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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长篇历史小说)只有青山不改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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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2-17 20:39:19 |显示全部楼层

序    言



  吾常读史而思,所思乃那善恶之事。史上那人物有的伟大,有的宵小,也有的忠奸难辨,善恶难分,不是一个好或坏就能定之。如明清之交的人物朱大典、马士英,那朱大典在崇祯时即是督师大员,掌管数省军务,却因贪贿遭劾,被皇上下旨将其革职候审。清军南下之时,若朱大典想享清福,自然是有好日子过,但朱大典爰举义旗,率义师与清军周旋于浙西一带,最后兵败自焚,慨然就义。一个贪官,竟然成为一个烈士;那马士英更是离奇古怪,弘光朝时霸据朝纲,呼朋唤党,结伙营私,其所为为天下人所不齿。然在许多有着贤名的道德大家纷纷蓄辫降清之际,却孤奋不已,屡败屡战,直至为敌所擒,剥皮充草。一个奸佞,倒变成了一个忠臣。更有那李成栋、金声桓、王得仁,降清后为清廷厉犬,摧城拔寨,攻无不克。谁料想会倒转枪头,竖起反清大旗,由汉奸变成义士?
  吾常想,二十年前若写之,恐难尽其事;十年前写之,恐难尽其情;而现今则深悟到:善恶之行在自身,善恶之名在人口,故提笔写那人之善恶。想那人性复杂多变,至死方会落幕各种表演,因而将所写借名杨慎所作词中的一句:只有青山不改。

                                                                                     作  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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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2-17 20:39:43 |显示全部楼层

(长篇历史小说)只有青山不改




引     子




  元至正二十六年,吴王朱元璋的大军包围了其最后一个劲敌张士诚的都城平江。
  那朱元璋对攻下平江倒没有什么可担忧的,因为当下平江已是一座孤城,在外无救兵,内乏粮草的情况下,拿下这座城池只是早晚之事。但眼下,有一事却令朱元璋睡不安寝。
  自从派出廖永忠前往滁州迎驾小明王后,朱元璋一直在担心和不安,想着徐达、李善长等一班幕僚和将领执意要拥戴自己取小明王而代之,自己是既想就此登上大宝,又怕落下莽操之辈篡位的骂名。“就看这廖永忠能否将事办得妥当。但愿他能领悟寡人之意。”朱元璋想着这廖永忠也是极力主张废掉小明王的,于是就故意派他前往迎驾,朱元璋隐约地感到那廖永忠会弄出事端。
  “殿下,眼下已是三鼓时分,该歇息了。”值守的太监郭毅成见朱元璋不停地打着哈欠,于是在一旁小声地提醒道。
  “寡人实实地是有些倦了。”朱元璋放下正在看的军报,站起身来,走向了置于后室的卧榻,临睡下时,还对郭毅成吩咐了一声:
  “若有皇上消息,尔定要即刻告知。”
  那朱元璋睡下不久,忽闻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还未等朱元璋翻身坐起,几个人就径直地闯进门来,定眼细看,原来是小明王和廖永忠,后面还跟着一个老僧。
  朱元璋见是皇上驾到,赶紧翻身下床跪拜道:
  “臣朱元璋不知皇上驾到,失礼之至,臣罪该万死!”
  “逆贼朱元璋,朕素来待尔不薄,缘何尔要害我性命?”那小明王声色俱厉,眼里通红得要喷出火来。
  “陛下圣明,小臣纵有包天之胆,也不敢做那悖逆不忠之事!不知皇上所话何来?”此时的朱元璋虽是股栗不止,却也不甘就擒,乃在地上辩申道。
  “哼!廖永忠将军已然告知与朕,然不成他会诬告与尔?”小明王言之凿凿,随即呼唤一声:
  “廖将军,还不快快将逆贼拿下!”
  正在此时,那后面的老僧闪至跪着的朱元璋前面,合掌对着小明王喃喃地念叨:
  “万事到头总是空,善恶亏盈殊不同,寰宇只见川难改,天命有始必有终。陛下不知天命所归,必遭杀身之祸,可惜,可痛,阿弥陀佛。”
  “哈哈哈,朕膺天命,除却了这逆贼,何人还敢谋朕?”小明王不觉仰天长笑。
  “吾廖永忠就敢谋你这昏君!”一旁侍立着的廖永忠乘小明王大笑不备之际,抽出佩剑,大喊一声,朝着小明王的脖颈就是一剑,顿时鲜血飞溅。
  “啊呀!”朱元璋大叫一声,猛然从梦中惊醒过来。
  “殿下,您可是醒过来了。”朱元璋发现郭毅成正站在床边,郭毅成见朱元璋醒来,连忙过来禀道:
  “殿下,廖将军使人报来凶信,皇上驾崩了。”
  “尔竟敢如此胡说!”朱元璋回想到刚才的梦境,怀疑自己还在梦中,但一时又无法确认。
  “老奴可不敢。皇上乘坐的御舸行至瓜州渡时,遇风浪不幸翻沉,皇上和上面的人全部罹难。廖将军派来的报信之人此时就在宫外,殿下是不是要唤他进来?”郭毅成说此话时完全没有伤戚之色,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廖永忠真是该死!”朱元璋的这一声怒骂,似乎就是骂给郭毅成听的。

  这一日,应天府钟山南麓的蒋山寺来了一行人,为首的四十左右,下巴奇长,额骨暴凸,长相异于常人,一副商贾打扮。那随行人等,除了几个年长者穿着有些似商似仕外,另外的四五人则完全是家丁的装束。
  “伯温啊,尔说的这寺中的方丈能辨善恶,能卜凶吉,能预知将来之事,寡人思度,只怕有些言过其实。”说话者就是朱元璋。时下江南已定,徐达和常遇春统领的三十万大军也剑指大都,山东等地已俱入囊中,手下的一班将领和幕僚纷纷劝进。而朱元璋虽是想着能早日上座立朝,但国号为何,年号为甚,却是令他颇费踌躇。昨日问计于刘伯温,故有了今日之行。
  “殿下所说甚是,刘某只不过是人云亦云。若是那方丈真能预知未来之事,待会见到时,只怕是会直呼出殿下名讳。”刘伯温见朱元璋似乎不太相信自己的举荐,也随之打起了哈哈。
  “哈哈哈。”朱元璋也被刘伯温的说辞给逗笑了。
  不觉之间,一干人已行至寺院大门,但见寺院内外古木森森,于幽静处听得到从大雄宝殿内传来的僧众诵经声。一年轻小僧见到众人,连忙上前合掌道:
  “各位施主,师祖已传话下来,让小僧请各位到后堂用茶。”
  朱元璋听罢此话,不觉惊诧道:
  “我等方到院门,并不曾见到你家师祖,缘何就早早传话叫我等至那后堂?”此时朱元璋不由得在心中暗忖:莫不是这寺里方丈真如刘伯温所言?
  “这个小僧实在不知。师祖只是吩咐说今晨有贵客前来,令小僧在寺院门前恭候。”那小僧说着转身,引着众人沿小径来到大雄宝殿后的一处厢房。
  至厢房门口,朱元璋对着众人扫视了一眼,然后带着刘伯温随小僧径直走了进去,余下人等都侍立于门外等候。
  房内一位老僧身披穿花纳锦,刺绣销金的袈裟,见小僧领着朱元璋和刘伯温进得门来,赶紧从座上起来,对着二人合掌道:
  “老衲奉见二位施主,阿弥陀佛。”
  朱元璋和刘伯温见老僧施礼,也连忙躬身合掌还礼道:
  “弟子诚心拜揖寺主。”就在躬身合掌的一刹间,朱元璋感觉那老方丈有些眼熟,回想起早年自己出家为僧时,曾托钵游走多地数年,其间也到过许多寺院:“想必这老和尚是从别家寺院到得此地的。”
  那老僧和朱元璋及刘伯温一番客套,几次谦让,方按序坐了下来。小僧随即用托盘端来几个茶盅给各位分别奉上。
  “施主请用茶。”老僧见朱元璋还端坐不动,于是恭敬地请道。
  朱元璋和刘伯温见请,于是端起茶盅,那刘伯温揭开盅盖,顿时觉得淡香沁肺,抿一口,犹蜜如丝,不觉夸爱道:
  “此茶色欺翡翠,香胜桂花,其味更是甘清饴爽。”说罢放下茶盅,拱手向老僧问道:
  “敢问老寺主,此茶产自何地?此茶真乃珍品中的上品也!”
  “哈哈哈,此茶就种于寺院后面的山麓坡地,僧众只管除却杂枝庶草,不施肥水,茶树长生全凭山中雨雾。每年谷雨前后三日采摘,仅摘那一芽二叶留之,摘下一日内即杀菁、揉捻、烘培制好,于时辰上最是要紧。若是错过或多出几个时辰,其味大变。”
  “弟子真是受教了。想不到如此方能得此好茶!”听得老僧所讲,刘伯温不由心生感叹。
  “诸事讲究的就是个天时、地利、人和。老衲不怕二位施主笑话,同是采摘那一芽二叶,若是非本寺僧人采得,制出之茶,其味就异,还真似那逾淮之橘。故四方信众欲派妇姑帮本寺采收均被老衲婉拒。”
  “弟子此次前来宝寺,就是想问得一个前程。”朱元璋见刘伯温和那老僧只顾得谈茶论水,心下已是不悦,此时见老僧停下话来,于是赶紧转移话题。
  “不知施主是问商事还是官事?”那老僧见朱元璋发话,将朱元璋用眼一瞄,若重若轻地说出此话。
  “在商言商,弟子当然问的是今后的财运之事。”朱元璋想着,若这老僧说自己的商事如何如何,那就根本谈不上什么预知将来的本事,因为老子根本就不会去经商!也就用不着在此折腾磨琢了。
  “哈哈哈,施主休要欺瞒老衲了。”那老僧听得朱元璋此话,顿时发出爽笑,将头摇着说道:
  “施主天庭充炯,举止超迈,安是一个数银弄货的商贾?老衲阅人无数,自负不会看错。”
  那朱元璋见被老僧识破身份,一时大窘,慌忙站起身来,向着老僧拱手道:
  “非是弟子有心相欺,实实是到此还须照顾得周全。若有不敬之处,还恳望老寺主恕罪。”
  “施主何罪之有?我佛慈悲,老衲也不过一时取笑。不过,”那老僧话锋一转,略一停顿,从袖中摸出一张纸笺:
  “老衲有几句相送,只能施主看之,不知施主愿否一视?”
  “老寺主赐宏教与弟子,弟子敢不感恩戴德?”那朱元璋随即恭敬地接过纸笺,缓缓展开,只见上书四句:

  万事到头总是空,善恶亏盈殊不同,寰宇只见川难改,天命有始必有终。

  朱元璋将这几句看罢,已是惊出一身冷汗。他猛然记起那日梦中的情景:原来眼前的这位老方丈就是那梦中的老僧,难怪方才感觉眼熟。想着自己所做的猥琐之事被其尽知无遗,一时惶恐无措,赶紧跪下向老僧说道:
  “老寺主果然佛力通广,弟子恭拜无量寿佛!”
  “老衲岂敢妄尊?吴王今日尊临蔽寺,实为本剎增色不少。”那老僧说着上得前来,将朱元璋缓缓扶起。
  一旁的刘伯温闻得老僧叫出“吴王”两字,已是呆若木鸡,痴坐在一旁作声不得。
  “老衲早知殿下今日前来问那兴废之事,只是天机不可尽泄。殿下所问,老衲只会点到为止,还望吴王殿下涵谅。”已回到座中的老僧单刀直出,其声朗朗。
  “元璋所为,寺主悉知。今僚属屡屡逼本王上位,但元璋起至寒微,蒙上天眷顾方有现今这一席之地。若登大宝,还恐人怒天怨,将本王视之为篡逆恶贼,元璋忌惮获此恶名,惧遭天谴,恳望老寺主能指点迷津。”朱元璋说此话时,倒确是情真意切。
  “人之善恶,原本就是与生俱来之念。有时恶一人而善众,又时有善一人而恶他人。善恶之念,人皆有之,有时转恶为善,有时又转善为恶,因有善恶盈亏,方显得苦海难渡。殿下若能以拯救天下苍生为念,虽小恶亦为大善,虽小暗却是大明。殿下若拘俗守常,怕负恶名,只怕那恶名就至。阿弥陀佛。”
  “寺主金言,令元璋茅塞顿开。”朱元璋见老僧话语中并无反对自己登上皇位之意,想着这就是天意使然,不由得一扫方才的暗室亏心之想而心情大好:
  “即使在光天化日之下,也存有阴暗之地。本王若登大位,想称国号为大明,乃取‘虽小暗却是大明’之意。日后本王治世,难免瑕疵,但愿小暗大明,瑕不掩瑜。不知老寺主以为妥否?”朱元璋闪念之间就从老僧的话语中勾元提要,抠出了精华,自己都觉得得意。
  “殿下将为皇上,君无戏言,老衲怎敢妄评?阿弥陀佛。”老僧话语中透出谦恭。
  “若是坐下江山,元璋还望寺主明告这江山能坐得许久?”朱元璋可不想如小明王般是个短尾猴。
  “人想长生不老,君思江山万代。寰宇只见川难改,天命有始必有终。殿下所问,若是有缘,日后自会知之,殿下再有所问,老衲已不能答。阿弥陀佛。” 那老僧说到此地,也就闭眼合掌,在嘴里喃喃地念起了经文。
  朱元璋见老僧将话说绝,知道再也问不出什么,于是使一个眼色,和刘伯温一起辞别了老僧,带着一行人等离开了寺院。
  刚走出二里之地,就见那小僧急急地从后面赶来,那小僧赶到朱元璋面前,从怀里搜出一封书信,双手捧着递给朱元璋说道:
  “师祖让小僧带与吴王殿下书信。师祖叮嘱,此书信有缘时方能读阅,只有吴王可看,其中之事,万勿告知他人。”说罢,那小僧即合掌转身而去。
  “看来这是天机。”接过书信的朱元璋想着此时人多,于是将书信揣入怀中,率着刘伯温等急急地赶回应天城内的王宫。
  入得书房,朱元璋立时屏退旁人,于书案上坐定,然后拿出书信,将信从信封中抽出展看,不料竟是一张白纸,上面更无一字。
  “看来本王还是无缘。”看到如此书信,朱元璋一时也是无可奈何,叹一声气,只得将书信藏进金匣,置放于书卷架上。

  那朱元璋自打拜谒蒋山寺后,就开始忙于登基之事。那手下的一班幕僚官员,更是忙得个你前我后。数月之间,就将诸事操办齐备,择吉日,朱元璋登上大宝,接受百官拜贺,大封文武群臣,立国号大明,建元洪武,改应天府为南京,只教那上下欢喜。
  大典礼毕,朱元璋不由感到有些困顿,于是早早地在太监郭毅成等的簇拥下,回到了御书房中小歇。进得房中,已是倦意上来,于是也不管一二,竟伏于御案上打起盹来。
  正在小寐之间,那天上突然乌云密布,阴黑似夜,接着电光闪过,响起几声炸雷,随之暴雨倾盆而下,片刻之间那南京城就成了水漫金山。
  “此时方是正月,缘何响起如此霹雳雷声?”被惊醒的朱元璋不觉大感诧异:“司天监报近几日风云祥和,竟然在朕的登基之日落下如此暴雨?真是该斩!”正在恨恨之间,突闻到那书卷架上传来啧啧响声,朱元璋循声细看,原来是那放有书信的金匣发出。朱元璋取过金匣,犹感到匣中有物蹦跳不止,朱元璋即将金匣搬至御案上打开。
  “啊呀!”此时的朱元璋不觉大惊,只见那原是白纸的书信上赫然写着二十八字:

  爷孙十几坐朝堂,不出三百是吉祥,日月落罢清风起,哪有江山万年长?

  朱元璋连看三遍,已是烂熟于心。想着这大明江山不过三百年,心下不觉有些恍然,这时一声炸雷又起,震得朱元璋浑身一哆嗦,再看那纸笺,哪还有一个字来?

  天机就是天机,连痕迹都不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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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2-18 11:07:27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章


  时光飞逝,岁月荏苒,转眼就是二百多年过去。此时由朱元璋建立的大明王朝经岁月的磨洗已是凋敝不堪,处于风雨飘摇之中了。公元一六四四年,也就是明崇祯十七年,清顺治元年,由李自成统帅的大顺军于四月攻破了明王朝的都城北京,崇祯皇帝朱由检不愿受辱自缢于煤山。随后因吴三桂之事,李自成与吴三桂大战于山海关,满清摄政王多尔衮乘机参战,与吴三桂一道击败李自成。五月,李自成退出北京败走西安,被清军和吴三桂一路穷追。就在满清与李自成大战之时,明朝南都的马士英、史可法及姜曰广等一班官员拥立了崇祯皇帝的堂兄福王朱由崧继位南京,改来岁为弘光元年,在南方建立起了延续明朝香火的政权。

  大明弘光元年也就是清顺治二年的正月初十,河南归德的大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街边的店铺里货物是琳琅满目,店家和伙计们为招呼客人而应接不暇。十字街口,几个卖艺之人正在起劲地展示着看家的本事,观看的人群中不时为他们的精彩表演发出一阵阵叫好。归德城还沉浸在过年的气氛之中。
  整个归德只是在府衙附近因布满了持枪带刀的军士而显出一股肃杀之气。此时归德府的府衙大厅之中,一班明朝的文武官员正在议事。大厅正中摆放的虎皮交椅之上,一位全副戎装的将帅正扶膝而坐,而交椅两边则坐着六七位身着官常服的明朝官员,再两边,侍立着十多位武将,显然,他们所商议的事情十分重大。
  坐于左边的几位官员经过一番耳语后,从中站起一人,朝着坐于中间的将帅拱手禀道 :
  “此次大帅掌兵十万驻屯归德,只待筹齐钱粮,就可奉旨西进进剿闯逆,复我大明江山。然而,我朝中竟有一干人等,前时附逆闯贼,助纣为虐,今日又暗通东虏,出卖朝廷。高大帅才略通达,率直待人,然防人之心不可不有,依下官之见,大帅前往睢州会那许定国之事当慎。” 说话之人乃是河南道监察御史陈潜夫。
  端坐于虎皮交椅上的那人就是高杰,这高杰身强体壮,多年的征战经历虽使得抬头纹爬满了眼角之上,但仍显得相貌堂堂,英姿不减。
  高杰听罢陈潜夫所说,微微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
  “本帅奉天子命扫西平北,现闯逆已在满军扫荡之下,陷入狼狈鼠窜之境,本帅不惧也!然满军在与闯逆的交战中所战皆捷,士气旺盛,已成虎狼之师,他日恐成我朝大患。那许定国统兵有两万之众,若是为我所用,我大明之进退周旋余地将远胜今日,故本帅实在是不能不往。”
  高杰在崇祯初年就随李自成造反,因军功被李自成擢升为其下心腹将领。由于高杰勇猛过人,且所率兵马常打胜仗,故而获得“翻山鹞”的绰号。后因与李自成之妻邢氏私通惧怕被李察觉,于是在崇祯八年携邢氏带部下降于洪承畴。高杰降明后,与李自成即成死敌。现今的高杰因雄兵在握获得南明弘光帝朱由崧的高看,领爵兴平伯并作为南明弘光朝的重要军事支柱江北四镇之一驻兵徐州。
  坐于高杰之旁的河南巡抚越其杰深知目前局势危殆。因为他根据线报,许定国已不看好弘光朝庭,前些时日已使人和进兵至黄河北岸的满清肃亲王豪格暗通款曲,据说已将其子许尔安送至豪格大营为质。此时若是一着不慎,定将天翻地覆。思虑至此,越其杰站起身来,向着高杰深深一揖道:
  “高大帅,下官虽是不才,可也要斗胆进言。那许定国势利反复,想投靠清虏久矣!他将其子使人送往清营豪格处为质之事大帅可曾知晓?若大帅亲往许定国大营,万一遭他暗算,发生不测,则国失栋梁,我大明朝危矣!”
  高杰觉得越其杰话虽有理,但其言不吉,于是愠怒之情尽显:
  “我高杰行伍一生,身经百战。许定国那老匹夫畏我如虎,岂有我惧怕他的道理?他请我若是不去,岂不落下让人耻笑?”
  高杰说着,端起放在台案上的茶盅,深深地呷了一口:
  “袁大人不是也在吗?想那许定国跟随袁参政父亲大人多年,袁家对许定国有提携再造之恩,这种佛面他许定国焉能不看?”
  坐在越其杰身旁的河南参政睢阳道袁枢闻言赶紧起身答道:
  “下官老父确为许定国上司多年,其对我袁家的重用和提拔确存感戴之意。但老父已故去多年,只怕和以往已不能作同日语。下官之意是大帅不必为此犯险。”
  听罢袁枢所讲,高杰将目光转向了侍立于一旁的武将:
  “汝等看此事如何为之?”
  众将中闻声站出一人,此人姓牛名凤梧,生得体壮如牛,满脸胡须。这牛凤梧跟随高杰征战多年,现任参将职衔。那牛凤梧走出人众即大声嚷道:
  “俺等可不似那读书之人胆小怕事,专做那自己吓唬自己之事。想俺高大帅威名在外,就是那鞑子到了黄河边不也是不敢渡河过来会会俺军么?他许定国咋的?若他真要见到高大帅,还不是由老子变回孙子!”说罢此话,牛凤梧朝着越其杰等人鄙夷地哼了一声,随即退回班中。
  高杰觉得牛凤梧的话十分中听,面上也随之露出了得意之色。他见其他将领并未开言,于是他对一将领问道:
  “廷贞,你随我多年,最知我心。当下之事你是如何看来?”
  被高杰呼之为廷贞的将领姓李名成栋,字廷贞,山西人,年三十有六,生的相貌堂堂。早年在李自成军中高杰手下为将,后随高杰叛李降明,现为高杰下属总兵官。
  李成栋见呼,忙趋前答道:
  “属下实实不敢苟同牛参将之说。依末将看来,越大人所说的许定国将其子送往清营为质之事如能坐实,则其叛明投清只是在寻找良机而已,但其志已决。故大帅宜当机立断,将许老贼擒杀!在当下诸事还未查清之时,大帅还是不要前往许营为好。当然,到底如何处置此事,还凭大帅定夺。”
  “我看还是这样。”高杰用眼扫视了一下众人,随即说道:
  “为防万一,我到睢州袁府会那许定国时,本深和之刚领两万精兵进驻到离睢州城外二十里之内,若有算变,即刻挥师进城。凤梧挑选五十名精壮亲兵随本帅一同前往。如此安排,我料许定国定然不敢妄动。”
  被高杰唤作本深和之刚的二人,一个是高杰的外甥,叫李本深,一个是其手下得力战将,叫王之刚,现分别任总兵和副将。此二人听得高杰吩咐,忙随声应道:
  “末将谨遵大帅将令。”而一旁的牛凤梧闻言则嘻哈道:
  “如此美差,实实是我老牛口福不浅。”
  听罢高杰的布置,越其杰、陈潜夫两人是面面相觑,露出了无可奈何的神情。李成栋虽然不露声色,却也在心里叹道:
  “大帅危矣,大明危矣!”

  被高杰和越其杰等人议论的许定国,此时正在睢州的军帐内议事。
  这许定国,乃河南人氏,早年从军,曾在袁可立驻守登莱时在其手下为将,崇祯年间,累官至山西总兵,李自成围攻开封时,曾率军驰援,但为自成部将高一功所败,几乎被逮京论死。后授援剿河南总兵官,朱由菘在金陵登基后,率部属两万余驻防睢州。
  许定国的军帐外警备森严,帐内却只有四人,那就是许定国和其次子许尔吉以及中军蔡奢和知事郎中邓务梁。
  许尔吉见父亲面上仍显犹豫之色,乃上前一步小声问道:
  “父亲,此次那高杰邀您前去会他,您老反请他前来,孩儿料想他不会前来。若是如此,我等将如何应对?”
  许定国听罢,转脸向邓务梁问道:
  “知事大人有何见教?”
  邓务梁低头思忖片刻,然后答道:
  “大帅,俗话说,开弓没有回头箭。大帅既已志在投清且已将尔安公子送往肃亲王军中,此等事下官料想也不能瞒得长久,说不定已为那翻山鹞知晓。故为后计,有两策供大帅选之。”
  许定国闻言眼神一亮,忙向邓务梁问道:
  “说来听听。”
  “下官以为,如高杰前来赴会,乃是一剪除高贼的大好时机,吾等只要缜密布下伏兵,用好酒好菜等招待好高贼及其亲兵护卫,待其醉意上来之时,大帅适时发出号令,则我伏兵尽出,击杀高贼,然后乘势挥大军拔营疾走,北渡黄河,会肃亲王于孟津。此策一也。”
  邓务梁见许定国在默然点头,乃接着说道:
  “若是那高贼不来,说明其对大帅有所猜忌,那么,我等只好寻求脱身之计。为保万全,大帅宜亲去高杰大营劳军,送上粮草金箔,以消其疑心,而将大军统领之权交予二公子,于二更天拔营北走,大帅则在辞别高杰后直奔黄河渡口会二公子和大军,而后投奔肃亲王。如此,即使高贼知晓,也为时晚矣。此策二也!”
  许定国听罢,面上露出赞许的神情,随即叹道:
  “老夫年近古稀,一生征战,受惠大明朝廷恩宠多年。然当今皇上用人不明,偏听奸佞小人之言,全无复大明江山之志而只想偷安江南,现竟下旨令老夫受那流贼高杰节制!高贼暴戾恣睢且与我有隙多年,恨不能将老夫置于死地,我等若是此次不为,必将离死不远矣!而今满清势大兵强,较当年曹魏过之百千,而当今皇上和那李自成,虽暂存势力,但均不是孙权和刘备之辈,看来老夫只有效那吴三桂投清了。”说罢,用手拂去眼角上的一行老泪。
  在旁的许尔吉见父亲流泪,也面露伤戚之色说道:
  “父亲不必伤感,古人云:良禽择木而栖。现今满清在摄政王多尔衮主政下,招贤纳士,志在天下,我等投清,必将得以重用。若是此次能够诛杀高杰,则摄政王定然不吝封侯之赏,我等也用不着在此担惊受怕,受气于人了。”邓务梁听罢许尔吉之言,也于一旁插话道:
  “公子言之有理,请大帅再勿柔断。”接着中军蔡奢也在一旁催促道:
  “请大帅速下将令!”
  见此,那许定国将身披的斗篷一甩:
  “罢了,就依邓大人之计行事。蔡将军和尔吉听令,如那高贼赴约前来,明日夜黑后亥时,你等各领精壮能战士兵五百,伏于袁可立府邸之外民居内,伏兵时断不可弄出动静。我定于子时许向那高贼告辞,我出袁府时,两随从会将灯笼摔地,以此为号,你等带兵杀进袁府,斩杀高杰勿误!完事后即刻起兵。若是高贼不来,我当前往犒军,你等则做好拔营准备,于子时率军离去,万勿等我将令!”
  听得许定国之令,尔吉、蔡奢和邓务梁均正色拱手道:
  “谨遵大帅将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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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2-18 11:07:41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卢星原 于 2017-2-18 11:08 编辑

  从高杰处回营的李成栋,骑马刚进营寨,就见到了正在巡营的义子李元胤。李元胤见李成栋下马,赶紧过来将马牵住,然后将马缰交予身后的亲兵:
  “快将马牵往马棚,将料水喂好。”
  待亲兵牵马走后,李成栋小声吩咐李元胤道:
  “你速去传你二叔和寒驹先生来我帐中议事。”
  李元胤见父亲气色不好,心里暗忖:看来是有紧要之事。于是嘴里连忙应道:
  “孩儿这就去传。”

  李成栋刚进自己的军帐,李元胤就和着两人急急忙忙地进来了。
  “大哥,你遣侄儿这么呼急地唤我等前来,莫非有何大事?”大声说话之人叫李成林,乃是李成栋的弟弟,这李成林十四岁时就随李成栋一同参加了李自成的农民军,现任参将。
  “我叫元胤呼你等二人前来,确是有紧要之事相商,你等快快坐下。”李成栋话语中透出急切之情。
  “看来将军确有急事。”随李元胤进帐的另外一人,面有稀髯,肤色白净,穿一身对襟大袖青色直裰,头戴蓝色四方平定巾,脚登伏羌麻鞋,年在四十上下。
  “请寒驹先生来,自然是如先生所言,还望先生论事赐教。”李成栋对来者拱手说道。
  被李成栋称作先生的来人姓孟名文全,字寒驹,陕西榆林人氏,天启年间举人出身,李自成作乱时被掳充入李成栋帐下为下卒苦力。李成栋见其谈吐不凡,知为读书人后,就拔擢至身边任用,现为中军知事。
  李成栋将高杰决定前往许营的事情和议事中众人的各自看法说出后问道:
  “越其杰办事周密,他探知许定国将其子送往清营为质之事关乎朝廷安危,是天大之事,为谬误几无可能。眼下事你等看如何处置?”
  听罢李成栋所言。孟文全冥思不语,只是不断地摇头。
  “那许定国感情是摆下鸿门宴,要谋害大帅!他娘的!大哥,我们何不现在就点起本部兵马,杀向睢州,取下那许贼首级,图个万事大吉?”
  “二弟,你就知道打杀!”李成栋制止住叫嚷的李成林:
  “还问先生有何见教?”
  “这只有看天意了。”
  孟文全长叹一声道:
  “二将军言之有理,那许定国摆下的十之八九就是鸿门宴。大帅此去睢州如抱火卧薪,必陷入险恶之境。可大帅性傲,无人能够劝止。为社稷和大帅计,取先斩后奏之策斩杀许定国也还算是良谋,但可惜无成事之可能也!”
  闻得孟文全所说,李成栋不解地问道:
  “先生既言之为良谋,为何又道不能事成?”
  孟文全摇了摇头苦笑着说道:
  “将军,难于成事的紧要处是我部兵马不足和那许贼有备。将军试想,我部兵马不足一万,而那许贼兵马两万有余,我等只有偷袭方能取胜。若许定国决计杀大帅降清,其备防绝为面面俱到,而大帅那时都难以有脱身之策,我军安能有偷袭机会?达不成偷袭之效,两军必陷入恶战,且不说能不能救出大帅,我军即便侥幸取胜,但擒杀许贼必是渺茫,许贼只要不死,则降清无疑!届时朝廷下旨说我等逼反了许定国,逼使许贼谋害了大帅,而我等起兵又无大帅将令,事既无成,又落下杀头之罪,而大帅营中其他将领也会对我等侧目,我等将何处立椎?故此策万不可行。”
  孟文全的这番话令李成栋陷入了沉思,过了好一会李成栋方长叹一声说道:
  “想当年我兄弟二人奉养慈母,家中本就贫寒,又遭乡绅欺凌,稍作反抗,即被官府拿我坐牢,火烙鞭抽之刑几乎无日不受,老母带幼弟沿门乞讨,冻饿将死,是高大帅杀到家乡,解救出我一家三口,老母只是在临死之前才吃到一碗肉面。高大帅对我是天高地厚,老母也曾叮嘱我兄弟二人要报效大帅终生。言犹在耳,可我等在此时竟手足无措!若能代大帅死,成栋亦不会皱眉!”说到这里,李成栋用手拭去流在腮上的泪水,朗声说道: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眼下大殿即便将傾,我成栋也将独木一试。成林听令。”
  在一旁也在拭泪的李成林赶紧应道:
  “请大哥下令。”
  “明日你在营中约束大军,做好随时拔营之备。此外,点出一千精骑,由陈甲统领,于明日天黑后进至睢州城外五里,此事于前后均不得走漏半点风声。若见城内火起,则拼死杀进城内,我自会在城内与之会合。”说罢成栋转眼看向李元胤:
  “元胤,你即刻点起精壮能战亲兵五十,随我今夜或明晨进入那睢州城内,我等要暗中护卫大帅。”
  孟文全听得此话,赶紧道:
  “你等进城,须换民服,且不得携带大量兵器。依我之见,须得十人八人一伙,扮作挑夫送货等,一伙中有一两人带刀为路途中护卫也是说得过去,今日进去数伙,明日进去数伙,相差几个时辰方能不令那守城兵士生疑。”
  李成栋觉得孟文全言之有理,于是对元胤说道:
  “元胤就照先生所说而行。看来,这次用的兵器主要是扁担了,本将还要拿那家伙试试,免得到时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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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2-19 09:53:08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卢星原 于 2017-2-19 10:10 编辑

第二章


  晨暮中的睢州城里还洋溢着过年的气氛。路人稀疏的街道上还有着一些垂髦小儿在零星地放着爆竹,家家户户的的门上都贴着对联,门口高挂的灯笼有些还亮着。似乎一些商贾门店也无开业的迹象,因为毕竟还有几天才过元宵。
  李元胤和一个把总穿着民服走在街上,他们一行二十多人已于昨日顺利地进入了城中,分别落脚于三个客栈,李成栋也随元胤入住在安商客栈。成栋一早就令几个亲兵前往东门梭巡,以接应另外几伙人等进城,而元胤此时出来则是购些食物回去和打探消息。
  时过晌午,元胤已把袁可立府邸周围的地形和城内各处的情况摸查一清后回到了客栈。
  李成栋见元胤上得楼来,忙将元胤拉入房中问道:
  “诸事你可打探清楚?”元胤将所摸查的情况禀明后说道:
  “孩儿回来时看见东门至袁府路上站满了兵卒,一些乡绅和商贾等民众也在街边伺候着,看情形那许老贼即将迎大帅进城了。”
  元胤正说话时,突闻远处传来鼓乐之声,其中还不时夹杂着爆竹炸响的“噼啪”声。
  “看样子是大帅到了,我等快往东门处打探。”李成栋说罢即和元胤赶紧带着几名亲兵下楼。
  此时高杰正和许定国在睢州城内的街道上并辔而行,越其杰、陈潜夫、袁枢各带亲兵骑行于后,再后则是牛凤梧和许尔吉一干人等。
  “高某乃一介武夫,何敢钟鸣鼎食,大请大受?许总兵为本帅闹腾出这么大的场面,叫高某怎生过意得去?”高杰见迎接的兵民众多,鼓乐喧天,脸上也露出了得意之色。
  “大帅功在社稷,乃为朝廷栋梁,被万民仰望是当然之事。来此地迎接大帅的民众乃自行前来一瞻大帅俊颜,末将只不过派出了几个兵丁维护而已。”许定国说此话时是一脸的谄笑。
  “那喇叭端的吹得好听,呜呀呜呀的,许将军说说那吹出的是什么曲?”
  “哎呀,大帅这可把末将难住了,这个末将真个不晓得。”许定国露出了些许尴尬之色。
  “这曲为《沁阳春》。”后面的袁枢听见高杰问话赶紧策马向前:
  “这乐具名称唢呐,亦叫太平箫,早年从西域传入,今我河南境内已是广为传用,尤以沁阳最为优好。”
  “哈哈哈,袁大人真不愧是通经博玮之材,小小器物都能说出端倪,本帅实在佩服!”高杰借着大好心情,将袁枢大大地夸奖了一番。
  转眼之间,一行人马已离袁府不远,只见街衢之中立有东西过街两座石坊,石坊高大恢宏,雕工精细,左书有“三世司马”,右书有“宫保尚书”共八个遒劲大字。
  “袁府果然气派!”高杰说话间滚鞍下马,立身站好,然后跪下双膝,对着石坊连磕三个响头。对此,众人一时应对不及,有跟着下马磕头的,有想拉住高杰的,一时间,人群一片骚动。
  “可惜袁可立老先辈已然故去,若是袁公还在,那闯逆怎会攻陷我大明京师?东虏又怎会在我大明的土地上纵横?”站起身来的高杰愤愤说道。
  “大帅见墙见羹,不忘先贤,着实让末将敬佩!”跟着磕头的许定国爬起身来仍不忘讨好着高杰。
  此情此景,都被在不远处酒楼之上的李成栋看得清楚。目送高杰等人进入袁府后,成栋知道,自己该做下面的准备了。

  摆于袁府藏书楼旁大厅内的大宴在喧闹声中已吃过了一个时辰。席间许定国对高杰是曲意奉承,而高杰对许定国、邓务良等的劝酒也是来者不拒。见此,越其杰等人十分不安。在越其杰和袁枢一番耳语后,越其杰站起身来,对高杰和许定国拱手道:
  “高大帅、许总兵,时下鞑子兵兵屯黄河北岸,皇上令我等前来筹集粮草,为两位大人共同出兵作敦促联络之事。现因军务紧急,我和袁大人还须早日回京向皇上复命,故先行告辞,也望高大帅尽早回营安排军务,莫负皇上厚望深恩。”
  陈潜夫听得此话,也随即起身说道:
  “下官也有些紧要之事需要打理,不妨与大帅就此告辞许总兵,待大帅和许总兵议定出师吉日后,再上奏朝廷,届时我等将率一干官员和百姓为出师壮行。”
  也许是天意使然,此时若是高杰听出越其杰等人的话中之话,就此辞别许定国,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因为在此时此刻,牛凤梧和越其杰等人所带亲兵共在百人之上,这些个亲兵此时个个都在厅内擐刀而立,虎视眈眈,而李成栋的五十名猛士也只在袁府之外的数十丈开外。
  但历史从来不会被改写。
  高杰见越其杰等人告辞,脸上露出了一丝不快:
  “你等要去便去,本帅和许将军还有事相商。”见事已如此,越其杰等人只得带着随扈怏怏离袁府而去。
  站在离袁府不远酒楼之上的李成栋看着越其杰等人走出袁府,心中不觉大喜,暗想大帅一定会随之出来。可随着时间的流逝,李成栋的希望也随之破灭,他返身回到酒楼之中,端起放于桌上的酒碗,一连喝下了三大碗酒。

  天有不测风云。白天还暖阳高照,可睢州夜里却稀稀落落下起了小雪,刮起的阵阵寒风将绝大部分睢州城里的居民赶回了家里,街道上行人稀少,完全没有了元宵将至的热闹景象。
  与街道上的冷清截然不同的是,此时袁府里却喧哗之声不绝,藏书楼下的大厅和旁边的几个厢房是人进人出,牛凤梧和其所带亲兵由许尔吉及其几个许定国的手下部将陪着,分别在大厅旁的几个厢房里作乐,几个青楼女子的嗲声嗲气不时被那些喝高了的亲兵发出的哄笑声所淹没。
  高杰的酒确实喝多了,他完全没有察觉原来环立在大厅内的牛凤梧和亲兵在觥筹交错之时被许定国的一班部将如蚂蚁搬家一般被拉出喝酒去了,而越其杰“牛凤梧和亲兵不得离开大帅半步”的叮嘱也被高杰和牛凤梧他们给忘得一干二净。
  “大帅,这位是睢州城里最有名头的歌妓,不光曲唱得好,还生得绝好姿色,不知大帅愿否亲近美人?”许定国用眼神指向正在大厅里唱《闻芳曲》的一名女子对高杰说道。
  高杰原本没有注意眼前唱曲女子的容貌和唱功,经许定国这么一问,不由将目光停留在那歌妓身上。只见这女子云鬟高耸,眉目娇俏,白脸蛋上红霞匀染,唱曲之声娴静轻柔,燕语莺音,确是十分姿色。不由得感叹道:
  “此女真可类比天仙也!”
  “若是大帅喜欢,末将就将此女献于大帅。”许定国谄媚之情溢于言表。
  高杰闻听此言,心中一喜,心想若是得此美人也不枉为人一世。正想答应下来,可突然之间,他想起了和自己已生活多年的邢夫人和幼子元爵,顿时一丝愧意涌上心头:
  “此女还是你自己留着享用吧,我高杰是真男子,大丈夫,本帅不近女色!”
  许定国原想捧个头彩,不料被高杰呛得梗气,一时不知所措。
  “许总兵,当下已是什么时辰了?”看见许定国狼狈,高杰生出几分快意。
  “大帅,此时估摸着快子时了吧。”许定国说出此话,自己也在心头一紧。
  “本帅想歇息了。不过,还想问许将军一句,你我究竟何时合兵一处,出师剿贼?”此时高杰酒劲上来,口齿也是有些含糊。
  “我部还有一些军械辎重待筹,出师日期一时难定,还望大帅明察。”
  “莫非尔等想抗旨?”高杰闻言已生怒气,乃接着问道:
  “你家大公子今日为何未到?难不成不在城里?”
  许定国听得此言,顿时背上冷汗直冒,心里恨恨道:高贼找死!然自知高杰武艺高强,仅凭自己和几个人奈何不了他,于是小声说道:
  “犬子尔安时下就在城里,实因拙妻近日身染重病,故留在身边伺候。大帅若是要见,末将这就唤他前来。”
  “快去快去,本帅着实要见他一见!”说出此话,高杰的倦意上来,整个身子都靠在了太师椅上。
  许定国带着两个亲随从袁府走出,立刻令两人将手中提着的灯笼摔向地面,灯笼随之起火,随着火焰升腾,顿时从周围响起了一阵嘈杂的急行脚步声,夜色中大批的黑影冲向并冲进了袁府,紧接着,黑影中不断有人惨叫倒地,兵刃和器械的相击声响成一片,紧接着黑暗中又听得一声大吼:
  “快救大帅出府!”
  正在大厅内小寐的高杰忽然被响声惊醒,正惊愕时,十几个许营将士已冲到跟前,其中一人举刀砍向高杰面门,高杰将头往旁一偏,那刀“咔”的一声劈进了太师椅的靠背,乘那军士拔刀之际,高杰迅疾飞起一脚,将那军士踢出两丈开外,然后一个翻身,从太师椅上拔出刀来,一阵刀光之后,大厅里站着的只剩下了三四个人。
  此时,李成栋率元胤等也正拼死杀向藏书楼下的大厅。
  牛凤梧听得外面喊声一片,忙将和自己偎抱作一团的青楼女子推开,向着正东倒西歪的亲兵们大喊一声:
  “弟兄们,快操家伙!”
  刚喊出此话,一股酒肉就从喉咙喷了出来。就在那班亲兵发愣之际,门口已站满了许营士兵,一时火铳齐发,十多个亲兵伴着那几个风尘女子都倒在了血泊之中,牛凤梧身上也被射入十多颗铁子,但他此时哪里还顾得了伤痛?情急之下慌忙抽出腰刀,在接连格杀了几个冲上前来的兵士之后,从厢房里冲了出去。
  大厅外,蔡奢和许尔吉还在指挥着士兵向里面冲击,大厅里已倒满了浑身是血的尸体,身上已多处受伤的高杰还在和几个许营将士力战,喊杀声和惨叫声混成一片,整个大厅里充满了血液的腥气。
  蔡奢见众人战高杰不下,也高叫一声跳入大厅,挥剑刺向高杰,高杰见蔡奢上前,怒吼一声:
  “老子今天非杀了你这只恶狗不可!”随即用刀隔开蔡奢的剑,一个转身,将手中的刀飞速甩出,那刀快如闪电,疾似流星,不偏不倚,刀尖直插蔡奢的胸膛,蔡奢大叫一声倒地后,两腿还在不停地抽搐。
  许尔吉见状,亦是肝胆俱寒,忙令站于厅外的军士:
  “快用火铳击杀高贼!”
  “嘭”“嘭”“嘭”一阵烟雾散尽,只见那高杰已满身是血地倒在了大厅的地上。
  “高贼已死!快取高贼首级!”
  许尔吉高叫一声,同众兵将正欲上前,突然身后响起一声炸雷:
  “我李成栋来也!谁敢伤我大帅,我杀他满门!”
  紧接着,许营的将士纷纷倒地,李成栋和李元胤率五六个亲兵个个两眼通红地杀到。一时间,兵刃撞击发出的声音再度密集起来。由于双方力量对比悬殊,李成栋等几人很快就被逼杀至袁府的大门之处。
  “高贼已经授首,尔等还不快快投降!”只见许定国已在几个部将的簇拥之下站在了藏书楼的台阶上,其子许尔吉正手举高杰的人头站在其身边大喊。
  “痛杀我也!”李成栋见此大叫一声,随即口吐鲜血,几乎昏厥倒地,其旁亲兵和元胤赶紧拖拽着成栋,边战边走,想杀出袁府,但许营将士越杀越多,将元胤等围将了起来。
  正危急间,突然街道上传来雷鸣般的马蹄声和喊杀声,数百名骑兵在游击陈甲和浑身是血的牛凤梧带领下杀到了袁府,一番混战之后,李元胤和陈甲护卫着成栋杀出了睢州城,而此时,城内已是火光冲天。

  正月十三,对于睢州的百姓来说,注定是一个腥风血雨的日子。高杰在十二日晨遇害后,许定国因害怕高杰部下的报复,已从当日清晨即将所率人马带往考城准备渡过黄河向满清的豪格大营投降,其间虽遭到李本深、王之刚率军袭击,但由于许定国早有准备,所以损失不大。李本深等追不上许军,于是杀回睢州,将因高杰被害而引起的悲愤洒向了睢州百姓。
  日中时分,李本深率军从东门杀入,见人就杀,连老幼妇孺都不放过,许多尚未来得及逃走的人家全都遭了殃。
  杀了城内,他们又杀向城外,睢州附近百里之内被扫荡而尽。一时只杀得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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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2-21 09:55:28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章



  睢州之变后,满清在多个战场都取得了大胜。
  正月,奉旨讨伐李自成的靖远大将军英亲王阿济格,攻破李自成大将马世尧重兵防守的潼关,斩马世尧。定国大将军豫亲王多铎师出陕州,攻占了大顺朝的都城西安,李自成败走商州。
  二月,清多罗饶余郡王阿巴泰率军出山东,经大战击败李本深、王之刚所率明军,占领了徐州。阿济格则基本占领了整个陕西,多铎出击河南,一路望风归降。
  三月,奉旨移师江南的多铎率贝勒尼堪、博洛,贝子屯齐及固山额真佟图赖、拜音图等将领,统满汉军二十万分别出虎牢关和龙门关,向江南杀来。
  而此时南明的都城南京,还是一片太平景象。南京城内的秦淮河更是画船萧鼓,昼夜不绝,后人在《桃花扇》里所描写的“梨花似雪草如烟,春在秦淮两岸边,一带妆楼临水盖,家家粉影照婵娟”正似当时十里秦淮的写照。
  与南京城内祥和的气氛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此时皇宫大殿上站立着的文武百官则置身于一片紧张和焦虑之中,因为拥兵数十万的左良玉打着“清君侧”的旗号传檄讨伐马士英,已从武昌进兵至九江。
  端坐于龙椅上的弘光帝朱由崧自从登基以来,还是第一次在早朝时面对这么多的臣下。
  “皇上,臣有本奏。”只见班中站出一人:
  “此次宁南侯左良玉发兵东来,虽伪称奉太子传国密诏欲行清君侧,实为马大人而来。宁南侯不满马大人所为久矣,为息兵计,微臣恳请皇上下旨令马大人罢官还乡,我朝万不可在强虏在前之时行豆萁相煎之事而自毁长城,因数人之荣辱而至社稷颠覆。”
  说话者乃左都御史刘宗周。刘宗周在奏中所言及的马大人乃内阁首辅东阁大学士兼都察院右都御史,凤阳总督马士英。
  “刘大人所奏甚是谬误!”
  听罢刘宗周所说,班中即站出一人大声说道,此人姓阮名大铖,时任兵部尚书、右副都御史,为马士英莫逆深交。
  阮大铖见朱由崧正驻耳而听,乃接着道:
  “皇上,马大人簇拥正统,辖统四镇,为国之栋梁。前时李逆作乱,所犯之地皆遭涂炭,而马大人督师江南,使流贼不敢觊觎,为我大明立下殊功。现招檄讨,乃左良玉欲效醉翁之意。若如所请,则其定会得陇望蜀,进而挟持朝廷而效莽操之流。”
  朱由崧觉得此番话说得有些道理,乃将眼光扫向礼部侍郎钱谦益,见钱谦益正看向自己,于是问道:
  “钱卿对此事如何看之?”
  这钱谦益属东林党人,素与马士英阮大铖等人不相为谋,认为马阮党同伐异,操纵朝纲,为奸佞小人。可钱谦益自己也是一个善于见风使舵之人,他已从朱由崧的眼神中察觉出了风向。
  “依老臣看来,阮大人所言似乎更在道理。”
  钱谦益边说边整理了一下纱帽,然后就站在原地,静待他人表态。
  “皇上,臣觉得刘御史所言甚是。”
  班中又站出一人说道,说话之人乃姜曰广,这姜曰广为万历四十七年进士,现拜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
  “攘夷必先安内。今我朝中纷争自起,大敌当前之际,实实不该。左良玉为我朝名将,所率将士百万,如陛下施厚恩以安其心,则纷争自息。届时我朝君臣兵民,众志成一,何患闯逆不平,东虏不退?”
  “好了,好了。”朱由崧的面色上已显露出十分的不高兴:
  “何人是忠臣,何人是奸佞难道还要尔等告知于朕?马爱卿在烽烟四起之时,保得了江南数省的安定,使之成为我大明的中兴基石,若他称不上忠臣,何人可称忠臣?左良玉无旨兴师,实为反叛,他就是当今的董卓,他就是奸佞!”此时的朱由崧突然想起了宋高宗赵构,赵构南渡成就了南宋一百五十年的江山,自己南渡登基,说不定会成就大明朝的江山万代,成为传世明主。想到此,朱由崧又声嘶力竭地吼道:
  “左良玉效法苗傅、刘正彦,其罪当诛!”
  马士英阮大铖见朱由崧其意已决,不禁面露喜色相视一笑,而刘宗周和姜曰广则垂头暮志,班中的其他文武官员却只管在原地站立着默不作声。
  “马爱卿、史爱卿。”见群臣对自己的表态再无谏言,朱由崧不由得有些得意,于是又唤叫了一声。
  马士英和史可法应声出班,同声应道:
  “臣下在!”
  “你等速速拟旨,派出大军讨逆,不可让那左良玉来此搅乱京师。万望两位爱卿勿负朕意。”
  “臣下领旨!”
  显然马士英的回答声音要大于史可法,朱由崧感觉到了史可法的不情愿和无奈。
  “退朝!”朱由崧有些恨恨地说了一声,然后站起身来,拂袖走向大殿的后门。
  “退-朝。”太监王世礼带着拖音的高声随即响起。
  “吾皇万岁万万岁!”
  一班文武忙不迭的赶紧跪下,将头磕向了地面。

  在通往扬州的大路上,兵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史可法正带着数十名随从在匆忙赶路。散朝以后,姜曰广,刘宗周因朱由崧不听劝阻,非要重用马士英和阮大铖导致同室操戈,已决意上奏乞归,史可法苦劝无效,只得拜别上路。上路之前,他已令快马向驻防泸州的靖南伯黄得功传旨,令其率本部兵马阻止左良玉东下。此时史可法的心情可谓坏透了,心情之所以如此,是源于睢州之变后,清军顺势占领了河南,而满清所声称的进关仅仅是为了剿灭李自成为崇祯皇帝报仇的目的看来并非如此,原来朝廷制定的“联虏剿贼”并通过进奉钱物收回北京的想法看来也只是幻想。更令人烦恼的是,在一些地方,清军已在和明军交战,而明军在清军的面前,往往是一触即溃。如此情形,定然使得满清觉得江南唾手可得,可偏偏在此时,左良玉又兴“清君侧”之师,朝廷将重兵西调从而使得北方大门洞开。史可法觉得,清军南下已是箭在弦上。

  从来就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原本驻防泸州的四镇之一黄得功在接到朝廷的旨意后,不敢有丝毫怠慢,急领本部军马西移,前往九江方向迎战左良玉,经苦战,终于在草鞋峡至燕子矶一带击败了左良玉的前锋。左良玉遭此败绩,气血攻心,旧病复发,于四月初四呕血而亡。而清军也在明朝内斗之时,在豫亲王多铎的率领下,于四月十三攻占了泗州并传谕四方:

  流贼李自成杀君虐民,神人共愤。朕诞膺天命,抚定中华,尚复窃据秦川,抗阻声教。爰命和硕豫亲王移南伐之众,直捣崤、函,和硕英亲王秉西征之师,济自绥德,旬月之间,全秦底定。悯兹黎庶,咸与维新。其为贼所胁误者,悉赦除之,并蠲一切逋赋。大军所过,免今年额赋之半,馀免三之一。

  那一方士绅民众,怕的就是战乱刀兵,又见清军军纪远远好过明军且还有免除赋税的好处,于是纷纷归降。四月十八,多铎大军已至扬州城下。

  此时北京城内的紫禁城里,年幼的顺治皇帝福临正高坐在太和殿内金色的九龙宝座上。台基下,睿亲王多尔衮等一班大臣们正在就国事发表看法。当然,这些人所谈的许多事情福临并不明白,但他明白一点,那就是自己是皇上,而下面所有的人都是奴才和必须听命于自己的臣子,其中也有一个令自己有着相当畏惧的叔王多尔衮。
  “臣启皇上,流贼李自成在和硕英亲王和和硕豫亲王的联合扫荡下,自败出西安后一路南奔,对我追兵已不敢战,现已窜至襄阳荆州一带。英亲王阿济格和平西王吴三桂正穷追不舍,剿灭流贼只是早晚之事。豫亲王多铎现已移师进剿江南福藩,江南前明残军望风披靡,如此捷报频传,实乃托皇上齐天之福,实乃天佑我大清也!”多尔衮的语气里明显露出的是十分的骄气。
  福临对多尔衮用汉话而不用满语上奏心有不悦,因为此时的福临对汉话还不是能听得很懂,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将不高兴的情绪表现出来,因为皇额娘圣母皇太后就说过要想成为天下之主就必须学会汉字和汉话并请来专门教习自己的师傅。
  “如此大好局面,实慰朕心。叔王摄政,军国大事处理得有条有理,实实对我大清劳苦功高。还望叔王一如既往,早日成就我大清的一统江山。”福临也用汉话对多尔衮进行了一番褒奖。当然,这些话都是额娘平日里反复教的,现今说出来倒真是显得口齿伶俐,恰如其分。

  多尔衮刚回到王府的书房不久,总管就递上了礼部右侍郎孙之懈求见的禀帖。多尔衮拿着禀帖瞧了瞧,终于想起了那个年过半百的老头。于是就对总管说道:
  “让他进来吧。”
  这孙之懈乃是山东济南府淄川县人氏,明天启二年进士,崇祯初年为翰林院检讨,后因卷入阉党逆案,被革职。清军入关后,洪承畴写书信将其招至北京为官。
  “臣孙之懈恭请摄政王金安。”孙之懈一进书房,立刻跪下向多尔衮请安。
  “孙大人在本王下宅之内何须行此大礼?快快请起。”多尔衮对投清的前明官员一贯保持着客气,因为他知道,要想打下江山并坐稳天下,必须赢得汉人之心。
  站起身来的孙之懈见多尔衮对自己如此客套,被感动得几乎流下老泪,于是声音颤抖地对多尔衮说道:
  “臣此次前来拜见摄政王,非为他事,只是因摄政王为解万民倒悬之苦,终日劳顿,使臣感怀涕零。现特来献上珍物,以供摄政王在万忙之余,调适心情。”说罢此话,即将头转向侍立在一旁的总管并拱手说道:
  “还烦请总管大人奉上下官心意。”
  当总管将孙之懈送来的礼品展现出来时,多尔衮也不由在心里暗吃一惊。两个极精致的盒子被打开后,只见那两个物件真是世所罕见。
  孙之懈指着其中的一件瓷器对多尔衮说道:
  “此乃祭红宝瓶。此瓶大腹细颈,其薄如纸,红不刺目,鲜而不过,釉面不流,裂纹不出。相传在烧制的过程中,要加入珍珠、玛瑙、玉石和黄金等物,其中最紧要的是还要掺入适量的少女之血,那掺入之血多一分则不成,少一分则失败,故即使用心烧制千窑也难获其一,因而有‘万窑一宝’之说。”
  多尔衮将那瓷瓶拿至手中,细细地把玩了一番。不由自主地叹道:
  “此瓶媚而不艳,红中微紫,色泽深沉安定,釉中平滑如脂,实为本王前所未见之宝物也!”
  孙之懈见多尔衮夸赞,忙将另一个物件从盒中拿出。只见此物其大如盘,形似鹅卵从中间剖开,平面上光滑如镜,凸面上则长满尺余白毛。
  “此物乃从万里之外的南海中所得。”孙之懈有些自得地说道:
  “此乃奇异之石,摄政王可细看,这如镜的一面上有一似渔翁垂钓的图形,远处山间正显太阳喷薄欲出之景,这背面所长之毛犹如人发,年长一毫,长至尺余则需万年以上。此石正彰显我大清如日出东山江山万年之吉象,实为祥瑞之物。”
  多尔衮接过奇石,果然瞧见如孙之懈所说之景致,心中不由暗暗骂道:“这老狗真善阿谀!”但嘴上却说道:
  “孙大人如此珍物,本王焉能夺爱?还望大人收回宝物。今日已令本王眼开,在此还谢过孙大人厚意。”
  孙之懈觉得多尔衮似有拒收的意思,于是赶紧跪下道:
  “摄政王大志天才,为我大清顶天支柱,下臣深蒙皇上和摄政王厚恩,无以为报,若是摄政王不领臣意,下臣万不敢起!”
  “既然孙大人如此说道,本王只有愧收,还请孙大人快快起来。”多尔衮心想,将这两件宝物转送给福临,那小皇帝说不定会喜欢,至少那圣母皇太后会逼着他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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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2-22 09:36:51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章


  顺治二年四月二十,高邮州兴化县境内,李成栋正率领着一万人马急急地向扬州进发。
  自从清军攻占泗州后,史可法就知道扬州已成为清军的下一个目标。为保住扬州,史可法派出四方信使向各镇求援。高杰统领的人马在高杰死后,朝廷已颁旨让高杰儿子高元爵袭兴平伯爵位并统高杰之军,但因高元爵年仅八岁,实际军权即由其母邢夫人和李本深掌握。邢夫人在接到史可法的求救信后,忙和李本深等众将商议,最后决定派出三路兵马驰援扬州。一路由总兵吴胜兆带领一万兵马,由宝应驰援扬州;一路由李成栋带领,从兴化出发;而邢夫人和都督李本深则统大军随后跟进。
  “元胤,此地离扬州还有多少路程?”骑在马上的李成栋回头问了问紧随其后的李元胤。
  “禀父亲大人,此地名渌洋湖,离扬州只不过百二十里。”
  “看来只要我等加快进军,扬州可保无虞。元胤,你速速派出探马,将扬州的军情和其他各路人马进兵驰援的军情打探清楚后禀报与我。”
  正说话间,孟文全自后面策马而来:
  “大将军,下官有话要与大将军说。”
  李成栋看了看有些气喘嘘嘘的孟文全:
  “寒驹先生有何话说?”
  “我看此地临湖,地势十分平坦,若是和清兵遭遇,清军的骑射之长极利于发挥,恳请大将军令火铳营的军士向大军两侧布置,以保我大军侧翼。”
  李成栋觉得有理,正欲向牛凤梧下达将令,突闻一声炮响,平地里突然冲出千余身穿黄甲并镶有红边的骑兵,数面镶有红边的黄色龙旗随着飞驰的骑兵在风中猎猎飘动,紧接着,飞矢如雨而来,顿时,李成栋的大军陷入大乱,不少兵士中箭倒地,一清军将领快马提刀,直奔李成栋。李成栋见状,忙抽出腰刀迎战,其他明军将士也在慌乱中振作精神,有的弯弓搭箭,有的绰枪舞刀,有的击发火铳,纷纷与清军混战了起来,一时间,兵器交织之声震天动地,吼叫和哀嚎不绝于耳。
  李成林见哥哥与那清将战得不分胜负,唯恐李成栋有失,拼全力将一名杀至马前的清兵格杀后,提马冲向那员清将,那清将见李成林提刀砍向自己,稍一分神,李成栋快刀已至颈项,只闻“喀嚓”一声,那人头已离开躯体,滚到了数丈开外。
  这边的陈甲,正率骑兵迎战冲过来的清军,那清军边冲边放箭,几乎箭无虚发。待清骑冲至面前,陈甲的骑兵已死伤十之四五,陈甲眼见抵敌不住,只得勒马后退,那清军也不穷追,立即转而杀向李成栋的步兵,那些步兵在飞驰而来的清骑面前,几乎无还手之力。
  李成栋见势不妙,忙向仍在奋战中的明军将士大叫一声:
  “我等只有以死相搏,方能死中求生!”边喊边冲向清军的一名持旗官,只见寒光一闪,那持旗官已殒命刀下,李成栋夺过龙旗,向空中舞动了几下,明军将士一看主帅如此勇猛,发出一声欢呼,聚集着冲向清军。清军的骑兵终于被挡了回去。

  傍晚时分,李成栋的大军已后退三十里扎下营盘。大帐之中,李成栋正听着元胤禀报着探马带回的消息。当得知刘泽清和刘良佐的两镇并未向扬州驰援且吴胜兆的大军也遭到清军的拦击而损失不小时,不由叹道:
  “史督师盼救兵如干渴将死之人盼甘霖,可各路人马,要么因战受阻,要么按兵不前。若是扬州不保,则我大明都城将成危卵,这叫人如何是好?”
  “俺就不信那鞑子兵我等胜不了!今日之败,只不过是那鞑子乘我不备偷袭所致。待明日我大军和他们摆开阵势,看我不取那虏酋首级过来!”牛凤梧倒是十分的乐观。
  “寒驹先生怎么看?”李成栋向坐在旁边的孟文全问道。
  孟文全沉吟片刻后答道:
  “若是大将军不怪罪,依下官看,那扬州恐怕守不了几日。”
  “形势真如先生所言有如此危急?”李成栋闻言顿时面露惊愕之色。
  “文全久受大将军知遇抬爱之恩,自当竭力报效,故不敢相欺。试想今日那扬州遭清军重兵围困,城内缺兵少将,史督师即便有一腔报国热血和百般本事,也难成那无米之炊,扬州非二十万以上强兵不能解围。”
  李成栋听得此言,诧异道:
  “吾闻那围扬州清军只不过四五万人,先生缘何说解围需二十万兵马?”
  孟文全听了李成栋的问话,摇了摇头苦笑着说道:
  “今日之战,我军死伤千余,而鞑子兵陈尸不过百人,我万人大军面对清军的千余人冲击死伤是如此惨重,说明清军的战力不可小觑。”看着李成栋在不断地点头,孟文全乃接着说道:
  “今日接战之时,下官将马驰向高处,因而看得明白。那鞑子兵射出三箭,我军士方能放出一箭;鞑子兵射出十箭能中三四,而我兵士射出十箭难中一二;鞑子兵射出之箭可远及四五十丈开外,而我兵士射出之箭难过三四十丈;鞑子兵的战马一般较我军战马快百之一二十,足可见其兵强悍之至。我说的二十万强兵方能解扬州之围,还怕是一厢情愿。”
  “现黄得功和左梦庚对峙于燕子矶,其兵难以北调;刘泽清和刘良佐拥兵不动;而我军即使全部杀向扬州,也不过八九万众。大将军所率兵马只不过万人,敢问大将军能有几成胜算?”孟文全说此番话时显然已经有些激动。
  “先生真是拨草瞻风!” 李成栋没有料到孟文全观察事物竟是如此的细致,分析也是透彻,于是给了一句夸赞随即问计于孟文全:
  “那么此等情势下我等该如何应对处置?”
  “时下我等只有背靠兴化扎营驻守,派出精干小股人马四出袭扰清军,同时派出多路探马打探各处消息,若是两刘出兵,我等就即刻挥师南进,解围扬州。”
  李成栋听罢,觉得也只能如此,于是让元胤传下将令,各军开始行动。

  自从清军前锋四月十八到达扬州城下,城内的百姓已是陷入一片恐慌。有些民众乘清军还未完成围城之际,纷纷携家带口逃出扬州。也有一些民众不惧生死,自愿地加入到守城的明军之中。
  史可法派出各路求援的信使后,日夜巴望,盼着江北四镇的援军早到,可只到四月二十,方有左都督刘肇基携副将乙邦才、马应魁、庄子固等率八千兵马从高家集援至。
  那刘肇基乃辽东人氏,出身于将门之家,早年因军功升任辽东总兵官,曾参与松锦会战并在与清军大战中救出过吴三桂。
  至四月二十一日,扬州城内的守军也只有万五千人。史可法心里明白,单靠这些守军加上一些义民是守不住扬州的,但他乃决定死守扬州,以一死报国。于是招集诸将至督府议事厅议事。俟众将到齐后,史可法即走下帅椅,拱手对众将慨然道:
  “当前大势诸位尽知。城外清军十万已将扬州围成铁桶,城内守军不过万余,本督师已决意杀身成仁,死守孤城。然诸位或各有志,或不似可法无后还有幼子待哺。现满酋多铎屡次下书招降,若是那位欲往清营,可法定不相阻。”
  闻得史可法之言。从众将中站出一人,至史可法面前跪下道:
  “若是督师死义,我辈岂能屈节?小将史德威跟随督师多年,受教盈耳,今跪告于天,若是督师不弃,我即为史督师之子也!”
  史可法听得此言,赶紧上前将史德威缓缓扶起道:
  “我尚未有子,今得你以同姓为后,令本督师不胜之喜也!”
  其他诸将见此情景,一起上前拱手道:
  “恭贺督师得子之喜!我等皆愿追随督师,死守扬州!”
  史可法见众将俱怀必死之心,不由泪流满面,于是将下摆一甩向众将跪下拱手道:
  “可法代朝廷和我大明万千百姓谢过诸位将军!”
  众将领见状赶紧跪下同声道:
  “我等愿效督师死力!”
  史可法将守城的军事布置后,即和刘肇基、史德威一同来到了书房,因为他们还要商量如何将扬州的情况奏报给南京的朝廷。刘肇基觉得此时已无奏报的必要,他认为马士英和阮大铖操纵朝纲排斥异己已到了完全不顾大局的地步,以至于为了一己之私将北镇兵马调往西南迎击左良玉而使整个江南失去了北方屏障,从而使得清军顺利南下造成现今的危局。现时马士英阮大铖即使调兵也只会将兵马调去守卫南京,只有在坚守扬州的过程中给予清军大量杀伤并形成僵持的局面下,方有可能等来援军。
  正议事间,镇守北门的副将马应魁派人来报,说有清使下书已至督师府外等候。
  史可法闻报后犹豫了片刻,随即对来人吩咐了一声:
  “还是请信使进来吧。”
  清使进得门来,即向史可法深深一揖:
  “我奉和硕豫亲王令,前来致书史大人。”清使说着即躬身上前将书信呈送给史可法。史可法将书信接至手上随意甩了甩:
  “豫亲王也是不嫌烦劳,这书信是第五次送来的吧?”然后看也不看,将书信递给在一旁侍立的亲兵:
  “拿下去焚了。”
  清使一见,忙上前对史可法拱手说道:
  “豫亲王告谕史大人,我朝受天眷佑,肇造东土,倚任亲贤,救民涂炭。剿流贼于先,民众额手,减赋税于后,百姓欢呼。而明福王僭号南京,非但不进剿流贼以报君仇,反而任用奸佞鱼肉人民。现我大军顺天应人,所过之处秋毫无犯,前明官员贤士纷纷来投。豫亲王敬仰史大人大才,恨不能即刻晤面,若是史大人能劝福王削号归籓,则刀兵可息,福藩亦可受我朝尊荣,大人也可为天下施展大才。”
  听了信使之言,史可法嘿然一笑道:
  “难得豫亲王如此看重可法,看来还是得给你主子一个交代。”于是令左右取来纸笔,欣然下笔写道:

  大明国督师、兵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史可法顿首谨启大清国豫亲王殿下:
  本朝传世十六,正统相承,自治冠带之族,继绝存亡。贵国昔在先朝,夙膺封号,载在盟府。后以小人构衅,致启兵端,先帝深痛疾之。现吾皇秉承天命,继即大统已近一年。其间振励图治,养息人民,接好于贵国,交友于外邦。昔贵国大军追剿逆成,入都为我先帝、后发丧成礼,我朝官民无不感恩戴德。然今徒找籍口,自诩天命,以大军犯我江南,攻城略地,屠戮生灵,岂以为我大明无人耶?我大明幅员广袤,带甲百万,众志成城。若殿下知返退兵,则两国将永交旧好,本朝图报,惟力是视,贵国坐而义利兼收。若继犯我朝,可法当列阵相待,绝无他路可循。
  惟殿下实明鉴之。
  大明弘光元年四月二十一日

  史可法写完此书,并未停笔,拿过一纸续写道:

  恭候,太太、杨太太、夫人万安。北兵于十八日围扬城,至今尚未攻打,然人心已去,收拾不来。法早晚必死,不知夫人肯随我去否?如此世界,生亦无益。不如早早决断也。太太苦恼,须托四太爷、大爷、三哥大家照管,烟儿好歹随他罢了。书至此,肝肠寸断矣!
  四月二十一日法寄

  写完后,史可法亲手将两封信封好,将书信分别交予了清使和史德威。然后对清使拱手说道:
  “请贵使转告豫亲王殿下,再来招降徒劳无益,本督师身为朝廷阁辅,岂肯反面事人?若天叫可法死,本督师将埋骨扬州。”
  那信使听得此话,也是不免有些唏嘘怅然:
  “在下也是前明小吏,早就对阁部大人高山仰止。只不过这大明气数已尽,还望大人能自为保重。”说罢拱手告辞而去。

  豫亲王多铎在阅毕史可法的回信后,知道扬州必须靠武力才能攻占,于是带着固山额真拜音图,梅勒章京图赖和阿山等清将巡视扬州城外的清军阵地。多铎见距城二里之外已架起了不少红夷大炮,相隔百丈就有一尊,阵势威赫,不禁面带喜色向身后的将领道:
  “此炮现已广为我大清所用,虽扬州城坚,亦经不住此炮轰击,破扬州可如探囊耳。”
  拜音图闻言连忙在旁附和道:
  “王爷所说极是。想那太祖时明军常以此炮拒我,我军为此受损非小,太宗皇帝在松锦会战中,劫获那明军红夷大炮近百尊,后又在锦州设置制炮所,月造炮十余尊,现今我大清军中已拥炮数百。据闻英亲王在攻打潼关时,数十尊红夷大炮同时轰击,火焰及天,那流贼被震死者过半。”
  多铎闻言面露一丝得意:
  “而今福藩所据之地虽说仍有不少兵马,但有这红夷大炮者甚少,我大清取江南再无所惧也!”
  拜音图见多铎高兴,于是指着一尊大炮对多铎说道:
  “此乃新铸神威大将军炮,长丈二,重五千斤,一次装火药十斤,铁子或铅丸二十斤,可射至十里开外,若击入人堆,千人亦亡,其威无比。”
  “哈哈哈!”多铎上前抚摸了一下那巨大的炮管,随即转过身来,用凛峻的目光扫向众人:
  “汝等现悉心准备,数日之间,本王将下令攻城!”
  闻得多铎令下,众将忙应声跪下道:
  “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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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2-23 10:22:49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章


  扬州城处于大战之前,而此时远在千里之外的武昌城,也似乎在等待一场厮杀的到来。
  李自成自四月初进入武昌城后,武昌几乎就成为了一座空城。左良玉在兴师东下之时,曾对武昌的百姓大加劫掠,而今民众闻得大顺军又至,那更是逃得飞快,因为据他们所知,李自成的大顺军就是一帮匪寇。
  经几日布置,李自成已将几路大顺军分别布防于武昌周围,郝摇旗和田见秀分别镇守于大东门和小东门;袁宗第驻防汉阳,以和武昌犄角相应;刘芳亮则扎营黄州,拟保大顺军东路通畅。
  这日,李自成觉得稍有闲暇,同时也想查看一下武昌的地形,于是率刘宗敏宋献策等一班文武官员登上了蛇山。
  登山之间,李自成看见江边山上立有一楼,心想这定是那有名的黄鹤楼了,于是对跟随的文武官员道:
  “看来前面就是赫赫大名的黄鹤楼,我等何不登楼一看?”
  当李自成等来到楼前定眼一看,只见这黄鹤楼由主楼、配亭和廊院三部分组成。三十六根粗壮砥柱支撑起近二十丈高的主楼,四面四层,飞檐斗拱,四周共有三十六个龙头翘角,每个角梁前端均挂有铜铸风铃,第四层的歇山骑阁正面高悬的横匾上面高题着“黄鹤楼”三个金色大字。配亭和廊院中,有几个道士正在洒扫。
  见得众人前来,从廊院中走出一位老道,只见他鹤眉童颜,有着神仙之气,那老道一眼看出这李自成乃众人之首,于是上前对李自成抱拳拱手躬身道:
  “无量天尊,贫道有礼了。”
  站于李自成身后的将领白旺,见老道只是躬身拱手行礼,忙从旁喝道:
  “我大顺皇帝驾临,还不快快跪拜?”那老道闻言,将双手一摆,诧异作色道:
  “贫道只听闻有大明皇上,何来大顺皇上?”
  那白旺见那老道并无下跪之意,正欲拔刀向前,却被李自成大声喝止:
  “还不给我退下!”白旺见此,只得唯唯而退。
  自成此时,心中对老道的无礼虽有怒气,但颜面上完全是一副宽容的神态。因为自从败出西安后,即被阿济格大军穷追,先至商州,后退襄阳,再经荆门,一路退到武昌,和清军大小十几战全无胜绩。所到之处的百姓也是闻风而走,所弃辎重无数,粮草无从征集,将士的士气已低至极点,其中重要的原因就是军纪不好,而这也导致百姓普遍地对大顺军怀有敌意,故而,李自成不能放弃任何一个刁买人心的机会。
  在老道的带领下,李自成和手下登上了黄鹤楼的楼顶,四周望去,景色尽收,那滚滚东去的长江似一条黄带流向烟波浩渺的天边,江对面的龟山草木葱郁,和这边的蛇山形成两山夹江而锁的景致。
  “此楼端的十分雄壮。”
  面对四方景色,李自成心情似乎好了许多,于是向跟在身边的老道问道:
  “我自寡闻,还请问道长,这黄鹤楼是何人所建?”
  那老道见李自成问及,赶紧上前答道:
  “此楼乃一辛姓寡妇所建。”
  自成听得此话,哈哈大笑道:
  “道长欺我!此楼壮雄无比,岂是一羸弱妇人所能建成?”
  “贫道岂敢相欺将军,且容贫道慢慢道出缘由。”那老道边说边将手中的拂尘甩上左肩,随即将手指向楼下的一处道:
  “此处叫黄鹤矶,可多年以前却叫做黄鹄矶,乃为来往船只停靠和船工歇脚之处。有一姓辛的寡妇,见此处做得生意,乃在此处开起了一家酒肆,生意自是不错。”
  见李自成听得仔细,那老道接着道:
  “一日,一位衣着褴褛、骨瘦如柴的老道进得辛氏小店,对辛氏说自己冻饿至极但无分文,求辛氏施些酒饭与他,那辛氏心善,见其可怜,乃供上好酒好菜,那老道食罢不谢而去。”
  李自成听到此处,不由笑道:
  “那道士恁的奇怪,我若是让人白送一顿好酒饭,定然万千感谢!”
  “怪诞之事还在后边。”老道接着说道:
  “自此之后,那老道每日必至,只管要那好酒菜吃喝,却并无一个铜钱相付,那辛氏也不相较,只管尽他吃喝。月余后的一日,那老道吃罢,对辛氏道:‘吾将外出云游,特来告辞。前在汝店白食多日,无以为谢,现留一物与汝,汝能令其歌舞招客。’说罢,将手中之箸在墙上画出一只黄鹤,然后将箸指向店外的水井道:‘此井将变水为酒,取之无尽,可保汝富足。’说毕,那老道遁去无踪也!”
  “那老道原是仙人。”李自成心里暗想:朕若是能得仙人相助,何至落得现今田地?于是催问道:
  “那后情若何?”
  “那辛氏对老道之言犹未全信,乃欲淘取那井中之水试饮,然未及近前,已闻酒香漫鼻,饮之则觉甜饴沁心。唤那墙上黄鹤,那黄鹤竟煽翅而下,且歌且舞。从此辛家酒店宾客盈门,那小酒肆也变成了大酒楼。”
  “哈哈哈!原来这黄鹤楼就是那辛氏这样建的!”李自成此时觉得已经有了答案。
  “非也!”老道接着说道:
  “十年后的一日,那遁去的老道又至,辛氏仍将好酒菜招待于他,当那老道问及辛氏还有何未心之事时,那辛氏道:‘现今客多,酒是不缺,但缺肉耳。那井若是出酒之外,还能出糟,养些猪豚,将是更好。’那老道听罢,默然片刻,忽哈哈大笑不止,随后呼唤一声,那黄鹤随即飞至,老道骑上黄鹤,飞天而去。再看那墙上,所画黄鹤已然不见,只留下四行大字。那井中更是酒香全无,只是一洼清水。”
  “那墙上所题何字?”自成急切地问道.
  “那墙上所题字为:”那老道顿了顿随即朗声说道:
  “行善为图报,贪心比天高,得寸又进尺,有酒还要糟。”
  “此时辛氏幡然觉悟。”老道接着说道:
  “于是辛氏用家产于此地建起一座高楼,供游人登临观景感怀,此楼名辛氏楼。后人因其故事故改曰黄鹤楼耳。”
  听得老道所讲,自成深感其中之理,一时若有所悟。随老道下至二楼,只见大厅之内的墙上,题满了各代名士骚客的诗词之作。李自成心中有事,那崔颢、白居易、贾岛、陆游、杨慎、张居正所题诗赋皆是一眼而过,唯在那李白的题诗前驻足良久。
  那李白的两首
  一曰:
  《黄鹤楼送盂浩然之广陵》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
  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二曰:

  《与史郎中钦听黄鹤楼上吹笛》

  一为迁客去长沙,西望长安不见家。
  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

  那诗中所道的“唯见长江天际流”和“西望长安不见家”此时已渗入李自成心扉,李自成心中思忖道,想当时,千军万马踏破北京,称孤道寡,转眼间,就被清军击败,一路溃奔,陷入那亡命无路之境。若知会这般天翻地覆,还不如早早遁入空门,远离那尘间之事。思于此,李自成向老道拱手一揖道:
  “今日与道长一谈,如拨云见日。现即告辞,还望来日再蒙道长赐教!”
  那老道闻得此言,略微顿住,然后拱手躬身回道:
  “贫道和将军定有此缘,还望将军一路走好。”

  在回驻跸的路上,一个想法,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李自成的脑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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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2-24 15:45:17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六章


  顺治二年四月二十四日晨,在万籁俱静之时,天崩地裂的炮声骤然响起,扬州城在轰然中发出颤抖。不少炮丸越过城墙落进了城中,一时间,四处火起,房舍崩塌,惨叫和哀嚎伴着轰响漫遍全城。街道上,除了倒在地上的尸体和仍在呻吟的受伤者外,就是一队队快速跑向城墙的明军将士和百姓组成的义勇。
  在被火炮轰塌的城垣处,大批的扬州军民正在冒死抢修,然在密集的炮火下,不断有人倒下。
  史可法因彻夜巡城,已是疲惫不堪,回到督师府内已近鸡鸣,刚刚伏在书案上小睡片刻,即被轰然的炮声惊醒,正欲起身,只见兵部右侍郎兼总督卫胤文急急走了进来,后面紧跟着扬州知府任民育。
  “督师大人,现西门来报,城墙被红夷大炮轰塌数丈,副将汪思诚和县丞王志端正督义民在填补,可许多军士中炮伤亡,兵力匮乏,恐待清军攻城时力弗能支耳!”
  那说话者卫胤文系马士英、阮大铖一党,曾为高杰监军,向与为东林党人的史可法有隙,高杰死后,因受马士英眷顾,得为总督,曾上疏屡劾史可法。可在扬州势急时,他带督标所辖三千兵马驰援扬州襄助史可法。
  “卫大人勿急,我等这就前去西门查看。”史可法说着就带上副将周昌仁,和卫胤文、任民育等走出督府,上马奔西门而去。

  此时,北门的情况也十分危急,因为天已大亮,从城墙上可以看见大队的清军已在远处手持兵械,扛着云梯,蜂拥着奔城墙而来。
  防守北门的刘肇基见此情形,忙令兵士使用架设于箭楼上的两尊红夷大炮向清军轰击,从炮管里射出的铁子密集如雨,很多清军还未冲近城墙就被击中倒地,只是由于大炮太少,填装火药和铁子费时又长,故在发炮之间还是有大批的清军冲到了城墙之下,并架起云梯向上攀爬。
  面对不断向上攀爬的清军,各敌台上的明军士兵利用各种火器和弓箭向清军猛烈射击,而城下的清军也纷纷张弓搭箭对城墙上的明军还击,一时间,火烟绕城,飞矢如雨,城下清军死伤枕籍。当然,也有不少明军将士被城下飞来的弓箭射中,跌下城墙,伤亡亦是不小。
  两个时辰过后,清军发起的三次攻城均被刘肇基所击退。清军见北门一时难下,也就将军后撤,不过仍不时以红夷大炮向城上轰击。
  下午申时时分,各门均报清军已退兵而去。但史可法仍率着一干人等在城墙上巡防而不敢有丝毫松懈。经上午激战,虽杀伤不少清兵,守住了四门,但史可法还是心情沉重,因为副将庄子固在防守清军攻城时中炮而亡,参将和游击等将官也是死伤十余名,各处兵士死伤在三千人以上,扬州百姓的伤亡更是无以计数。

  在扬州城北斑竹园的多铎大帐内,豫亲王多铎正为今天没有攻进城内且死伤惨重而懊恼。在攻城战中,牛录章京战死十余人,贝子屯齐也在督战时被炮火击伤右臂,清军死伤近三千人,为多铎进关后在一日作战中所受的最大损失。
  “王爷,今日之战我大清军虽未攻克扬州且损兵不少,但那守城明军更是死伤无计。依奴才看,经我大军多日围困,那扬州城内的守军已是疲惫不堪,只要我军用红夷大炮连夜不停轰击,用那归降的明军不断鼓噪相扰,明晨我大军再次攻城,则扬州定会于明后两日为我攻克。”侍立于众将之中的固山额真拜音图见多铎面露沮丧之色,于是从班中站出向多铎禀道。他对能在一两日内攻下扬州倒是乐观。
  “拜音图大人所计恐不可行。”闻得拜音图所言,坐于多铎旁边的贝勒博洛说道:
  “我军南下虽带有大炮百余门,可火药铁子等还是有限。现我等远离京师,各种辎重物资运送多有不便,今日之战,所费弹药甚巨。若是在扬州将其耗尽,那南京城较扬州坚固百倍,届时我等靠什么攻破福藩都城?”
  拜音图见多铎对博洛的话似乎有认同的表情流露,于是连忙说道:
  “贝勒爷所虑极是,但兵法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推崇不战而屈人之兵。而今扬州固守待援,刘良佐、刘泽清及李本深虽在观望,但我军若久攻不下,则他们势必认为我南下之军并无多大实力,极有可能围攻而来。那时我军腹背受敌,将陷入不利之境。而此时我军若能速克扬州,那明军必然胆寒,即使南京城坚,闻风归降亦有可能。故当下应不计一切攻占扬州,以奏不战而屈之效。”
  豫亲王闻听此番话语,觉得颇有道理,于是点头说道:
  “拜音图大人所言甚是。我军务必在两日内以全力攻占扬州。攻占之后,即行屠城!‘顺我者倡,逆我者亡’,我等一定要让前明的官员和百姓知道与我大清相抗的结果!”

  顺治二年四月二十五日,这对于扬州注定是一个悲惨的日子。
  经过清军一夜不间断的大炮轰击,城墙的许多地方都出现了严重的崩塌,而垮塌的城墙由于在清军的不停轰击下无法填堵修葺。经激战,大股清军终于在正午时分从被轰塌的西门城墙处杀入城中。驻守西门的明军在副将汪思诚的带领下与清军进行激烈巷战,在杀死许多清军之后,全部壮烈殉国。
  守北门的刘肇基见城破,立即将北门的守军调集出一半,和副将乙邦才一同率领着杀向西门,以图夺回失守的西门,刚至西大街,迎面就涌来无数清兵,顿时杀声一片。乙邦才见一清军甲喇章京接连砍倒明军数人后,竞向刘肇基直奔过来,乙邦才怒吼一声,跳上前去,挺矛与其接战。正激战时,一清军主将驰马如风杀至乙邦才面前,只一刀,乙邦才就颈血飞溅,倒于尘埃之中,那清将就是梅勒章京图赖。图赖杀死乙邦才后,见刘肇基还在率残存的明军苦斗不退,于是从弓囊中取弓搭箭,只听“嗖”的一声,那箭已射入刘肇基的胸膛。那刘肇基中箭后犹自不倒,在接连杀翻几个冲上前来的清兵后方扑地毕命。
  正在督师府内指挥守城的史可法闻听城破,立即和史德威、周昌仁带着府内的百余亲兵冲出督府,刚出得门,就见卫胤文率督标中军张继世带领着二三百士兵赶来。
  那卫胤文一见史可法,立即上前拱手道:
  “事危矣!我这二三百人现尽付史大人,还望大人以国家社稷为大念,突出扬州,辅佐皇上重整河山,救我大明万千百姓出水火!”
  史可法哪里肯听此话,急切地说道:
  “我已决心死国,现只望卫大人有幸回南京报信,使朝廷知我扬州一城忠烈耳!”
  “史督师既然不听本官之言,那本官只有先行一步了!” 卫胤文说罢,拔出佩剑,就颈上一抹,立刻鲜血喷溅,倒地而亡。
  “好个忠烈的卫大人!死得好!死得好!可法敬你!” 史可法说毕,随即双膝跪地,向着倒在地上的卫胤文连叩三个响头。一旁的明军将士也随之跪下向着卫胤文叩头。
  “卫大人杀身成仁,死得壮烈!我辈皆应多杀鞑虏,为死去的弟兄报仇!”中军张继世说罢随即又暴叫一声:
  “还不快走!”

  在西门被清军攻破不久后,扬州各门相继陷落。镇守北门的副将马应魁和两淮盐运使杨振熙原在城墙上拒敌,突见大队清军人马从城内杀至,于是率众兵士从女墙上冲下,自北门往外杀出,杀至三里外时,被清军团团围住,清军中的一降清明将高声喊话要其归降,马应魁大喝一声,策马飞奔至其马前,挥刀将那员降将斩落马下。众清军见马应魁骁勇,于是放箭如雨,马应魁和杨振熙皆身中数十箭而亡,所率军士千余,除数十人杀出重围,其余均不屈战死。
  此时在扬州府衙后面的庭院中,知府任民育正全身戴孝跪在一棵大树前,其老母已颈系白绫自缢于该树之上。两边的厢房里躺满了尸体,任民育的两位夫人和两个女儿及数个丫鬟均已服毒身亡。几个家丁正护着任民育的儿子站在旁边,其子尚不满七岁,正眼露惊恐之色,瑟瑟发抖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孩儿罪该万死!儿生不能保朝廷,死不能全家口,现只有在阴间为慈母尽孝了!”任民育随后站起身来,跌跌撞撞地走进厢房,从茶几上的盘子里取出一块米糕,而后走至儿子面前道:
  “我儿可怜,汝可食下此糕,爹爹将带汝去一个好去处。”
  一家丁见此连忙跪下道:
  “老爷何苦非要逼公子以殉?虎毒尚不食子,任府只存有这点血脉,难道老爷就狠心断之!?”
  其他家丁也赶忙跪下道:
  “还请老爷放过公子,若是老爷不允,我等就跪死在这里!”
  见此情形,任民育怅然流涕道:
  “吾只有此儿,太夫人视若珍宝,伤吾儿如剜我心,现今城破,清军必大肆屠戮,与其让吾儿死于乱刀之下,不如让他随我而去,也少受些苦痛。”
  那家丁磕头出血道:
  “老爷和太夫人对我等恩重,今满门蒙难,我等将以死护着公子出城,不定蒙上天眷顾,公子能躲过大难。”
  正说话间,大街上已传来喊杀之声,马蹄声和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一群清兵冲进了府衙。
  那清军冲进来后,逢人便砍,几个家丁随即倒在了血泊之中。当一清兵举刀砍向任民育的儿子时,被在一旁的家丁用手隔住,其手掌被刀齐腕砍下。那清兵接着举刀又砍,那家丁不顾疼痛,将公子揽入怀中,以后背迎着砍下的利刃。
  “住手!”随着一声大喝,从清军中走出一位身披大氅的将领。
  这清将将众清军喝止后,走向任民育问道:
  “敢问先生尊名大姓?”
  “我乃大明扬州知府任民育是也。”任民育虽是话语客套,但眼中却是不屈。
  那清将闻言,拱手向任民育道:
  “原来是任大人。本将是大清固山额真拜音图。久闻任大人廉政恤民,深得众望。然明朝天祚已尽,非大人之力可以挽回,还望大人顺应天意。”
  任民育见拜音图话毕,也对其拱手道:
  “民育谢过大将军劝谕。然吾既生为明臣,死亦应为明鬼,其志已决!”
  “想那小儿定是任大人公子。”拜音图将马鞭指向被砍断手掌家丁的怀中道:
  “难道大人就不念及于他?”
  “死生有命,民育先走一步了!”
  任民育说罢,一把将那米糕囫囵吞下,顷刻间,口中喷出鲜血,哦哦有声地挣扎了几下,而后缓缓地倚靠在其母自缢的树上,瞠目而亡。
  见任民育已死,一清军将领指着被众清军围于中间的家丁和任公子问拜音图道:
  “这两人该如何处置?”
  “主忠仆义,我拜音图不能断忠烈之后!”拜音图接着说道:
  “你速派军士将任大人一门葬于这院内,将这小儿和家丁送出扬州。”说完,向倚靠于大树的任民育拱一拱手,而后转身走出了府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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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2-24 15:45:54 |显示全部楼层
  史可法和史德威、周昌仁率三四百众自督府冲出后,未过几条街就和杀到的清军激战了起来。史德威和周昌仁保着史可法边战边走,力图杀开一条血路。但那清军越杀越多,如蚁附集。正战之间,一清将杀至面前,高呼道:
  “史阁部快下马归降,我许定国是也!”史可法一看,果真是许定国,于是大骂道:
  “汝乃我大明元凶祸首,吾定要斩汝!”旁边的副将周昌仁一听此话,即刻拍马上前,将手中大刀飞快地劈向那许定国。只见那刀舞动如飞,刀刀奔许定国要害而去。那许定国虽是武艺不凡,怎奈年岁已高,体力有些不济,几个回合之后,已是喘气嘘嘘,仅存招架之功了。
  正与清军杀得起劲的督标中军张继世见许定国陷入狼狈,于是奋力用长刀将几支刺向自己的长矛挡飞,策马从斜刺里杀向许定国,只一刀,就见许定国左臂被齐刷刷地劈断飞开,许定国也随之从马上滚了下来。许定国的几个部将见状,赶紧上前提兵器来战周、张二人,并指挥兵士将许定国救走。

  史可法一行杀至城南,眼见城门已是不远,此时又有一些败退下来的明军跟随了上来。但就在此时,大队清军骑兵从各路围了上来,这些人马全是满洲正蓝旗骑兵,由梅勒章京阿山统领。这些骑兵很快就将史可法的人马分割开来,经过一番厮杀,周昌仁中箭而亡,史德威和张继世不知所踪,史可法身边只剩下几个亲兵。
  史可法见情势危急,在清军围上之前,正欲举剑自刎,却被正在观战的清将阿山看得清楚,阿山弯弓就射,那箭疾如流星,正中史可法右臂,那剑也随之坠地。紧接着,阿山飞马跃至史可法之前,只见几道寒光闪过,史可法的亲兵全部殒命。
  “我史督师也!”史可法大呼一声,力竭倒地。

  扬州城虽然被攻破,史可法也被擒,但是豫亲王多铎却并未十分高兴。据各营上报来看,在攻占扬州的这几天中,清军死伤在八千人之上,损失可谓巨大。晚膳后,多铎即率一班将领前往关押史可法的帐篷劝降。
  “那史可法可有降意?”多铎向紧随其后的阿山问道。
  “依奴才看来,史可法已决心一死,王爷还是不见他为好。”
  “本王也料到史可法不会降我大清,但仍愿一试,顺便也见见他,交谈一下也是好的。”多铎更多的意思是想会会这战至最后一人的明朝督师。

  在扬州城外清军大寨的众多帐篷之中,有座帐篷之外肃立着不少兵将,他们正在此看押着一名重要的囚犯。
  帐篷之中,史可法正坐在地上的一堆草上闭目养神,被箭射伤的右臂上缠着白布,上面可见斑斑血迹。旁边一张矮小的桌子上摆满了酒菜,一只碗,一双箸及一个酒杯正齐整地摆在旁边,两名清军兵士则站立于帐篷的门口。
  “豫亲王到。”随着一声拖叫,多铎等已来到帐篷门口,两名在帐内的清军闻声赶紧向多铎单膝跪下,右手以拳支于地上,低着头齐喊一声:“奴才给王爷请安!”
  多铎走过两名低头跪着的清兵,来到史可法面前,见史可法对他的到来似乎不屑一顾,心里已生出几分怒气,但他并不想将它流露出来,而是将头转向跟进来的阿山:
  “史督师受伤如此,为何不令医官在此守护诊治?”
  “不用了。”史可法将闭着的双眼睁开:“行将就死之人,即便诊治,又有何用?”说罢冷笑一声。
  “本王惜督师大才。昔日亨九先生率大军在松锦与我大清对仗逾年,伤我兵将数万,被擒之后曾效伯夷、叔齐,然终被先帝感化,成为我大清重臣,所建必纳。还望督师顺天应人,能效亨九先生之行。”
  “那洪承畴背君忘义,猪狗不如,吾岂肯效法于他?”由于激动,伤口似乎崩裂,史可法露出一丝痛苦的神情:
  “前可法守城之时,王爷数次遣人下书与吾,吾已请来使转告王爷勿再做那徒劳之事。现扬州城破,城亡与亡,吾意已决,即碎尸万段,亦甘之如饴!”说罢此话,史可法又闭上了双眼,再也不出一声。
  多铎无趣地走出帐外,抬头看了看满天的星斗,沉思了片刻,然后对身后的拜音图说道:
  “待本王离开后,汝即刻将那史可法斩首,此人非要求死,本王就成全于他!”说完多铎又朝着被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的扬州城恨声道:
  “明日继续屠城,十日后方许封刀!”

  被清军攻破的扬州城内已成了人间地狱。自多铎的屠城令下达后,各营的清军将领就带着兵马开始了烧杀奸掳。数日之间,已是满城尸骸,腥臭弥天,湖塘之水俱为赤色,几无活人可见。据传闻,清军在扬州的大屠杀中,被杀明朝军民有数十万之众,对此屠戮后人有诗写道:

  兵戈南下日为昏,匪石寒松聚一门。痛杀怀中三岁子,也随阿母作忠魂。

  深闺日日绣凤凰,忽被干戈出画堂。弱质难禁罹虎口,只余梦魂绕家乡。

  明日还家拨余烬,十三人骨相依引。楼前一足乃焚馀,菊花左股看奚忍!

  清军屠城五日后,多铎见已是无人可杀,乃下令停止杀戮并派出清军将城内外各个寺院和道观中的僧人和道士共三千余驱赶至城中各处,对尸体进行了火化和掩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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