到了重大商机,因为吴老的作品,销路实在是太好了,挣钱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一天上午,曾天启看看局里没有什么工作,就给钱继生请了个假,说是有点私事,就一个人偷偷地去了吴法律的家,当场搁下六百块钱,说是再要吴老的二十幅作品,一个星期以后来拿。为了感谢吴老,曾天启还特别邀请吴老,抽个时间,到自己的家里去看一看,玩一玩,一块吃顿饭,自己可以开着吉普车来接他。现在的吴老,已经可以自由活动,外出也不用向有关部门请示报告了,他也愿意到外面去走一走,看一看,即便是串个门也行,便愉快地答应了曾天启。并且说好,下个星期天的早上,曾天启可以开车来接他,一块把写好的作品拿走。
  吴法律已经非常喜欢曾天启了,喜欢他的为人,喜欢他的态度,客气而得体,充满真诚和热情,当然,还有他的出手大方。吴老从15岁参加红军开始,五十多年了,一直到出了事,进了秦城监狱,过得都是集体生活。他没有做过饭,没有拿过钱,从来没有为了生活而操心,现在的问题来了,他得买菜,得做饭,得花钱,一个月的生活费就是那么多,还得精打细算,才能够过到月底。他是一个一辈子从来没有接触过钱的人,甚至分不清人民币的一块钱和两块钱,也开始需要钱了,知道了钱的重要,并且可以用自己的劳动和创造,来增加收入,而且是不错的收入,这让他感到特别的欣慰,甚至有一种有别于以往曾经高高在上的满足感。
  回到宿舍以后,为了迎接吴法律的到来,曾天启开始了必要的准备工作。他先是给宋局长打了一个招呼,说是因为私事,星期天要用一下局里的吉普车,还把自己准备接吴法律到自己家里的事也如实说了。宋局长很是吃惊,惊讶于曾天启的本事不小,竟然能够把如此有名的人物请到自己的家里来,就同意了他借局里的吉普车一用,并且说,星期天的时候,他也到曾天启的家里去,认识一下如雷贯耳的吴法律。
  因为家里的家具已经过时,曾天启决定全部进行一次更换,这是他早就有的想法。他利用一个上午的时间,去到北园镇附近新开的家具商城,买了一部分家具,直接让人送到了自己的宿舍。现在他已经非常有钱了,永远也不会再出现寅吃卯粮的事,应该算得上是一位大款,最起码在交通局的范围里,他是最有钱的。经过他的设计,屋子里的安排,已经非常排场,甚至有了一些豪华。里屋是睡觉的地方,他买了一张漂亮的双人床,席梦思的,软软的,还买了两只配套的床头柜,非常小巧实用,又为自己的妻子小卜买了一只带镜子的梳妆台,放在靠近窗户的地方。外间里,门口的那张硕大的画案,他没有动,因为这是为到他家里来的画家们准备的,同时也可以用于书画的装裱工作。里头还有十几个平方的空间,他设计成了会客室。为此,他买了一组漂亮的真皮沙发,高靠背,黑色的,环绕在三面,还买了一只硕大的茶几,摆放在沙发的中间。两边靠墙的地方,他摆上了两只博古架样式的大立柜,有着玻璃的门扇,里面可以搁放装裱好的书画作品,还有未装裱的一些画心,还可以搁放其它的东西。
  有钱了,怎么着都好办。经过他的一番捣鼓,他的宿舍,或者说画室,已经非常地气派,尤其是三面墙上,还挂满了一幅幅的名人书画,以方便客人的观赏和挑选,一看就不像是一个普通人家了。唯一的问题,就是房子太小了,已经盛不下他那越干越红火的买卖。这个问题,他已经有所考虑。因为他的社会关系广泛,而且与周边的几个村主任和村支书都挺熟,前一段时间,在一块吃饭的时候,他曾经给东邻段家庄的村书记说过,让他有机会在给村民批宅基地的时候,也给自己弄一块,他想盖三五间房子,再拉一个院。村支书已经答应了他,说是想想办法。他也知道,这样做,不符合国家政策,而且也不大好办,但是,他有信心把这个事情办成,因为他们的关系很好,只要是有关系,办法总是有的。
  星期天一大早,吃过早饭,曾天启就开着局里的吉普车,去到了南郊吴法律的家。本来,他想请吴夫人一块同去,但是陈绥圻说,家里来了两个好久未见的孩子,就不去了。并且嘱咐曾天启,不要声张,要悄悄的,一定要照顾好老吴的身体,不要让他喝酒,也不能让老吴过分地劳累。曾天启一一答应着,拿上上次定好的作品,就与吴法宪一块出了小区的大门,来到了马路上。他的吉普车进不了小区,只能停放在马路边上。
  在济南,虽然没有一条宽阔的马路,但是路上的汽车也不多。经济虽然发展挺快,人们的收入也在不断提高,但是私家车是外国的事物,还没有进入中国百姓家,人们买不起。用了将近一个小时,顺着北去的马路,来到经十路上,然后往东行驶,到达历山路以后,再一路向北,就到了北园路上,然后往东一拐,就是交通局的宿舍了。曾天启把吉普车停在了宿舍门口的南北小道上,把吴老搀下了车,没有声张,就悄悄地上到了二楼,然后进了自己的家。
  白英谦已经在场,他是曾天启昨天专门邀请来的,见到吴法律进了门,便和小卜热情地迎上前去,把吴老让到了东边的沙发上。小卜开始忙碌起来,先是倒茶,然后端上了两个果盘,一个是橘子,一个是香蕉,就到沙发旁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来,认真地听着他们男人之间的谈话。过了一会,忽然有人敲门,原来是宋局长如约而至。他充满尊敬地走近吴法律,停顿了一下,然后小声地说了一句,“首长好”,也没有与吴老握手,就坐在了靠着南墙的单人沙发上。这是一个有些微妙的片刻,其他人无所谓,但是宋局长当过兵,并且是在部队里提的干部,还到过福建前线,参加过金门炮战,在部队里干了十多年,年轻的时候,他就知道吴法律,是空军的高级首长。因此,第一次见到他,机械地喊他一声首长是一个顺理成章的反应。
  吴法律一哆嗦,吓了一跳,但是马上明白过来:“哟,你也当过兵?”
  “福州军区炮兵,参加过炮击金门,我是五三年参军的。”宋局长想起了曾经的过去。
  “噢······”吴老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说道,“那时候,空军也已经准备好了,可惜······”他可能感觉到有什么不妥,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没有说下去。
  曾天启热情地将一根剥了一半皮的香蕉递给了吴老,打断了他们之间的谈话。吴老非常高兴,把香蕉接了过来,慢慢地吃着,然后很是自然地环顾着曾天启的家。首先进入他眼帘的,是曾天启的家里挂满的名人书画,便饶有兴趣地站起身来,慢慢地走过去。曾天启陪同着吴老,一张张地欣赏着,嘴里介绍着。墙上挂着的许多作品,有的作者吴老也认识,或者是听说过。他的儿子吴**,从部队转业以后,就调到了山东艺术学院工作,是他的儿子看他寂寞无事,就劝他研习一下书法,也算是修身养性,正好自己早就喜欢,便写了起来。为了写得更好,他还请教过艺术学院的几位书画家,专业人员的启发,让他获益匪浅。
  吃了一根香蕉一个橘子,又喝了一杯茶,吴老见曾天启的年轻妻子正在门口的书案上,把一瓶一得阁的墨汁倒入砚台里,知道接下来就是自己的工作了。曾天启是一个特别仔细的人,他没有让吴老从自己的家里带纸墨笔砚,而是提前准备好了。在吴老的家里,他只是让吴老拿了印章和印泥盒。这也是曾天启的精明之处,是从事书画经营的基础工作,因为如果经营的好,社会联系广泛,你就免不了直接与书画家打交道,纸墨笔砚还是应该准备一些的。几个人簇拥着吴老,走到了书案前,上面已经铺好了宣纸。看着书案上的几只毛笔,吴老挑了一支,然后思考了一下,便认真地写了起来。他先是写了一句苏东坡的词,“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语出《念奴娇赤壁怀古》,言为心声,虽然是写,应该有吴老的记忆和自喻的成分在里面。见他写完,曾天启小心地把写好的作品放在了旁边,以让墨迹慢慢地晾干,然后又为吴老铺上了一张宣纸,而且口中不住地赞美着吴老的字。
  吴老思考了一会儿,又写了一幅王之涣的《登鹳雀楼》,“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笔法瘦劲挺拔,形体均匀齐整,非常漂亮。然后他又写了一幅,一共三个字,“孺子牛”,这应该是一种抒怀,一种自我比喻,里面的涵义复杂。字写得非常有特色,有大气磅礴之感,尤其是“牛”字,非常形象,活脱脱一只矗立的公牛,特别有精神。他还写了“鹰击长空”四个字,这是他多年的经历,是曾经从事的事业,也是一种空灵的境界,肯定和中国的空军有关系。解放以后,吴老就在空军工作,将近二十年时间,是空军的高级干部,最后当上了空军司令,他肯定对空军有着很深的感情。吴老的书法,多有阳刚之气,以中锋用笔,结体严谨。
  哪有那么多的名言警句可写,吴老的书法作品因此多有重复,“鹰击长空”简单一些,他写了三张,他应该特别喜欢“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这句话,也写了三张。所有的作品都有吴法律三个字的落款,可能是写得太多了,“吴法律”三个字写得特别漂亮和潇洒。每一张作品写完以后,吴老都要饱沾大红色的印泥,认真地签上自己的印鉴“吴法律印”,有时候还盖上一方闲章,“人生一乐”。
  在几个人不断地啧啧称奇之中,吴法律并没有飘飘然,而是自嘲地说,“没有想到,我竟然成为了一位被别人喜欢的书家,这并不是因为自己写得好,而是因为我的名声在外,哈、哈、哈,我真的是太有名了!”
  因为来时的路上占用了不少时间,吴老一共写了八九幅字,就已经到了吃午饭时间了。曾天启早就进行了安排,提前让小卜去了东邻的一家不错的饭店,点了六个好菜,有一盘大虾,一个红烧排骨,一个爆炒腰花,还有一个葱油鱼,另外要了两个青菜。一共四个人,吴老,曾天启,宋局长,还有白英谦,围坐在偌大的茶几边。吴老与宋局长并排做在长沙发上,曾天启和白英谦坐在南北两边的单人沙发上作陪,小卜非常解事地坐在旁边的一把椅子上,倒茶递烟,张罗着。曾天启让小卜拿出了一瓶酒,山西的汾酒,每个人倒了一杯,但是吴老没有喝,他已经好久没有喝酒了,而且过去也不大喝酒,来的时候,他的老伴还特意地嘱咐过他,让他不要喝酒。曾天启为吴老客气地夹着菜,自己则与宋局长和白英谦频频举杯,因为有吴老在,他们每个人只喝了一杯,就和吴老一块吃起饭来。可能是有纪律,也可能是无暇顾及,一上午的时间,吴老从来没有谈到过一次政治方面的问题,也没有谈过他个人的事,而是只谈了一些书法方面的感想。
  他们之所以没有到外面的饭店去吃饭,是因为曾天启有一个顾虑。现在他已经是一个比较富裕的人,到饭店吃个饭,没有任何问题,他有这个经济能力。但是,他怕到外面的饭店吃饭,会引起人们的围观和轰动,因为几乎所有的中国人,都熟知吴老,他的名气确实是太大了,而且这也是吴夫人临走时候的嘱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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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2-27 08:54:21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七章  中将(3)
  吴法律是一位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的政治名人,也是一个充满争议的历史人物,注定会在中国的历史上留下一笔。他原是中国人民解放军的高级将领,曾任解放军副总参谋长兼空军政委、司令员,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后来出了事,并且被开除了党籍,撤销了职务,沦为了阶下囚。他是中国土地革命战争时期参加工作的一位革命者,其时还是一位少年,刚刚十五岁,经过战争的洗练,逐步走上了中高级职位,然后参加了长征。抗日战争时期,浴血奋战,始终战斗在民族解放战争的第一线。
  全国解放后,因为是四野的战将,在**的推荐下,吴法律当上了空军的副政委兼政治部主任,手握实权,权力仅次于当时的空军司令员刘亚楼。1955年授衔的时候,被授予中将军衔。后来,他又升任空军政委,与刘亚楼共同掌握空军的领导权,刘亚楼逝世后,**又推荐他当上了空军司令员。由于他对**的衷心,感恩戴德,甚至感激涕零,**出事以后,他被认定为上了贼船,最后一落千丈,判了刑,被长期羁押在北京的秦城监狱。
  虽然胖了点,但是吴法律长着一副特别和善的模样,没有任何脾气。自从保外就医以后,他被下放到了山东济南,他的生活也开始完全地平民化起来,因为从来没有过生活自理,一切都要从头学起,都要靠他自己和他的老伴。来到济南以后,他的老伴陈绥圻也来到了济南,随后,他的独子吴**也办了第二次转业手续,补发了三年工资,来济南与父母居住在一起,后来又调到了山东艺术学院工作。他为自己的父亲买来了笔墨纸砚,还为父亲介绍了几位济南书画界的朋友,从小就粗通文墨的吴法律,本来就喜欢书法,经过研习,他的篆书技艺大进,一时在济南名声大噪,人们趋之若鹜,纷纷慕名求购。
  对此,吴法律倒是颇有“自知之明”,他多次不无自嘲地对人说:“我的字写得并不好,是我有‘名’啊,臭名远扬。”在济南,他学会了做饭、烧水、生炉子,有时候还炒几个菜。家里的买菜、倒垃圾、打扫卫生,基本上被他一个人包了。很少的生活费,让他们老两口的生活捉襟见肘,必须精打细算,到月底才能够收支大抵相当。吴法律过上了一个普通人的生活,平静而繁琐,虽然已经高龄,但是身体尚好,思维仍然清晰,只是耳朵有一点聋,与人交谈须靠助听器。附近的街坊邻居都认识他,有的叫他“吴大爷”,有的叫他“老吴头”、“老胖头”,还有人叫他“吴司令”,他是一个特别随和的人,别人叫什么都答应,就像是邻居家里一位淳朴的大爷。
  他曾经给他人谈到过山东人和济南人,他说:“山东人热心,仗义,有人情味,济南的山好,水好,人更好。我来济南是来对了!”


  初春的一个日子,马上就要三月份了,荒芜的稻田里还结着一层薄薄的冰,星期天的一大早,曾天启就开着吉普车,去到吴法律的家,把他接了出来,同行的还有他的老伴陈绥圻。这一次,他们没有去交通局曾天启的宿舍,而是直接把吴老拉到了黄河边上的一个村子,名字叫马家村,离着黄河有四五百米的距离,就在黄河大坝的上面。曾天启和马家村的村支书关系特好,已经有了一两年的交往。因为一些生意上的需要,马支书经常到他的家里买画,作为礼品,送给客户,两个人因此熟悉,并且经常在一块喝酒。
  中国的书画收藏市场已经启动,所有书画家的作品,不管是当代的,现代的,还是古代的,价格都在呼呼地往上窜,尤其是各地拍卖行的溢出效应,大名家的作品,都在好几倍好几倍地往上翻,地方名人的一些书画,也一个劲地上升着,尤其是那些大家、大师的作品,一平方尺可以卖到几十元、数百元甚至是上千元了。比如山东的书法大家魏启后先生的作品,才开始是二三十块钱一幅,后来就逐渐地涨到了五六十,一二百,然后就是五六百,最后就上了千了。一些珍贵的古钱币,尤其是那些少数民族政权行用的存世量比较稀少的古钱币,比如金代的部分钱币,在北京的拍卖会上,已经数千、上万元了,但是人们仍旧趋之若鹜,每每追捧。许多人都认为,假以时日,那些凤毛麟角的孤品级钱币,每枚拍它个上百万、数百万元没有问题。大众收藏热,全民收藏热,凡是看似老旧的东西,不管是真的旧的,还是那些黑心商人做旧的,人们都喜欢,许多专业水平较低的老百姓,因为发财梦,把自己积攒了一辈子的血汗钱,轻率地投了进去,每每买到假货,致使血本无归,悔不当初。
  马家村,坐落于济南大桥路的东边,那是一个不大的村子,有一百多户人家,五六百口人,北面不远处,就是滚滚东去的黄河。因为离着黄河很近,夏汛季节,夜深人静的时候,可以听到黄河里传来的轰轰的的涛声。村子的南面,就是济南著名的华山,那平地突起的一峰,宛如一把利剑拔地而起,素以奇秀著称,因其状如未绽放的莲花而得名,因为周边都是水塘和藕田,又被美称为出水芙蓉。马家村因为紧挨着大桥路,交通方便,又在济南的近郊,加之村委会的一些人,头脑灵活,善于把握机会,得时代之先,开办了一些乡镇企业,因此村子的人们都比较富裕。尤其是那些有知识有头脑的年轻人,嫌弃在家里种地收入少,很早就搭帮结伙到济南去打工,建筑,装修,运输,即便是干小工,每年的收入也可以顶他们在土地里刨食收入的好几倍,他们应该算是济南的第一批农民工。
  曾天启载着吴老,直接去了马家村的书记家,那是一栋在济南郊区不多见的二层楼,还有一个宽敞的院子,足有三百个平方米,院墙老高,高大而气派。马家村已经存在数百年了,村书记的祖上,是从山西大槐树迁来济南的移民,姓马。一个人如果要是没有见到马书记的时候,看到他家鹤立鸡群般的豪华二层小楼,一定会认为他是一个膀大腰圆、满脸肥肉、而且是上气不接下气的土财主,但是,你要是真的见到了他,你一定大吃一惊:他竟然是一个干瘦干瘦的小个子,四十多岁的年纪,也就是一米六左右,而且脸面黑黑的,穿着一身不大合身的早就过时的蓝涤卡的中山装。他之所以带领村民们已经富裕起来,就是因为他特别有眼光。在社会上的人们还没有行动起来的时候,他以敏锐的感觉,想法设法,筹集资金,利用方便的交通,还有村子里靠近交通要道的土地,带领村民们兴办企业和商业,还组建了实体市场,以招徕商人和顾客。经过几年的实干,现在他们的村子,是他们镇上二十多个村子里最富裕的,许多家庭都盖起了二层小楼。
  虽然吴老来了, 在马书记宽敞的会客厅里,不多的几个人,仍旧显得空空落落。包括吴老,一共是四五个人,曾天启,马书记,还有大桥路交警中队一个姓将的中队长。将队长,四十多岁的样子,瘦瘦的,个子不高,是一个喜欢书画和书画收藏的人。他有一个二十多岁的闺女,是山东艺术学院国画系的毕业生,也算是一位画家,只是还没有出名,擅长工笔侍女和花卉,曾经受教于王企华等教授。马书记的家人,都在忙前忙后,分别用盘子端上了橘子和香蕉,还有切好了插着牙签的簸箩。但是,吴老并没有吃水果,他用两只手捧着一只大茶杯,在喝着热茶。陈绥圻大姐穿着一件灰色的大衣,一个人蜷缩在一只冰凉宽大的木质座椅上,连脖子上的围巾也没有摘下来,手里也拿着一只大茶杯。因为天气太冷,正是初春季节,马书记的家里没有暖气,又没有其它取暖设备,加上房间又大,而且最主要的,是马家村挨着黄河太近,初春的河风扫过,充满了逼人的寒气,因此屋子里特别冷。因为已经习惯了,马书记倒是没有这方面的感觉,他见众人都在喊冷,便把屋子外面的妻子喊了进来,让她到锅灶里去烧了一大堆木柴,等到烟气没有了以后,再把红红的木炭挑出来,放进两只搪瓷的洗脸盆里,当做火盆,端进会客厅。果然管用,火盆端进来不一会儿,屋子里的温度,一下子就上去了好几度,几个人的脸上也开始有了热热的感觉。
  因为曾天启早早地就把吴老接了过来,时间比较富余,暖和了以后,吴老就开始在客厅里的一张写字台上写字。曾天启仍旧没有让吴老自己带纸墨笔砚,而是自己带来了。虽然他的用意是好的,但是对于一些专业的画家和书家,一般是没有人用的,因为性格特点,因为书写习惯,因为个人的感觉,甚至还因为装模作样,许多书画家从来就不用他人提供的东西,而是必须使用自己的纸墨笔砚,最起码毛笔是一定要自己带的,济南画院和书协的许多有名一点的书画家,几乎都是如此。
  因为没有什么事,陈绥圻老太太,在屋子里坐了一会儿,就感到了寂寞,她知道马家村就在黄河的边上,就问了一下去黄河的路径。马书记一听,知道了陈大姐的意思,因为自己也没有什么事,就自告奋勇地做起了她的导游,让陈绥圻赶快披上刚刚脱下的大衣,说是可以陪着她到黄河边上去看一看。陈绥圻披上大衣以后,两个人出了门,就到黄河边上看黄河去了。
  初春的黄河,水流平缓,河水中夹杂着一些上游漂来的碎冰块,在暖暖的阳光照耀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一阵萧瑟的河风吹过,水面便荡起了微微的涟漪,过了一会儿就平复了。河的对岸,是一大片光秃秃的杨树林和柳树林,灰蒙蒙,一群群的麻雀在树枝间飞来飞去,可以听见它们“叽叽嚓嚓”的鸣叫声。临近坝基的地方,有着一丛丛的芦苇,东倒西歪,杂乱无章,已经枯朽,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因为还是枯水季节,春汛还没有到来,黄河的河道比较往日狭窄了不少,只剩下中间不宽的一道,几十米的样子。河边一汪汪的浅塘,因为淤住了小鱼,引来了几只迁徙途中歇息的白色天鹅,还有身手敏捷弓着脖子的白鹭,一些手掌般大小密密麻麻数不过来的水鸡子,也在悠闲地觅食,一切都是娴静而恬淡的,就像是一幅风景画。西边不远处的鹊山,有着朦胧的剪影,若隐若现,充满了神秘。刚刚建成通车的黄河大桥,飞架南北,耸立的桥塔,高高的,直刺苍穹,雄伟而舒展。东边的碎石滩上,一个渔民正在淤积的湾塘里撒着网,试着自己的运气。
  马书记陪着陈绥圻大姐,顺着黄河大坝上不宽的土路,指指点点,说着话,欣赏着黄河两岸别样的风景,轻松地向东行去,心情愉快。


  在曾天启的辅助下,吴老写了将近一个上午,非常卖力,中间只休息了半个小时,喝了点水。因为屋子里仍旧寒冷,他不住地哈着气,揉搓着自己胖胖的圆润的双手,哆哆嗦嗦。他的写字速度非常快,还没到中午呢,就已经写了将近二十幅。但是,为了避免耽误时间,他所有的作品虽然都已经落了款,但是没有签印。到了最后,曾天启就帮着吴老,一边在印盒里沾着印泥,一边在一张张的作品上签着印,不一会就全部干完了,而且也到了中午吃饭的时间。这时候,马书记和陈绥圻大姐,也从黄河边上回来了。
  中午的饭菜非常简单,只有两个菜,一个是炖羊肉,用一个大号的钢精盆,盛了满满的一盆,嘘嘘地冒着热气。另一个是五花肉白菜炖豆腐,尤其是那豆腐,水嫩水嫩的,软软的,吃到口中,甚至都不用嚼。都是非常富有营养的菜,而且可口。吴老和陈绥圻大姐特别喜欢吃,每人舀了一大碗,热乎乎的,吃下去以后,非常舒服,头上也浸出了细细的汗珠。
  午饭以后,吴老总结说,今天的黄河边之行,记忆深刻,非常愉快,他们两口子准备回家。听罢吴老的话,曾天启就从他的一只挎包里,掏出了一千块钱,马书记见此,也是出手大方,让妻子拿来了一千元钱,递给了曾天启。一共是两千,十块钱一张的,厚厚的两大摞,曾天启用一张废报纸卷了一下,然后递给了吴老,并且说,“吴老,不要嫌少,不要嫌少,一共是两千块。”
  但是,今天曾天启并没有亲自开车去送吴老。昨天的时候,他已经给宋局长开吉普车的司机小胡说好了,今天中午的时候,坐三路公交车,到黄河边上的马家村来找自己,一块吃饭以后,替自己把吴老安安全全地送回七里山南郊的家。并且许诺说,过一天送给他一张吴老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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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1-2 14:05:49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八章   商河(1)
  八点钟上班以后,曾天启正在办公室里与钱继生商量着明天上午的局长办公会事宜,主要是依照宋局长的指示,拟定一个参加会议的人员名单。忽然写字台上的电话机响了,正在写字台上写字的金宁宁见此,赶快抬起手,接起了电话,然后转过脸来,对曾天启说:“找你的,可能是你老家来的电话”。曾天启立即接过电话,一听声音,是商河老家的大儿子在镇电信所打来的,说是自己的爷爷病了,早上就感到身体不适,胸闷气短,下地干活的时候,突然昏倒在地里,不省人事,赶紧送到了镇卫生院,可能患的是心肌梗塞,已经下了病危通知书,让他马上回商河老家一趟,要不就来不及了。
  突然的变故,无异于惊天霹雳,听到父亲病了,曾天启的心里非常着急。放下电话,他立即去到宋局长的办公室,把家里的情况报告了一下,说是自己的父亲病危,正在医院抢救,要请几天假,回家看顾一下。虽然与胡秀珍离婚以后,这两年不经常回去,但是曾天启与自己的父亲感情很好。自从二十多岁结婚以后,他的父母就跟着自己一块过。他是家里的老小,上面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都在家里务农。他的哥哥是家里的老大,已经快五十岁了,姐姐是老二,也已经四十六七。
  请完假,曾天启马上回到了宿舍,让小卜赶快拾掇一下东西,多带上一些钱,因为老父亲病重,可能需要一笔钱,一会儿就和大闺女敏子坐长途车回商河老家。什么事能赶上自己的老父亲重要,何况是已经病危!三个人忙乱地拿了一些必须的生活用品,然后拿上钱,锁好宿舍的门,就去了局门口的公交车站。正在等车的时候,曾天启忽然有了一些不安,主要是放心不下家里的那些书画,还有这两年积攒下的一些不菲的财物。他让小卜和大闺女先等一等,一个人又去到局办公室,找到钱继生,嘱咐说,这几天,自己不在家的时候,请他多注意一下自己屋子里的动静,以免着了小偷。钱继生立马答应下来,让他放心地回家看望父亲,不要挂念宿舍的安全,自己一定会多加注意。
  曾天启的老家,在商河县的玉皇庙镇,村名就叫曾家村。从济南的长途汽车站坐上车,过去黄河大桥,顺着东去的公路,然后向北,距离商河县城还有七八公里的时候,中途在公路边下车,然后顺着西去的一条乡间小路,步行三四里路的样子,就到了他们的村子。加上等车的时间,他们用了将近三个小时,才回到了曾家村。三个人急急忙忙地进到自己的院子,东西也没放,便向堂屋里的老母亲询问起了父亲的病情。母亲泪眼婆娑,一副凄惨的神情,诉说着他父亲发病的过程。现在,他的父亲还在镇卫生院里抢救着,大儿子龙龙和二闺女美美,正在医院里陪护着。因为放心不下,善良的胡秀珍也跟着一块去了。曾天启知道,镇卫生院在东甄家村附近,252县道旁边,距离这儿有六七公里,挺远。因为村子比较偏僻,没有出租车,曾天启就骑上一辆自行车,赶忙向卫生院奔去。
  进到卫生院,曾天启直奔急诊室。来到急诊室门口,他看见自己的大儿子龙龙和二闺女美子正蹲在地上哭泣,旁边站着胡秀珍,一脸的严峻,也在抹着眼泪。他赶忙向大儿子问道:“你们的爷爷怎么样了?”大儿子龙龙抬起头来,看着气喘吁吁的父亲,哭诉道,“没有抢救过来。大夫说,是大面积心肌梗塞,爷爷已经去世了,呜呜······”。
  听了儿子的话,曾天启悲从中来,眼泪哗哗地落下来。他没有想到,从济南急急地赶回家,竟然没有见到父亲一面。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事件,孩子们没有一个有主心骨,只有他才能够拿主意。“那就先回家,然后再说”。他对自己的儿子和闺女说。龙龙和美子停住了哭泣,听从了父亲的话,一块去到院子里,驾上早上拉他们爷爷来卫生院的地排车,用了多半个小时,一块回到了曾家村。
  虽然改革开放已经好几年了,并且多年以来,国家在农村施行了殡葬改革,但是,因为观念的原因,农村落后的丧葬风俗仍旧严重。家里的老父亲去世了,首先要做的,是给亲朋好友报丧。曾天启就让大儿子龙龙,先去了他们的大爷和姑姑家,他们是直系亲属,是一家人,必须首先告知。然后,又去了一些亲缘较近的亲戚家,然后是不错的邻居和朋友。也必须给村委会主任打个招呼,因为依照镇里的要求,各个村子都成立有红白理事会,为村民们义务服务,丧事的办理需要他们的张罗。然后,曾天启拿出了三百块钱,让大儿子和大闺女,赶快到镇上置办这几天需要的物品和酒菜,以招待前来吊丧的亲朋好友。而且,早就已经过了中午的饭食,家里的人也都饿了。三百块钱,在他们商河农村,已经是一笔巨款了,一个青年壮劳力,拼死拼活地干,一年也挣不了这么多钱。中午的饭菜很丰盛,鸡鸭鱼肉都有,还有豆腐和粉条,雪白的大馒头。因为地处偏远,物资匮乏,老百姓不富裕,对于鸡鸭鱼肉等食物,一年也难得吃上几次,也就是在过年过节的时候,才可以吃上一顿,打打牙祭。而且这些东西,村子里也没有卖的,必须要到镇上去,那里人多,有许多吃工资的人,因此物资丰富,有许多店铺,还有肉食店。他们村子里,只有一个村办的小卖部,在村委会的旁边,卖一些油盐酱醋什么的,还有香烟和白酒,以及一些孩子们吃的零食。
  等到饭菜全部做好了,已经是下午的三点多。曾天启赶快招呼家人,还有前来吊丧的亲朋女眷,在院子里的大桌子上吃饭。他自己则把大哥、姐夫,几个表亲兄弟,两位邻居,一块请到了堂屋里,里面已经摆好了酒席。他们这些人是主家,是主事的人和帮忙的人,要商量下一步他父亲丧事的办理事宜。因为曾天启的大儿子曾成龙是家里的长子,一些事情需要他的跑前跑后,也一块去到堂屋里吃饭。然后大家伙就开始一边喝酒,一边商量着丧事。决定的第一件事,是当天晚上要把曾天启去世父亲的遗体运回来,穿戴寿衣以后,搁进从卫生院租来的恒温灵柩里,然后摆放在堂屋的正中间,以让儿女们和亲朋好友祭奠守灵,烧香焚纸。
  依照当地丧俗,丧期为三天。在曾天启和他哥哥的主持下,由村里的红白理事会操控,一切按规矩办事,丧事从一开始就办理得有条不紊。第二天晚上,依照乡俗,亲朋好友为他死去的父亲烧了摇钱树,祝愿死者在冥界永远不缺钱花。第三天午时以后,就开始发丧出殡。帮忙的邻居,先将作为死者闺女的姑姑花钱置买的纸扎,那是几件纸做的轿车、纸马和童男童女,抬至门外的大路上进行了烧化,然后起灵,将灵柩抬上了租来的灵车,直接运往商河县的火葬场。许多葬具都是曾天启要求做的,比如租赁的灵柩和灵车,这是村子里的人们从来没有过的,因为费用太高,一般老百姓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钱,大多用村子里的拖拉机。曾天启在经济方面非常大方,知道哥哥姐姐不富裕,父亲的丧事,他没有让哥哥和姐姐拿一分钱,所有的费用一个人全包了。临来的时候,他就预见到了父亲可能有不好的结果,因此让小卜从家里拿了八百块钱,全是十块钱一张的大团结,厚厚的一大摞,放他的布挎包里。
  火葬场离着曾家村非常远,要过去北面的商河县城,然后再往北。近晚的时候,曾天启和几个主要的家人,才把父亲的骨灰拿回来,然后亲朋好友簇拥着,一块行至村子西边的茔地。茔地是曾家村许多姓氏人家的共同祖坟,已经存在上百年了,那里有十几棵高大的槐树,还有数百座多年累积的坟茔。几个帮忙的朋友,将曾天启父亲的骨灰盒,埋入已经用灰砖砌好的墓穴,然后用铁锹堆土成坟,之后焚烧了十多只花圈,与直系儿孙们一同叩拜以后,丧事就基本上结束了。曾天启看看天色不早了,赶紧招呼在场所有的人,一块回家吃饭。
  两三天以来,曾天启和小卜,就与母亲一同住在堂屋里。当天晚上,从茔地回来以后,曾天启就陪同亲近的几个男性亲朋,还有几位这两天始终为丧事帮忙的邻居,进到堂屋里休息,然后赶快安排做饭。对于做饭的事,小卜是不行的,而真正的主力,应该是胡秀珍。但是,胡秀珍和孩子们,虽然仍旧与婆婆住在一个院子里,但因为早就与曾天启离了婚,她的身份和角色尴尬,她并没有参加公公的丧事,因为名不正言不顺,她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儿媳妇,因为真正的儿媳妇是小卜。两年以来,与曾天启离婚以后,胡秀珍一直与公公婆婆相处的不错,他们虽然不在一个锅里吃饭,但是天天住在一个院子里,又因为儿女的关系,他们没有任何隔阂,与多年来的相处无异。但是,自从公公突然发病去世并发丧的这几天,她一下子就陷入了巨大的混乱与矛盾之中,尤其是她的身份,不知道如何面对眼前的一切。公公在世的时候,平时见面她也喊公公为“爹”,或者是喊“他爷爷”,但是现在去世了,又是在家里发丧,因为不是真正的儿媳妇,她是参加也不是,不参加也不是,披麻戴孝不是,不披麻戴孝也不是,可为尴尬至极,左右为难。两天以来,在院子里悲凄的氛围中,她一个人无奈地待在西边的屋子里,经常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陪着前来哭丧的亲戚邻人掉一些眼泪,但是却不能出来相见。而且,因为她的身份特殊,满院子都是人,而她平时给孩子们做饭的地方,就在院子的北边,因为爷爷的丧事,现在孩子们吃饭,跟着他们的爸爸曾天启,一块在堂屋里,而她却没有地方吃饭,她已经三天没有正儿八经地吃过一顿饭了。
  全家人都在堂屋里相坐,曾天启的大儿子曾成龙也在,他已经二十二岁,完全是一个大人了,见到一家人都在堂屋里吃饭,而他的母亲胡秀珍,一个人 孤独地在西屋里待着,没有饭吃,心里有一些不舒服,充满了对于母亲的不平。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自己的父亲曾天启,意思是让母亲胡秀珍一块来堂屋里吃饭。曾天启正在和几个平辈的弟兄喝酒,听到儿子的话,看了看屋子里的人,两张桌子都坐满了,便对儿子说道:“屋子里坐不开,你给你妈弄点吃的送过去,这里的人太多了”。
  听了父亲的话,曾成龙一下子就火了:“爸爸,你为什么不让那个女人也到旁边的屋子里吃饭,让她也别在这个屋子里?”他用眼睛斜视着父亲,语气里含着不满。“那个女人”他指的是邻座的小卜。
  现在的小卜,正在女席上与曾龙龙的姑姑亲切地说着话,姐妹俩相邻而坐,交头接耳,一副亲密无间的样子。屋子里乱哄哄的,她没有听到这一桌子上父子两个人的谈话。
  曾天启看着一脸怒气的大儿子,心里的感受十分复杂,便说:“屋子里一个男席一个女席,还有孩子们,你妈来了让她坐在哪儿?”
  “就多我妈一个人吗,难道我们不也是多余的吗?”曾龙龙一脸的不服气,拧着脖子对着父亲说。他指的是他们兄妹五个。
  “龙龙,你想干什么,你想找爸爸的茬吗!”听到儿子的语气里带着攻击性,本来心里就不痛苦,曾天启质问儿子道。
  “我就是想找茬······”曾成龙一下子站了起来,面对着好多人,也没有给他的父亲留面子。他满脸的愤怒,挑衅地看着父亲。
  曾成龙今年二十二岁,小名叫龙龙。因为父亲在济南上班,又因为是家里的老大,初中毕业以后没有上高中,十五六岁就回到了家,下地干活,挣工分养家。他长得与他的父亲曾天启很像,脸型像,性格也像,就像是一个模子里扣出来的。他已经对自己的父亲不满有好长时间了,自从父亲与自己的母亲胡秀珍离婚以后,已经两三年了,他看到自己的母亲胡秀珍,天天一副心事沉重的样子,郁郁寡欢,有时候在深夜,还听到母亲一个人在屋子里哭泣的声音。因为是家里的大儿子,他思考以后开始认为,这都是父亲的错,是他的父亲狠心地抛弃了自己的母亲,还有他们兄妹五个,并且从哪以后,这个家,就没有过过一天快乐的日子。而且,这两年,他的父亲曾天启,一年也回不了商河老家几次,回来以后,也就是吃顿饭,不在家里过夜就急匆匆地回济南了,对他们兄妹根本就不关心,仿佛是不存在似的。虽然父亲每个月都往家里寄钱,而且越来越多,但是,还不是应该的吗,谁让他是父亲和儿子呢?还有一件事,那就是他挺嫉妒自己的妹妹敏子,被父亲接到了济南,过上了好日子,他早就对父亲有些生气了,因为自己是才是家里的老大,而且是男孩,这不是偏心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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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1-11 14:33:42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五代泉人 于 2019-2-28 15:42 编辑

       第八章   商河(2)
  父子两人的冲突,让屋子里的所有人充满了不安,全都吃惊地望着他们,没有一个人说话。在邻桌坐着的小卜非常害怕,看到龙龙的情绪仍旧激烈,为防备他对自己的父亲做出什么过激行为,赶紧挤了过来,站在了曾天启的旁边,劝着丈夫道:“消消火,消消火,不要和孩子们一般见识。”  小卜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是曾龙龙还是听见了,而且立即火了起来。小卜与曾龙龙虽然有名义上的母与子关系,但是年纪却大不了几岁小卜的话,让曾龙龙感到了羞辱,马上想起了近几年来自己心里积攒的怨愤和不良感受,想到了几个弟妹们的孤单无助,还有他母亲胡秀珍天天的郁郁寡欢,气就不打一处来,他又恶狠狠地冲着小卜嚎道:“都是因为你,一个狐狸精!破坏了我们的家庭,抢走了我们的爸爸,你还在这儿装好人呢,你走,你走,别待在我们家里!”
  看到儿子无端地攻击小卜,说话十分难听,气得曾天启几乎要跳起来,他暴怒着,想要冲过去打龙龙。小卜紧张万分,狠命地拉住丈夫的一只胳膊,以不让他冲过去,或者情绪失控把面前的桌子掀翻。
  此刻的胡秀珍,一个人正在西屋的炕上打盹,忽然听到了堂屋里传来了争吵声,她一个激灵,赶紧下到地下,想要去堂屋里看个究竟。来到堂屋门口,她斜着身子,向屋子里瞅了一眼,第一眼就看到了曾天启和紧紧拽着他胳膊的小卜,然后看到了自己脸红脖子粗的儿子。原来是儿子在给小卜争吵,在为自己打抱不平呢。看到小卜一副主人的样子,充满了嚣张,她的火气立即窜了上来,真乃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她一下子就冲进了屋子里,拨开人群就向小卜扑去,同时张着两只手,要去撕小卜的头发,嘴里还嗷嗷地嚎着。
  众人见状,立即抱住了冲进去的胡秀珍,屋子里一片混乱。
  小卜感到自己受到了侵犯,十分委屈,她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对待,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气咻咻地对曾天启说:“走,咱们走,咱们不在这儿了,回济南。”并且转过身去,就要收拾东西。
  旁边的姑姑倒是还没有乱方寸,她小声地提醒弟弟,说:“天启,现在不能走,时间太晚了,已经拦不着过路的长途车了。”
  听了姑姑的话,小卜一下子楞在了那儿。
  姑姑又怯怯地对曾天启建议说:“要不,你们两个今天晚上住在我那儿吧,明天早上再走也不迟。”
  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让曾天启完全没有想到,尤其是胡秀珍突然闯进屋子,掺和进了争吵,气氛一下子就变了。说实话,见到胡秀珍,他的心里有一些胆怵,而且充满了尴尬。听了姐姐的话,他感觉是一个台阶,为了息事宁人,便拉着小卜绕过旁边仍旧被人抱着的胡秀珍,出了屋子的门。姐姐和姐夫见状,便对屋子里的亲朋和孩子们说,大家继续吃饭,就和弟弟两口子一块回自己的家了。
  姐姐的家在邻村,不算太远,他们一行四人,摸着黑,用了不到半个小时就到了。
  姐姐的家,是一座典型的农家村居,坐北朝南,是用河里的滋泥脱坯盖的,房子的上面是红色的瓦,院子的外面长着几株柳树,还有两棵槐树,大门前面五六米远的地方,是一条东西方向的小河,河水非常的清澈,里面长着一丛丛挺拔的芦苇,还有葱郁茂盛的水草。
  因为龙龙的闹事,他们都没有吃饱饭,进来门,姐姐赶快让儿媳妇又去炒了两个菜,然后曾天启就同姐夫喝起酒来。姐夫的酒量一般,半斤酒以后,话就开始多了起来,姐姐见此,就不让他喝了。又不是什么外人,曾天启就让姐夫一个人先吃饭,自己继续喝。他的酒量大,不知不觉间,他又喝了差不多半斤白酒,可能是酒精的作用,也可能是什么情感的触动,也可能想起了刚刚去世的父亲,他忽然哭了起来。这是三天来,他第一次掉眼泪,最后,他甚至嚎啕大哭起来,鼻子一把泪一把。
  姐姐与小卜坐在床上,正在谈得投机。小卜知道曾天启的心情不好,便没有阻止他喝酒,当她看到曾天启哗哗地掉起了眼泪,而且开始失声痛哭,十分吃惊。她知道,他应该是想到了刚刚去世的父亲,还有已经年迈的母亲,可能还有儿子龙龙的忤逆,她下到地下,为丈夫递上了一块毛巾,以让他擦拭一下。曾天启的思维已经有一些混乱,嘴里嘟囔着,仿佛是喃喃自语。他的姐姐见此,有些吓坏了,赶快劝解着弟弟,并且把酒瓶子夺里过去,不让曾天启继续喝了,并且督促他,喝点水以后,立即上床睡觉。
  因为心情不好,情绪低落,加上这几天忙前忙后,又休息不好,十分疲惫,几个原因叠加,导致曾天启确实喝多了,他已经不大清醒。他固执地挣脱着姐姐的手,意图把酒瓶子抢过来,姐姐和小卜坚决拒绝着,两个人合力架着他,硬生生地把他弄到了旁边的床上,给他盖上了被子。可能是酒精的麻醉作用,片刻的功夫,他就睡着了,而且打起了呼噜。


  第二天,在姐姐家吃过早饭以后,曾天启就同小卜回到了曾家村母亲的屋子小卜虽然来过曾天启的商河老家几次,但都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因为没有什么事,她便央求曾天启,带着她到村子里转一转,以切身感受一下商河的农村风貌。对于农村,小卜虽然也曾经走马观花地看过,但是毕竟是在泰安的城市里长大,对于商河这偏远的乡村,她是从来就没有接触过的,充满了好奇。
  曾家村,位于商河县玉皇庙镇的南部,挨着济阳县不远,是一个古老的村落,已经存在几百年了。村子的人口大多姓曾,张姓、赵姓也是主姓,还有其他几个杂姓,有村民五六百口人,一百多户人家。由于地处商河南部的凹陷带,是古黄河在华北地区形成的冲积平原,为漫流沉积而成,附近没有一座高山和丘陵,地势平缓,适合种植小麦和玉米。因为是平原,因此有着众多的河塘,还有一片片的湿地,可为茅草遍野,芦苇丛生。几乎家家户户的房前屋后,还有田间地头,都长有柳树,柳林荫荫,遮天蔽日,尤其是到了夏天,特别的凉快。只是蚊虫太多,这不,还没到夏天呢,夜晚的灯光下,就已经纷纷扬扬的了,这应该与众多的河叉、湿地和茂密的植被有关。
  正是初夏季节,满眼都是郁郁葱葱的绿色,还有村庄周边缓缓流过的几条小河,在阳光的照耀下,水面反射着明亮的冷光。纵横交错的小河,大多窄窄的,一两米的样子,河中的水,清澈无比,十分平缓,甚至看不出是流淌还是静止不动,它们都是土马河分出的细流。土马河又名小支河,是由古商河的支流沙沟河演变而来,自济阳县的新市乡进入商河县境,流经玉皇庙以后,一路向北,又迤迤逦逦地向东流去,然后泯灭在河塘、湿地和田野之中,就消失不见了。
  在村东头的小河边,曾天启和小卜,站在一棵虬枝盘曲的老柳树下,不走了。小卜说,她的脚生疼,因为穿着高跟鞋在土路上走路,不大方便,后脚跟不时地插进泥土里,拔不出来。两个人的心情不错,小卜坐在柳树下一根凸起的树根上,把鞋脱下来,以歇歇脚,曾天启站在年轻的妻子旁边,两个人不时地说着话,间或指点着远方。
  打眼望去,面前是一望无际的原野,显现着养眼醉人的绿色,一片片由田埂分割而成的麦田,有着方方块块的形状,已经泛起了微微的黄色,小麦正在灌浆,再有一个多月就可以收割了。小河连接的河叉,连接着一片片的湿地,里面长满了纵横交错的茅草和一人多高的芦苇,是那种深深的乌青色,绿得让人不忍凝视。许多不知名的小花,红的,黄的,粉的,点缀在葱茏的原野上,可看见翩翩起舞的蝴蝶,还有身手敏捷的蜜蜂,嗡嗡地飞着,在觅食花蜜。碧绿的蓝天,显现着深邃,一朵朵缥缈的白云,就像是洁白的棉絮,在微风的吹拂下,轻轻地在头上飘过。在湿地、河塘的高处,可以看见许多白色的身影,在上下翻飞,或是在浅滩里悠闲地漫步,身子一弓一弓的,那是优雅的白鹭,在捕捉小鱼。还有站在纤细的苇杆上,或者是岸边横生的柳枝上精神抖擞的翠鸟,有着尖尖的长长的红嘴,碧绿色的羽毛,真的就像是翡翠一样,在警惕地巡视着水面,一旦发现小鱼,就会一个猛子扎下去,几乎百发百中。
  曾天启给小卜介绍着面前的景物,许多都是小卜不知道的。她是第一次见到美丽的白鹭,翠鸟也没有见过,还有那一人多高的芦苇丛,簇拥着向前方排去,广阔而浩渺,挺拔而英武。她已经喜欢上了这个美丽的地方。最后,曾天启给小卜谈了一下他今后的想法,以期得到她的理解和支持。昨天晚上大儿子龙龙的疯狂表现,让他感触颇深,父子之间几乎成为了敌人。他告诉小卜,儿子已经大了,下一步,如果买卖继续这样红火下去,他想把大儿子龙龙也接到济南去,让他学习一下木工活儿,因为每一幅装裱的书画,都需要装配画杆和轴头,因此需要一个木匠,如果是请人来做,也得给人家钱。现在,虽然有二闺女敏子在家里帮着,毕竟还是忙不过来。
  小卜清楚地记得昨天晚上的事情,可为惊心动魄,龙龙的举动,让她吓得不轻。听到丈夫的话,她也若有所思,难以反对,她担心地问道:“如果龙龙去了,一个男孩子,可没有地方住啊!”
  曾天启回答道:“我知道,现在敏子在外间屋里已经不大方便了。再过个一年半载的,等到咱们再积攒一点钱,我想想办法,单独盖一处房子。我已经给段家庄的王书记说过了,找个机会,让他给批一块地皮。到时候,咱们可以盖一个二层小楼,一切就都没有了问题。”
  小卜相信丈夫的话,她相信曾天启能够做得到。虽然买房子置地,是人生奋斗的一些大事,不是可以轻易做到的。她知道一些这方面的事,家里每天都有客人光顾,一些社会上的人士,经常谈到一些关于房子和房地产方面的消息,比如北园路东边的来福庄,村子里的领导们就特别有眼光,利用村子里的闲置土地,进行了房地产开发,对外出售,一个平方米也就是三百来块钱,如果是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六七十个平方,不到两万块就可以买下来,而且还有房产证。如果自己可以弄一块地皮,自己出钱买材料,然后盖起房子来,一个平方的建筑成本也就是百八十块钱。经过几年的努力,他们现在已经很有钱了,应该也差得不是太远。家里的书画买卖如此地红火,继续发展下去,一切的问题就都不是问题。在这一点上,她是心中有数的,她想,就凭曾天启头脑和干劲,还有自己的帮衬和打理,未来肯定充满了希望,一切都是可能的。


  中午饭,还是在堂屋里吃的,一家人围坐在那张大方桌边,唧唧喳喳地拉着话。午饭是小卜和大闺女敏子两个人做的饭,炒了好几个菜,摆满了一桌子。胡秀珍仍旧没有到堂屋里来,是曾天启让敏子盛了一碗菜,送了过去,还拿了一个大馒头。昨天晚上曾经紧张的气氛,今天中午已经没有了,大儿子龙龙,可能是感觉到了昨天晚上自己的做法有一些过分,或者是轻率,有一些后悔,因为自己毕竟是儿子。他没有说话,而是静静地看着,一个人埋头吃饭。小卜坐在曾天启的旁边,右手是曾天启的母亲。娘儿俩见面的次数不多,而且因为先入为主的印象,老太太对于小卜没有什么好的感觉,甚至也没有一点感情。尽管如此,小卜还是装作没事人一样,殷勤地给老太太夹着菜,意图哄着老太太高兴。说实话,就在场的所有人看来,小卜都算是一个外人,甚至就是一位不速之客。她与所有的人,都没有血缘关系,只是因为与曾天启是夫妻,是大家名义上的长辈和家人,而且因为年纪不大,很是别扭。但是她的表现还算得体,她在给曾天启母亲夹菜的同时,还一个劲地招呼曾天启最小的两个孩子吃饭,并且生疏地叫着最小的男孩虎子的名字,他已经十一二岁了。她也记得稍大一些的女孩叫玲玲,一位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正在上初中,长得特别可爱。虽然没大接触过,小卜一看见玲玲俊俏水灵的模样,就喜欢上了她。十七八岁的大姑娘叫曾美美,正在上高中,是曾天启的二闺女,家里的老三,虽然脸上长了一些细小的青春痘,但是掩盖不住她的青春、朝气和美丽。她叫美美就对了,因为她生得确实美丽,曾天启生有两个儿子三个闺女,她是出落得最漂亮的一个,在这一点上,她应该随她的母亲胡秀珍。唯一的缺点,是她学习不太好,凑合着上了高中以后,学习成绩一直是中下游水平,不知道明年能不能考上大学,看来够呛!
  吃过午饭,曾天启当着母亲的面,一位特别清瘦干净的农村老太太,把自己现在的一些情况,向已经长大了的孩子们介绍了一遍。他告诉孩子们,自己现在与他们的后妈小卜,工作之余正在从事书画方面的经营,一块对外进行书画装裱,买卖非常好。他已经决定,下一步继续扩大自己的买卖,争取多挣一些钱。并且向孩子们许诺说,自己已经向一个有权势的朋友打了个招呼,准备要一块地皮,盖几间房子,未来如果买卖发展的好,也可能盖成二层楼。一切的发展如果顺利,过两年,就可能就把他们兄妹几个陆续地接到济南去生活和工作。他告诉孩子们,现在还不行,因为去了以后没有地方住,经济力量也不够。
  最后,他给自己的母亲和孩子们说,下午他就要和小卜、敏子坐三点来钟的车回济南,因为明天早上还要上班,家里还有买卖。并且特别告诉大儿子曾成龙,让他承担起一个大人的责任,照顾好全家人。现在,暂时先这么过着,下一步,有了住的地方,就把他先接过去,并且嘱咐儿子,在家里多学习一些木工方面的技术,将来到济南的时候,会用得着的。他还告诉大儿子,现在他的妹妹敏子,每天晚上睡觉还是在外间的一张折叠床上,早上起以后的第一个工作,就是要把床折起来,否则去了客人,没地方下脚,也不好看,他必须进行等待,他到济南去的事,不知道是明年,还是后年。
  大儿子已经完全地平静下来,认真地听着父亲的谈话。他的心里充满了希冀,非常向往济南都市的生活,就像是他的妹妹敏子一样。过去的时候,他曾经多次和敏子一块去济南看望父亲,他早就已经喜欢上城市的生活,只是自己没有文化,而且没有机会,他的父亲曾天启,暂时也没有能力提携他。现在的农村,人们的观念也在发生变化,许多要强好学的孩子们,通过自己的努力,考上了大学,彻底改变了自己的命运。一些学习不怎么好的年轻人,为了改善仍旧清贫的生活,就一块搭帮结伙,到济南去打工,主要从事建筑方面的工作。一个村子里,只要有一个人在一个工地上立住了脚,就可以介绍好多的亲朋好友去,朋友带朋友,亲戚带亲戚,一带一大帮。在过去,曾龙龙也曾想过,趁着自己年轻,一个人外出打工,到外面去闯一闯,但是因为敏子已经跟了父亲,而家里就是他一个壮劳力,非常需要他,他就暂时压抑住了自己的想法。
  临走的时候,曾天启把挎包里剩下的二百块钱,全部给了大儿子,让他算计着花,要尽心尽力地照顾好自己的奶奶和弟弟妹妹,当然,还有他们的母亲胡秀珍。父亲的这一举动,把年轻的曾龙龙震得不轻,也惊喜得不轻,长到这么大,他还没有一次见过二百块钱,甚至一百块钱也没有见过。在曾家村,二百块钱,是一个壮劳力一年不吃不喝的收入,这让他一下子对自己的父亲更加地刮目相看。他知道,爷爷去世的所有花销,全部是他父亲一个人出的,没有让自己的大爷和姑姑拿一分钱,而且,爷爷在镇卫生院的抢救费用,也是自己的父亲出的,这让他看到了父亲巨大的力量。他期盼着,期盼着父亲回济南以后,可以早点安排好,把自己的买卖干得再大一些,挣得钱再多一些,到了那个时候,他就可以去济南,去过另外一种生活,城市的生活,即便是每天下力气干活,也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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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1-16 13:36:36 |显示全部楼层
第九章 文物(1)
  因为顾客的繁杂,还有社会关系和人脉的增加,曾天启认识的人越来越多,三教九流都有,他的视野也更加广阔起来。他不仅仅经营书画,如果有机会,其它具有文物价值的东西也收购,并且进行买卖经营,玉器,佛像,邮票,甚至还有红木家具,虽然并不是很多,这反过来又进一步扩大了他的社会关系和人脉。他的名气越来越大,挣得钱也越来越多,结交的人士中,上至省市的一些离退休高级干部,中至各个市、区部门的负责人,企业家,暴发户,村干部,一般职员,平头百姓,有时候,一些偶然知道了他经营文物字画的普通市民,为了发一笔财,达到快速致富的目的,如果家里有什么祖传的东西,或者是在小摊上买了什么自以为是文物的宝贝,也会兴冲冲地找到他的家里来。如果是真东西,他就会仔细地审视一番,评估一下,以他认为合理的价格,把东西买下来,以尽量让送来东西的客人满意而归。
  但是,世界上的文物,尤其是珍贵文物,毕竟少之又少,老百姓家里的东西,真正具有文物收藏价值的并不多,或者是假的,或者时代不够,或者根本就没有价值。遇到这样的情况,即便是假的,即便是不值钱的东西,曾天启也不会让来人颗粒无收,空手而归。如果是路途比较远的客人,到了中午了,他也会真诚地将来人留下吃饭,并且饭菜尽量地丰盛,还要管酒,而且不会完全让来人赔钱,吃完饭以后,再给个回家的路费。一般来说,努力往往不会白费,有耕耘就会有收获,完全白干、打水漂的事情不多,而且,即便是真的打了水漂,也会溅起美丽的涟漪。因此,他的为人,他的做派,他的经营方式,赢得了更加广阔的人脉,几乎所有认识他的人,都乐意继续和他打交道,他的买卖也就更加地蒸蒸日上,异常地红火起来。
  在经营上的诚信待人,让曾天启赢得了人脉和信誉,但是,他并不是一个死板的人,相反,他特别灵活,特别会做生意,甚至比一般的人会做得更好。都知道,文物艺术品,包括书画作品,虽然有市场决定的基本价格,但是并不统一,而且也难以统一。一位画家的作品,即便是一样的风格、一样的尺幅,甚至是一样的内容,其价格也不可能完全相同,因为有精心之作,有神来之笔,还有随便应酬的作品。在价格的谈判方面,不管是买入还是卖出,曾天启可以称得上是一个做买卖的天才。他有一种这方面的奇特能力,同样的一件东西,如果是你卖,最多可能是一百块钱,如果换成曾天启,他就可以卖一百五十块、二百块钱,甚至是三百块,而且让客人还非常高兴,认为物有所值。他并不是虚伪,也不是欺诈,应该也没有糊弄人,他就是有这样一个本事。他把所有的与他接触的人,都当做朋友,充满真诚,而且和和气气、客客气气,从这一点上完全可以说,做买卖是一门学问,也是一门艺术,和气生财确实是做买卖的一条金科玉律。
  他不仅到著名画家的家里去求画,对于一些市场和文物方面的信息也非常敏感。如果是听到了某个人家有家藏的文物书画消息,而且有意出卖,他就像是一只见了血的苍蝇,想方设法也要去拜访一下,并且想尽一切办法也要把东西买回来。这应该是一个纯粹文物商人本能的嗅觉,是一种敏感和执着,他不仅仅具有经商意识,而且还有文物意识,即便是不值钱的东西,即便可能是空手而归,他也愿意试一试。
  一天中午,曾天启下班回到家,见到小卜和敏子已经做好了饭,便一块吃起来。吃饭的空儿,小卜给他谈到了一个事,说是上午的时候,家里来了一位客人,是北园路北面红桥村委会的张主任,偶然路过这里,知道他上班去了,闲坐了一会,就走了。曾天启和张主任见过几次面,喝过两次酒。紧接着,小卜就给他谈到了自己与张主任闲话中听到的一些见闻,说是小清河北面的一个靠近黄河大坝的村子马家沟村,因为旧村改造,村子大部分土地被开发了,要盖楼房和仓储设施,因为是一个老村子,已经存在几百年了,地底下有东西,挖掘机施工的时候,挖出了几座古坟,出土的东西,全被当地的老百姓给哄抢了,说是发现了一些古钱币,还有一些瓷器、陶器。听了小卜的话,曾天启忽然有了一个想法,他决定抽个时间到那边去一趟,打听一下,看看可以收到什么有价值的玩意。
  为了出行方便,速度快捷,现在曾天启出门,已经不坐公共汽车了,而是鸟枪换炮了,他狠了狠心,花了将近一千多块钱,买了一辆济南轻骑厂出产的木兰牌轻便摩托车,作为自己的坐骑。那是一辆非常漂亮的摩托车,有着红色的车体,黑色的车坐,特别小巧,耗油量非常低。自从有了这辆车以后,他是想上哪儿去就上哪儿去,而且一会儿就到,非常方便。现在的社会上,一些已经富裕起来的人家,尤其是那些干大买卖的人,有的已经购置了家庭轿车,为此,他的心里也非常羡慕,因为他也有驾驶证。但是现在还不行,就是有钱了也不能买,他首先要解决的,是房子问题,因为局里的两间宿舍,实在是太挤了。房子问题,现在他已经有了希望,交通局东邻村子的支书王书记,是他不错的朋友,已经在想办法给他弄一块地皮,现在已经有了些眉目。如果地皮弄下来,他必须要立即筹措足够的资金,抓紧时间盖起了,要不就可能引起其他村民的议论反应。他毕竟不是他们村的村民,是城市居民,居民是不能获得宅基地的,这是凭关系打了一个擦边球,必须得小心谨慎。
  星期天,吃过早饭以后,曾天启骑上自己的摩托车,由交通局西边的十字路口,一路向北,不一会的功夫,就到了小清河边上的板桥庄,过去小清河上年久失修的铁桥,就到了北园镇的黄台村。黄台村是一个靠山的村子,有七八百户人家,三千多口人,村民的房子,散落地建在已经开采殆尽的黄台山周边。听人说,这几年,黄台村的发展也挺快,村子里的书记是一个能人,带领村民建设了一批村办企业,还有仓储和物流市场,老百姓已经非常富裕。过去黄台村以后,就是马家沟村。从马家沟村再往北,就是高高的黄河大坝,往西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古老的黄河渡口,天天车来人往,川流不息,已经存在数百年了。
  曾天启来到马家沟村边,看到的是一片废墟,只有村子的北面,还有十几户村民,可能是认为拆迁补偿太低,拒绝搬迁,成为了钉子户。为了让村民过上美好的生活,村子里要建设一个物流仓库,还有村民的安置楼房,便把存在了数百年的村子夷为了平地。大多数的村民,一个个喜笑颜开,因为已经有了盼头,终于可以告别祖祖辈辈居住的简陋平房,告别狭窄泥泞的乡村小路,住上有着电灯电话的高楼大厦了。
  看见几个施工人员,正在指挥挖掘机挖掘一条壕沟,曾天启就走向前去,打听前几天在这儿发现古墓的事。发现古墓总是一个新奇的话题,一位穿着工作服戴着安全帽的施工员,自报奋勇般地向他介绍着前几天挖出古墓的事,充满了兴致,“好么,挖掘机一铲子下去,就听到了咕咚一声,隐藏在地下一米多深的古墓就挖开了,谁知道,还没有报告文物部门,几个村民听说了,以为发现了什么宝贝,便纷纷围拢过来,有两个大胆的村民,还跳进古墓里寻摸出了一些东西。”
  曾天启询问古墓的方位,施工员用手指了指,说,“就在前面的那扇土墙的旁边。”
  “有没有通知文物局的人过来看看?”曾天启有这方面的知识,问道。
  “看个屁,没来得及,一下子就抢没了!就是一些坛坛罐罐的东西,还有一面铜镜,不知道值不值钱。”施工员是一位特别爽快的中年人,说话干净利索。
  两个人向南走了四五十米,就到了挖开古墓的地方,只见一些破碎的青砖和白色的石灰颗粒,散落在壕沟的周边。曾天启伏下身子,仔细地向着沟里瞧着。那是一条宽约两米、长约三米的墓室,墓穴的面积大约有六个平方米,坐北朝南,墓壁上绘着色彩与线条装饰的壁画,画的是仿木式建筑,包括屋檐、窗户、梁柱和门扇,还有庭院。因为年代久远,壁画的一些部位已经脱落,依稀可以看出大体的轮廓。可以看出墓穴弧形的穹顶,裸露着青砖和石灰的抹缝,墓穴内有一扇夹门,可能是夫妻合葬墓。从墓穴的建设质量和宏伟程度,可以推测出墓主人是一个有身份的人,有着殷实的家产,从仿木式建筑壁画可以看出,这应该是一对北宋时期乡绅夫妇的墓葬。
  看到这边有人,以为又发现了什么东西,在北面村边站着观望的几个村民,争先恐后地跑了过来。听到曾天启打听前几天发现墓葬的事,还有里面出土的东西,就把曾天启当做了一个收购文物的贩子。曾天启见此,便向他们打听古墓里的文物出土情况,并且告诉他们,自己是收购文物的,什么东西都要。几个村民开始窃窃私语起来,其中一个五十多岁的农民模样的人告诉曾天启:“出土的东西不多,施工人员一咋呼,村子里的几个人马上就围了上来,两个村民下到墓底下,把里面的东西全拿了上来,一个人一半,分了。就是村北边靠近马路的那两户人家,他们离得这儿最近。”
  听完老农的话,曾天启客气地给每个人递上了一支烟,算是谢谢他们,就一个人去到了马路旁边,开始敲那两户人家的门。开门的是一位中年人,曾天启自我介绍以后,就问中年人,是否愿意把古墓里弄出来的东西卖给自己。都是一些破破烂烂的古旧玩意,老百姓也没有人当做好东西,他进出了两个院子,废了一番口舌,用了半个小时,就收购了一个瓷质的佛龛,一个铜镜,两个瓷碗,两个陶罐,还有三枚古钱币。每一样东西,都免不了一番讨价还价。宋代的那只青瓷佛龛最贵,也非常精美,花了他二十块钱。铜镜虽然已经锈蚀严重,但是也花了十块钱。两只陶罐黑乎乎的,没有任何美感,一看就是特别普通的东西,一共是十块钱。还有两只瓷碗,一只非常完整,另一只有一点残缺,他给了主家五块钱。那三枚古钱币的主家与青瓷佛龛是一家,物主的媳妇是一位特别痛快的大嫂,看着曾天启人长得整齐,说话十分客气,又是差不多的年纪,就把钱币一并送给了他,没有要钱。
  曾天启小心地把收来的瓷器用废报纸包了包,放进摩托车的后备箱里,以免碰坏,然后开始翻看大嫂送给他的那几枚古钱币。钱币的面文他都认识,就像是当代的字体一样,一枚是崇宁通宝,字体非常潇洒漂亮,一枚是政和重宝,与崇宁通宝字体相似,还有一枚可能是元丰通宝,因为是篆书钱文,元丰的“丰”字笔画太繁,他不认识。以他这两年进入这一行增长的历史知识,他判断,这三枚钱币,应该是宋代钱币,崇宁、政和和元丰,可能是宋朝的三个年号,他也拿不太准。他看着三枚钱币非常精美,红斑绿锈,透着浓浓的古意,煞是好看,十分喜欢。爽快大嫂看他一副爱不释手的样子,真的喜欢古钱币,便告诉他,前几天,在西边的那一堵老墙附近,还挖出了一个黑色的陶罐,打碎了以后,是一罐子古钱币,“是张大傻子发现的,胡家媳妇看见了,两个人就抢了起来,最后一个人分了一半”。曾天启就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猛地一惊,急切地问道:“大嫂,张大傻子家在哪里?”大嫂用手指了指,“就是西边那家,第三个院子,黑漆大门就是。”
  曾天启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向大嫂说了一句“谢谢”,推着摩托车赶忙走了过去。
  这是一户济南农村常见的农家小院,基础由济南黄台山的块石垒砌而成,上面是土坯的院墙,两扇黑漆的老式大门虚掩着。曾天启把摩托车支在了大院门口,用手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他又喊了一声“有人吗”,仍旧没有人答应。他感觉,院子里一定有人,因为大门敞开着,他推开了虚掩着的门,直接走了进去。一进门,他就发现,在北面的屋檐下,鸡窝的旁边,胡乱地扔着一些古钱币,锈蚀严重,斑斑驳驳。紧接着,一个憨厚的男人,可能是看见了他,从屋子里走出来,身体粗壮,四五十岁的年纪,蓬头垢面的。曾天启问道,“这是张家吗?”他不敢随着爽快大嫂一块喊他“张大傻子”,曾天启感觉,因为互相熟悉,这可能是他们村民之间的一种俗称,应该带有一定轻视的贬义。
  憨厚的男人点了点头。曾天启轻描淡写地对他说,自己是一个收购古钱币的贩子,听说他家里有一些古钱币,是否愿意卖给自己。
  憨厚男人看了看鸡窝旁边的那些古钱币,脸上露出了笑容,连忙答应道:“卖、卖、卖······”
  “怎么个卖法?”曾天启问。
  “都是一些不值钱的东西,你看着给点就行。要不,论斤称也可以,你带秤了吗?”憨厚男人回答的很实在。
  看着憨厚男人从口袋里摸出了一盒香烟,是济南卷烟厂生产的“生产”牌香烟,一毛多钱一盒,曾天启赶忙掏出了自己口袋里的烟,“红专”牌的,是济南一种比较好的香烟,赶忙递给他一支。憨厚男人知道这是好烟,没有舍得抽,而是夹在了耳朵上。曾天启见此,自己点燃了一支,就把那一盒没有抽完的“红专”牌香烟递给了憨厚男人,说,“送给你了,拿着。”
  憨厚男人咧着嘴,“嘿嘿”地笑起来,把香烟赶快装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曾天启走到那一些散落在地上的铜钱旁边,弯下腰,用手拢了拢,弄在了一块,抬头向憨厚的男人问道,“家里有没有塑料袋”,憨厚男人摇了摇头。曾天启看到在鸡窝的旁边,有一只破了边的瓷碗,可能是用来喂鸡的,就把它拿了来,用手抹了抹里面的谷糠,把地上的铜钱一枚枚地捡起来,搁进碗里,然后掂量了一下,连碗带铜钱,约摸着有一斤来沉,大概有一百多枚,便问道:“这位大哥,有一斤左右,你想要多少钱?”
  憨厚男人把碗接过去,认真地掂了掂重量,然后点了点头,肯定了曾天启约摸的斤两,说道:“现在的废铜钱,废品收购站里最起码也得四五块钱一斤,你给十块钱怎么样?
  “行!”曾天启非常高兴,没有思考就答应了,连忙从口袋里拿出十块钱,递给了憨厚男人。憨厚男人摸着手里的钱,喜出望外,客气地问曾天启,喝不喝水。已经忙活了一个小时,他确实有一些渴了。憨厚男人热情地去到屋子里,给他倒了一杯热水,还搬来一只四条腿的板凳让他坐下。曾天启又从口袋里掏出了一盒没有开封的“红专”牌香烟,抽出一支,递给憨厚男人,然后,自己也点燃了一支,又随口向憨厚男人问道:“大哥,我听说还有一位与你一块分了铜钱的胡家媳妇,她住在哪儿?”
  “噢,胡家媳妇就住在隔壁,那是一个特别抠门的女人,不好打交道。她弄得更多,我发现的,都让她抢去了,他妈的!”憨厚男人看来与邻居胡家媳妇关系不睦,张口骂道。
  喝了一杯水,两个人又抽了一支烟,曾天启就对憨厚男人说了一句谢谢,便站起身来,告辞了。出了门以后,他直接去了隔壁的门口。他知道,胡家媳妇肯定是一个女人,自己不可以冒昧地进去,便用手使劲地敲着大门。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出来了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的样子,满脸横肉,特别彪悍,看见曾天启穿得人五人六的,咋呼道:“你找谁,敲门干什么,直接进去不就得了?”便将自己的身体倚在了门框上,直视着曾天启,充满了疑问。
  “噢,对不起,对不起,大姐。我是收购古钱币的,我听说你家里有古钱币。”
  “叫谁大姐哪,叫谁大姐哪,人家才三十多岁,我看你得有五十了吧,真是!铜钱?铜钱早就卖了,放在家里有什么用!”
  “卖了?”曾天启非常失望。
  “昨天卖给了一个收废品的老头。”
  “一共卖了多少钱?”
  “他娘的,一百多个大铜钱,才卖了三块多!真他妈的坑人,他那秤里肯定有问题。”女人忿忿不平地骂道。
  听了女人的话,曾天启一副怅然若失的样子,感觉非常遗憾,就像是自己丢失了什么宝贝东西。他稍微楞了一会,然后骑上摩托车,顺着村里的小路,来到了东边的马路上,就向北园路自己的宿舍驶去。
  在济南周边的农村,还有济南市内的一些老百姓家中,特别是那些老住户老家庭里,几乎都存有或多或少的古钱币。这些古钱币,大多是清代的,明代的钱币也非常多,但是相对稀少一些,元代以前的钱币就基本上没有了。这些古钱币,因为存世量太大,年代也不久远,而且又经过了长时间流通,磨损严重,品相也不好,因此并不值钱。一些收购古钱币的贩子,给出的收购价格,也就是三分钱,五分钱,最多一毛钱一枚。废品收购站里,经常也能够收到一堆堆的铜钱,是论斤买的。那里面可能掺杂一些较早历史时期的珍贵古钱币,元代的,宋代的,唐代的,春秋战国时期的,甚至可能还有一些少数民族政权同时代铸造的稀见古钱币,比如辽代和金代的钱币,还有元朝钱币,因为存世量极少,一些就是试铸样品,可为凤毛麟角,具有特别重要的历史价值和文物价值,因此十分珍贵。
  曾天启回到家,已经是中午时分,小卜见他收购了一些坛坛罐罐的东西,还有一些锈蚀严重的古钱币,也没当回事,就督促他赶快吃饭。曾天启的心情不错,今天的收获可为丰富,一下子就买了这么多东西,而且花得钱不多。吃过午饭,小卜和敏子在忙活一些装裱的活儿,他看了看,也插不上手,就一个人去到里屋,把那些古钱币拿出来,搁在窗户前面小卜的那张梳妆台上,便一个个地研究起来。这些古钱币,一共花了十块钱,他数了数,竟然有一百一十二枚之多,每一枚钱币合着九分钱的样子,这是一次非常成功的买卖。他正面、反面反复地判读着钱币上的文字,他发现,许多钱币上的文字都是一样的,有元祐通宝多枚,祥符元宝多枚,宣和通宝、熙宁元宝也不少,最多的是皇宋通宝,楷书篆书的都有,得有二十枚,还有一些钱币,因为锈蚀严重,字迹不清,还因为是篆书钱文,他并不认识。直觉告诉他,这都是一些好玩意,毕竟都是上千年的东西,他对于古钱币的兴趣一下子就提了上来。
  然后,他便开始分类,把完全一样的钱币,用一根线绳穿在一起。他数了数,完全一样的钱币,有十二三种多。因为知识的局限,还有十几枚古钱币,他反复地进行端详,实在是不认识,就专门放在了一个小纸盒里,留待以后继续研究。面对自己知识、学识的匮乏,这一刻,他深深地感到了知识的重要,因为许多钱币上的文字,他连见都没有见过,就更别说认识了。他决定,过一天,星期天休息的时候,专门到泉城路上的新华书店去一趟。他知道,那里有许多钱币方面的书籍和杂志,应该也有楷书和篆书对照方面的字典,他要去查一查,然后再买几本专业的书看看。想到这里,他又拿来了几张信纸,一笔一划地把所有钱币的名称都写了下来,包括那些篆书钱币。另外,装在小纸盒里的那十几枚钱币不认识的钱币,他决定一块拿着去新华书店,到了现场以后,直接进行对照,看看到底是一些什么玩意。
  忽然间,他听到了小卜在外间屋子里喊他吃晚饭的声音,他吃了一惊,抬腕看了看表,哎哟,不知不觉间,已经是晚上五点半了!他伸了伸懒腰,赶快把那些古钱币,小心地搁进了小卜梳妆台的一个抽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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