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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街藏圃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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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6-6 11:54:02 |显示全部楼层

                                          

我住过的后坡街如果鸟瞰就是一树躺倒的枝干,枝杈漫生,就无序,就庞杂,难倒了编门牌号的人员,走在街上,按号索门,常常是1、3、5、7、9,就找不到11,不定在哪个岔口,突然发现11号藏在这里。在街上住了三十余年,逢路人问门牌号,亦常常一头雾水,大概地吱唔了一通,弄得人家如入迷宫,终不得要领。这是济南老城厢一条特殊的街,用当时的话说,位在东城城外圩子里。曾经菜畦无垠,农家错落,据我的老房东说,韩复渠主政期间倡导在这一带发展房地产业,遂洋房比邻,庭院渐次,青园与宅第相间,田陌与街衢相接,走在街上便舒朗,便清新。与老城的紧凑和拥挤形成两个世界,就对比成当时的新区与老城。

我搬过去的时候,深感这条街的冷,家家户户大门紧闭,只有院子里的丁香、槐树不安分,把开满紫花、白花的枝头伸出来,撒下一地花荫。也有大门洞开的门户,都是多姓杂居人家,张家出李家进,难以沟通,院门就一直敞开着,院子便一目了然。这条街区最多的是“里”,济南话称“里分”,同样的建筑格局在上海叫“里弄”,都是一个意思。里是一个封闭的大院落,大院落里分列着几个小院落,共同组成统一的居住空间,是家族性的民居格局。它把传统的正房、厢房演绎成主院和侧院,一个家族,长子、次子以齿分居各院,既集中又分隔,各有空间。住宅格局的演变是一个城市发展史的一部分,也是文化遗产。然而这个理念长期被“风水”、“阳宅”这些概念混淆,忽略了其中的经济与文化因素,于是庭院史的实证就在拆迁中断档了。

我要讲的是发生在里分里的故事。当然此时的里分已经成了多姓杂居的院子,原来的主人在时代的风雨中或凋落或退居一隅,生计使然,也有社会使然。这条枝形的街上坐落着几个神秘的院子,如:忠恕里、谦吉里和几处花园。只有忠恕里嵌镶在门楣上的石刻字迹赫然,里面主院里住着家父的好友丛伯父。他们的要好缘于都是高血压病友,鸡犬相闻的近邻,共同散步,交流医疗,彼此提醒,逐渐推心置腹。丛伯父嫌我家租住的房子狭小,常邀家父到他家闲坐。一次父亲带了我去拜访,敲开那扇厚厚的木门,映入我眼帘的是一派青绿,竹篱隔开园圃,园子里是一畦畦蔬菜,间或种植了花卉,简直就是一个院里农家。沿着竹篱外的小径进入丛伯父的居室,三间北屋,窗明几净,简朴却不落俗套。丛伯父,胶东人,开口便是烟台一带的口音,是解放战争支前的英雄,曾推着小车跨越山东半岛把粮食等物品送往淮海前线。他拿出华东军区给他颁发的奖状,尚小的我不懂得那奖状的重量,直到上世纪九十年代,看电影《淮海战役》,看到山东人民的小车队冒着敌机的轰炸,把辎重送往前线,无数的人倒在解放战争的征途上,血染粮食和物质,他们的亲属就在路旁匆匆掩埋起父老的尸体,来不及悲伤,爬起来,只是把孝带扎到头上,推起小车又一往无前地前进,如决战,如赴死,那么决然,便想起丛伯父,那一代人是怎样地跟定了共产党,忠心不二,誓死不渝!丛伯父已经老了,步履蹒跚,不复当年的英姿,在街上他就是一个开朗调笑的老头,与我父亲谈古论今。闲谈之后,领我们去看他的园圃,那个园子好大,蝶飞蜂闹,竟有蚂蚱出没,我来了兴趣,满园飞跑,去寻那些青绿的蚂蚱。

三年之后,父亲说,丛伯父搬家了,带着我去他的新居探望。进得那座院子,发现几户人家杂居,丛伯父住在尽里头,屋宇与我家差不多大,远没有那座园圃怡情。丛伯父依然谈笑风生,才知道忠恕里那座院子是政府奖给他的,那里被征用盖一座楼,丛伯父二话没说就让出来,局促在这样一座小宅。在丛伯父身上我看到人民的奉献。

大约到了一九六三年,一个中午,步履蹒跚的丛伯父突然气喘吁吁地跑到我家,对我父亲喊,老孙,可不得了了,黄河决口了,快跑吧!这一喊把我吓坏了,我看过《岳传》,岳飞出世时正赶上黄河决口,他母亲抱着他坐到一口缸里漂流数十县才保住性命,眼下我家可没有那样的大缸。丛伯父喊完就要跑,我父亲一把拉住他,说即便黄河水过来也淹不到脚脖子,怕什么!父亲的学识让他冷静,他指指天,无风无雨,黄河决得哪门子口子?就拉着丛伯父和我到街上去看,只见满街桶子奔逃的人群,人们从各家出来往南奔跑,一个老太太抱着一个盆,盆里放了两根韭菜,一边扭着跑一边哭喊。那条街全乱了。

事情终于平息下来,公安局抓住了那个散布谣言的人,拉到街上批斗。原来他偷了人家东西被发现,就造出这样的谣言惑众,趁机逃跑,用心实在太坏,让一条街上演了惊恐一幕。事后,我父亲说,老丛真够朋友,在那样危急的关头不自己逃生,还念及朋友,难得难得!丛伯父却没有忘记那个老太太,说,她逃难就拿了两根韭菜,包饺子也没面哪!两位老人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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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6-6 12:16:08 |显示全部楼层
这几个月,在齐鲁晚报副刊欣赏拜读了孙兄写的好几篇回忆老济南、老街巷、老邻居的作品。其文字的朴实,厚重,情节的生动,跌宕,看似随手掂来,实则精心打造。尤其是让人回味不已的蕴含在字里行间的那种脉脉深情,给我留下了极深的印象。姜还是老的辣啊!这应该是其中的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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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6-6 16:38:10 |显示全部楼层
陶玉山 发表于 2018-6-6 12:16
这几个月,在齐鲁晚报副刊欣赏拜读了孙兄写的好几篇回忆老济南、老街巷、老邻居的作品。其文字的朴实,厚重 ...

门牌号挺有意思,符合我的小说《你有一封信》里的情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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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6-6 16:40:03 |显示全部楼层
陶玉山 发表于 2018-6-6 12:16
这几个月,在齐鲁晚报副刊欣赏拜读了孙兄写的好几篇回忆老济南、老街巷、老邻居的作品。其文字的朴实,厚重 ...

感谢陶兄给予的好评。这的确是在《齐鲁晚报》上发过的文章,发在这里有点一稿两投的意味。这里有个来由,前几天方远老师发出通知,清理不经常上舜网的驻站作家,扪心自查,我有一段时间没有在舜网发稿了,又变不出新稿子来,只好以发过的稿子充数。算个态度吧。有一点也可相告,这一组素材是发在舜网小说《泉巷》的后半部分,只是形态变成了散文而已。问候身体大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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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6-7 08:11:07 |显示全部楼层
喜读孙老师的大作,十分欣慰。祝体健笔丰,问候夏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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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6-7 08:18:48 |显示全部楼层
东方雪亮 发表于 2018-6-6 16:38
门牌号挺有意思,符合我的小说《你有一封信》里的情节。

直到现在,后坡街的楼号仍然没有顺序,大概是传染病,被那一街乱号搞的。难坏了送外卖的小哥。您的小说,待找来读读。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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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6-7 08:52:26 |显示全部楼层
庄子溪 发表于 2018-6-7 08:18
直到现在,后坡街的楼号仍然没有顺序,大概是传染病,被那一街乱号搞的。难坏了送外卖的小哥。您的小说, ...

呵呵,是构思中的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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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6-7 08:53:24 |显示全部楼层
庄子溪 发表于 2018-6-6 16:40
感谢陶兄给予的好评。这的确是在《齐鲁晚报》上发过的文章,发在这里有点一稿两投的意味。这里有个来由, ...

纸媒是纸媒,论坛是论坛,不存在一稿两投!譬如我新粘贴的《济南的桥》就是发表在第五期《天下泉城》杂志的。非常喜欢孙兄的这类作品,时常让我想起冯骥才的《市井人物》系列。
天气炎热,保重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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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6-7 08:53:30 |显示全部楼层
庄子溪 发表于 2018-6-6 16:40
感谢陶兄给予的好评。这的确是在《齐鲁晚报》上发过的文章,发在这里有点一稿两投的意味。这里有个来由, ...

没事,发表过的也可以在此上传,让更多有读者读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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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6-7 10:22:58 |显示全部楼层
东方雪亮 发表于 2018-6-7 08:53
没事,发表过的也可以在此上传,让更多有读者读到。

现在我们都说讲好济南故事。济南故事是什么?济南故事怎么讲?就反过来复过去地讲那些风景的来龙去脉吗,讲某人来过,讲某人赞扬过,或发古人之幽思,或发小资之情怀。我想,济南故事的主体是济南的人,只有写好济南的人才能写出济南的魂,犹如您写《黄河东流去》,我写《泉巷》也是在为济南保留一线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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