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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实随笔】我家有女初长成 [复制链接]

发表于 2015-3-16 08:41:07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吹个泡泡做个梦 于 2015-3-16 08:41 编辑

13

女儿喜欢上了《红楼梦》,喜欢到了痴迷的程度。

痴迷到什么程度呢?她在初一、初二读其它课外书的同时,她总是断断续续地读《红楼》,到底读了多少遍,我不得而知。但就在她初三一整年没时间读《红楼》的时候,我开始读。她写作业、学习;我读《红楼》,打发时间。某一晚,我读到《滴翠亭杨妃戏彩蝶,埋香冢飞燕泣残红》一节:“孩子,《葬花词》我还有必要誊抄到笔记本上吗?”“不用,不用,我已经替你记到我的《读书笔记》上了,写得很好呢,是不是?”女儿兴奋异常,大有“开谈不说《红楼梦》,读尽诗书也枉然”的样子。更让我惊奇地是,女儿竟然开始背诵《葬花词》,虽然有些磕绊,但全文背完,竟没有些许疏漏和错误,她已经近一年没有读《红楼》了呀!

女儿在熟读《红楼》以后,买了周汝昌的《红楼夺目红》、苏缨和毛晓雯的《卿须怜我我怜卿》等一些研究《红楼》的书籍,甘之如饴,可惜直到今天,我也未曾涉猎。在女儿面前,我深感自己确实是落伍了!

14

八年级下学期,章丘市妇联组织了一次“感恩征文”比赛,层层筛选,层层选拔,女儿最终获得了全市二等奖。

女儿写成征文后,征求我的意见。我反复品读,兴致颇高:“写得很好呢,难得一见地好!”“只是些生活琐事呀,针头线脑;语言辞藻也不华美,我觉得获不了奖。”女儿嘟嘟念念,很不自信。“这才是活脱脱的文章,有生活情趣,有真情实感,能够打动人,吸引人;‘为赋新词强说愁’的作品,辞藻即使华丽,也会矫揉造作,难以引发‘共鸣’。”我的理论,女儿并不赞同。她伸出了小拇指:“敢打赌吗?”“好,打赌就打赌。”我毫不犹豫伸出小拇指,“一等奖我不敢打包票,二等奖是有的;一等奖或许会有些‘猫腻’在里面。”“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不许变!”我和女儿唱起了她儿时的童谣。

征文先是在明水街道妇联评选,梦蝶的文章获得了一等奖第一名;后又代表明水到市妇联评选,二等奖。女儿乐呵呵地笑了:“爸,我请客。我明白了,这些生活琐事也可以写出精彩的文章呀。”“孩子,咱们都是平凡人,一辈子也摊不上大事,咱就不写文章了吗?小事情,大智慧,凡事都可入文下笔的。”“嗯。”女儿心悦诚服。

女儿的征文题目为《细致入微父母情》,全文如下:

还在睡梦中,就听到父母在争论着什么,不由得心生厌烦,却也不知他们在争论些什么,想要大喊一句:“别吵了!”无奈,舌头似乎还在品味着睡梦中的鸡腿,嘴巴像是抹了胶水一般,紧紧地闭合在一起。

“别吵了!”

历尽艰辛,依靠着仅有的几分力气,我终于发出声来,虽然力气不够,但明显分量很大——这一声,如平地一声雷,震天动地,争论的声音一下子停止了,空气仿佛凝固的脂肪,只有时间还在流逝。

这还差不多。我咂吧咂吧嘴,翻身继续睡觉。

“正好啊,你醒了,也该起床了,今早上想吃什么?”

爸爸走了进来,我十分不满,哼,连个觉都不让人睡好,真讨厌。我一边在心里抱怨着,一边把手从温暖的被窝中,颤颤巍巍地伸出,无力地展开。

恐怕这个动作只有我爸妈能看懂了,巴掌代表“五”,意思是再睡五分钟。

“不行啊,没时间多睡了!快起来啊,你是想喝西红柿鸡蛋汤吧……”

妈妈的声音一道道地划在我的耳膜上,我的耳膜似乎变得特别脆弱、不堪一击,迷迷糊糊地想答应她,却又张不开嘴,也没有力气说话,只想多睡一会,于是便背对着她,继续会周公。

“你和你妈说,昨晚上你是说想吃馄饨吧?”

爸爸一副十分确信的模样,把我硬从床上扯了起来。

我奋起抵抗,当我的背重新挨到被窝的时候,我终于把持不住,又颤颤巍巍地伸出了手,不同的是,这次只伸出了一个手指头!

我屈服了!虽然睡不够五分钟,那就请让我再睡一分钟吧!

“多睡就多睡啊,问题是你说你要吃什么我们做饭去啊!”

爸爸有点生气,但我仍然坚持鼎立着那一根手指——表明我与“叫我起床大军”抗争到底的大无畏精神和顽强意志以及坚定不屈的信念——能多睡一分就多睡一分,充分发扬赖皮主义精神!

“吃啥?”

他们穷追不舍、刨根问底……

“随便!”

我甩出这两个字——经过周密计算,这是用来应付“关于吃什么的问题”最简略的回答了……

“随便不行啊,哪有这种饭!做了饭你又不吃……”

妈妈的唠叨声渐渐减弱,爸爸把妈妈叫了出去。

四周寂静无声,我似乎又沉入了美好的梦境。

一只鸡腿,两只鸡腿……

口水哗啦哗啦流了下来,忽然耳膜又被尖刀刻了一下。

“起床啊,起床啊!”

我似乎没有退路了,见好就收,于是在老妈的狂轰乱炸中缓慢地起床,穿衣服,像一个动作迟缓的老人——恐怕我是世界上最临危不乱的难民了。

等我确认眼睛可以半睁开,嘴巴可以发声之后,便喋喋不休地抱怨起来(仗打输了,但不能输了精神):“你们烦不烦啊,连觉都不让人睡,一大早争些什么……”

“你昨天和我说吃馄饨,你妈不信,非说你要吃西红柿鸡蛋汤……”

“哪里啊!我昨天问你吃不吃西红柿鸡蛋汤,你不是说吃吗……”

回忆的影子一点点清晰起来,似乎……我从没注意爸妈的问话,总是随口答应着……

“啊……昨天我是说要吃馄饨来着,后来也说要吃西红柿鸡蛋汤……”

我的脸色闪过一丝愧疚,我从没觉得我的话会这么重要,我的话竟然让爸妈纠结了一早上。

“随便吃什么都行啊,我无所谓……”

我尴尬地说道,我忽然觉得十分误会他们了,叫我半天主要是为了弄清楚吃什么早饭。我看到今天的早饭是西红柿鸡蛋汤。

“不是你不爱吃早饭吗,这不是个好习惯,做了饭不合胃口不吃,所以才会提前问好,今早上凑合着吃西红柿鸡蛋汤吧,明早吃馄饨……”

我没想过自己不吃早饭让父母这么担心,只不过一顿早饭……

这才是最温暖最幸福的早饭,我在西红柿鸡蛋汤的海洋中蛙泳、仰泳、自由泳,脑袋里似乎全是西红柿、鸡蛋、汤……我想,如果我昨晚上对爸妈说今天早上我要吃鸡腿,我想我的美梦也就像往常一样成真了,向来为了我能够好好吃饭,父母总是想着法子满足我的意愿。

这正是:

举杯投箸难下咽,细致入微父母情。

衣食住行子不喜,父母担忧愁不已。

文章结尾的诗句,应该是女儿反复读《红楼梦》的“后遗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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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3-18 09:13:12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吹个泡泡做个梦 于 2015-3-18 09:13 编辑

15

近日,看到“北京市朝阳区把《射雕英雄传》列为小学图书馆必配的900个书目之一”的消息,我不禁哑然失笑。

2012年寒假,我告诉女儿有一类文学作品叫“武侠”,建议她读一点武侠作品。“什么叫武侠?就是《神雕侠侣》之类的作品吗?”女儿从小除了动画片、新闻、文艺、纪实节目,几乎没有看过电视,《神雕侠侣》是她小时候有一次没一次断断续续唯一看过的电视剧,“武侠小说,不是属于通俗文学吗?对学习和写作有什么益处吗?”我呵呵地笑了:“孩子,《基督山伯爵》、《三剑客》是西方的通俗文学,你觉得写得怎么样呢?武侠小说有‘成人童话’的美誉呢?何况,金庸、古龙的武侠小说很有文化底蕴呢,值得一读。”

我给女儿推荐的第一本武侠小说是金庸的《射雕英雄传》。“真的很好呢!”女儿废寝忘食,赞叹连连,“用音乐的比拟来描写武功,匪夷所思呀,每一次武打场面都是一场音乐盛宴呢。”女儿被金庸天马行空的想象、古典唯美的语言风格和为国为民侠之大者的人物形象所征服。之后她又读了金庸的《神雕侠侣》。

武侠小说对女儿的直接影响,就是女儿开始写武侠小说,她这个年龄,还属于童话的世界,想象的天空。她的小说的题目为《冷月葬花魂》,男主人公叫冷月,女主人公叫花魂。“爸,你觉得怎么样?”女儿完成几千字,让我品评一下。“了不起!”我这句话绝没有虚意恭维或有意激励的意思。为什么这样说呢?小说的语言就像题目一样美:短句子,凝练,凄美,她虽然没有读过古龙的作品,但语言风格很有古龙的味道。小说结构,双线索,一节写冷月,一节写花魂,再一节写冷月与花魂,各自独立,又相互纠缠,可谓一咏三叹。故事的想象力更是在成人的想象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人物形象虽然有些“脸谱化”的嫌疑,但个性鲜明,爱憎分明,让人印象深刻。

“怎么会想到这样一个富有诗意的小说标题呢?”我由衷地感到赞赏和钦佩。女儿惊奇地瞪大了眼睛:“‘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也有人说是‘冷月葬诗魂’;这是《红楼梦》中史湘云和林黛玉在凹晶馆联句吟诗,对的对子啊!你不会不知道吧?”我羞愧地笑了:“我是《红楼》盲,我还真不知道。”

一个寒假,女儿读了金庸的两部武侠小说,写了三、四万字的《冷月葬花魂》。只可惜,寒假苦短,很快就开学了,她也只好作罢。因为学习,她至今再也没有读过武侠小说,《冷月葬花魂》也一直处于未完待续的状态。真希望她初三毕业后的暑假,能够把这个小说写完,只是不知道在搁置一年半后,她还能不能找回当时那种“武侠世界”的感觉。

“爸,郭敬明的灵感大概就来源于‘武侠’世界吧。”女儿这样评价她偶像的作品。我说了一句较为理性的话语:“郭敬明的作品是对武侠小说的魔幻化。”

16

前文中多次描述,女儿读了一些文学作品,也对文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这对孩子的成长发展是否有所裨益呢?我和我的校长同事曾经有过一番深入探讨。

我是学文科的,大学读的是汉语言文学专业。校长学理科,大学学的是化学专业,他在当校长以前是一名非常优秀的化学老师。我们同在一个大办公室,他是校长,我是办公室主任;他在东边的里间,我在西边的里间,外间是一个面积较大的会客厅。闲来无事,我俩会坐在外间的会客厅,谈论一些教育教学的事情。

那天,我忘记了缘由是什么,我们开始讨论课外阅读。“课外阅读固然是好的,但以我一个理科生来看,人们把阅读片面的定性为‘文学阅读’是狭隘的。”校长发表了他的看法。我表示认同:“从兴趣着手,喜欢文学读文学,喜欢科学读科学,喜欢天文读天文,喜欢武器看武器图书,喜欢汽车看汽车杂志,喜欢绘画看绘画作品……所谓‘开卷有益’,课外阅读是必不可少的。”校长并没有按照我的思路往下走,继续阐释他的观点:“文学阅读确实能够增加人的语文素养、文化修养,但它也是一把双刃剑,会大大增加人的情商。所以,对喜爱文学的中学生来说,青春期出现感情波动的比率要大一些。”当时,女儿正在一遍一遍地读《红楼梦》,起初我很是有些担心,因为《红楼》中对异性、同性关系的描写比比皆是,俯首可拾;后来我又想,哪一本文学名著和爱情、性爱无关呢?我零零星星地也写了二十几万字的小说,有哪一篇适合青少年阅读呢?性爱不是洪水猛兽;当今时代,我们也不可能把孩子关在象牙塔内,一心只读“圣贤书”。泥沙俱下,孩子不见“非”,怎么可能具备明辨是非的能力呢?

我继续偷梁换柱,改换主题:“我赞同你的观点,比如说真正优秀的学生,不但语、数、英学得好,理、化和政、史、地、生同样出色。我认为每一门学科,就是一种思维方式,你每学好一科,就打开了一种思维方式。俗话说‘圣人七窍’,应该是说圣人的思维方式比常人要多。所以,有些家长说‘孩子主科学得好,副科差一点没关系’,这是错误的;从长久来看,你的思维方式比别人少一种、甚至几种,最终的综合能力还能比那个全面发展的孩子强吗?呵呵,我是说,情商也是智商的一种呢。”长篇大论,我最后一句话才落到点子上。校长皱着眉头,神情专注,在倾听,也在思考:“那么,片面地读‘文学作品’也只是打开了一种思维方式,文科的,感性的;那么,这些学生就缺少了理性思维。所以,课外阅读的范畴也应该包括理科书籍和杂志;只是,在现实生活中,人们对阅读的理解有一些狭隘和偏差。”“是。”我承认,我的文学爱好的确让女儿有些“中毒”过深。

这时,有人推门进来,我们的话题戛然而止。其实,即便是继续探讨下去,也不会有明确的答案。关于教育,永远是见仁见智,千人千面。

后来,女儿的初三班主任也曾经表达过类似的观点:“你可以想,咱们的孩子读书多,情感必然丰富、细腻,出现青春期的叛逆,是在所难免的,关键在于引导。”据说,梦蝶班主任的女儿也曾经在初二出现过强烈的叛逆期,与其优异的学习成绩不相适宜的叛逆期。但风雨过后,孩子学习依然非常努力,后来考取了复旦大学。

一语成谶。现在想来,女儿后来出人意料的叛逆,大概与她丰富、细腻的心灵世界有关吧。但我还是坚持认为:感情丰富,心灵细腻,这本身也不是缺点,更不是过错;这是人和动物的根本区别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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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3-18 09:15:01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吹个泡泡做个梦 于 2015-3-18 09:16 编辑

17

在我没买车的时候,朋友说:“有了车就像得了神通,长了神仙腿脚,想去哪,抬腿就到了。”买车后,我也确实有了如此的感受。

骑摩托车那些年,我和女儿总是在明水城区、章丘境内转悠。有车后,每逢节假日,和几个朋友,总是琢磨着自驾游,一天、两天的车程,远一些,再远一些。女儿初三之前,陆陆续续去了莱芜的雪野水库、小三峡,长清的灵岩寺、园博园,平阴的玫瑰园、基督教堂、湿地公园,泰安东平的水浒影视城、东平湖等地。古人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行驶在路上,无论风景如何,那异乡的天地、异乡的山水、异乡的民俗、异乡的风情,总让人浮想联翩,遐思无限。

去了这么多地方,女儿最感兴趣的是泰安东平。东平水浒影视城,新建成的仿古建筑,就像戏台子上穿着古装唱京戏的人,扭扭捏捏,哼哼唧唧,大抵如此,了无兴致。女儿倒是对当地的山东快书颇感兴趣,拉我们几个大人坐下来,听一位粗壮的汉子说了一段快书,只可惜方言太重,我是没大听明白,但看看女儿饶有兴致、新鲜好奇的模样,我觉得也算是有所得、有所获了。

女儿说她去过这么多地方,最美的是东平湖。东平湖有什么美呢?没有大海的雄壮,没有黄河的沧桑,没有长江的浩荡,最多,也就和我们家乡的白云湖一般,白花花、开阔阔一片水域。我明白,女儿是喜欢上了那迂回曲折、深不可测的芦苇荡,喜欢上了梁山好汉一叶扁舟在芦苇荡中神出鬼没的冒险感觉。我们一行几人,租了一艘小木船,飘飘荡荡进了湖。离岸不远,便是郁郁葱葱、苍苍茫茫的芦苇荡。一路走走停停,曲径通幽,竟然到了一个小岛,叫做“土山岛”,据说这是晁盖等七人“智取生辰纲”之后聚义的地方,也是晁盖下葬的地方,素有“小洞庭”之称。只可惜“荒冢一堆草没了”,历史古迹早已荡然无存,空留下“小洞庭兮牵方舟,风袅袅兮离平流;牵方舟兮小洞庭,云微微兮连绝”的美好诗句。我们并没有上岛,现在的岛屿已经类似于一个养鸭基地,整群整群的鸭子摇摇摆摆,“呱呱呱呱”;更兼路面泥泞,臭气熏天,没有任何的美感可言。

晚上,在宾馆里,女儿熬到了下两点,写了一篇文章,大家都说好。只可惜,当时写在纸上,底稿未存,像曾经的梁山一百单八将一样不知所终。

我只是想记录女儿一些曾经的经历,希望藉此激发女儿的些许回忆、些许灵感;并没有写游记的打算。言此,文讫。

18

一天中午,马路旁边的阴凉地里,停放着一辆乡下常见的那种挂着自制拖斗的摩托车。车座位上一个花白头发的男子埋头大睡,车旁边一个妇人坐在水泥地上伏在自己的双膝上也睡得正酣。

我放慢了车速:“梦蝶,我家的旧摩托车就是卖给他们的。”“嗯——”女儿漫不经心地向窗外扫了一眼,继续沉浸在林俊杰的世界里——从我开车以来,只要女儿在车上,CD的音乐是永远的林俊杰。

另一天的早上,摩托车后面自制的拖斗是空的,妇人驾车,花白头发的男子坐在拖斗里,高声吆喝着:“收破烂来,旧电视机、冰箱、摩托车、废书、废本子、酒瓶子、纸箱子……收破烂来……”我的车和他们相向而行:“梦蝶,我家的旧摩托车就是卖给他们的。”孩子正眼端详着他们:“爸,咱家的摩托车卖便宜了吗?还是你非常留恋那辆旧摩托车?你怎么就记得住俩收破烂的呢?”的确,每天楼下收破烂的来去一拨又一拨,破烂卖了一次又一次,谁还记得收破烂的人呢?我给孩子解释说:“这个花白头发的男人的眼睛是近乎于失明的。”“失明?那他怎么还能出来收破烂呢?”女儿诧异地睁大了眼睛。我就对女儿讲述了那天我卖摩托车的情形:

摩托车总共卖了350元,虽然我差钱,但绝对不差350元。我买轿车已经半年多了,摩托车一直没卖,本是想送给我或妻子老家的亲戚,但在这之前我们已经送出了三辆摩托,更主要的是现在农村里再也没有谁稀罕这破旧摩托车,所以摩托车在楼下的车棚里停放了这么长时间,再不卖的话可能就报废了。那天,我找人来修车库门,替换下来的卷帘门没地方放,恰好这夫妻俩正吆喝到我的楼下,我就把车库门和摩托车一并卖给了他们。事情本来顺理成章地结束了,我依旧和修门的师傅安装着我的车库门,但那位妇人踅回我的身旁:“大哥,能帮忙把摩托车从你的车棚里推出来吗?”我疑惑了:“我不是连车锁、车钥匙都送给你们了吗?”卖车的时候,本来不包括车锁在内的,想来我有了汽车后也用不到摩托车车锁了,一时心血来潮,也就一并把车锁送给了他们。“我男人眼色不好。”妇人微微低头,有些怯怯的样子。我放下手里的工具,直起了腰,审视着夫妻二人:妇人脸庞黧黑、健康、多皱纹;丈夫站在他身后,眨巴着空洞无神、白眼球多于黑眼球的小眼睛。我点了点头,妇人将摩托车锁钥匙递给了我,我前面走,妇人牵着丈夫的手后面跟,妇人跟我下了传达室后面车棚的陡坡,我才明白,就男子那几近失明的眼色,下车棚的陡坡尚且困难,就不用说推车上陡坡了;就妇人那矮小瘦弱的身材她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将这笨重的“125”推出车棚的。此时,她的丈夫站在陡坡之上,依旧翻腾着他那空洞无神的白眼,微微侧着头,倾听我开锁、打开斜撑、推摩托车的声音……我将摩托车推到了大门外面他们的摩托车拖斗旁边,妇人一个劲地向我点头:“大哥,谢谢你了,推到这里就好了,我俩就可以把摩托车抬进拖斗里,我男人眼色虽然不好使,但他浑身都是力气。”我看了看妇人自豪的表情和丈夫耸着肩膀、神采飞扬的神色,我还是帮他们把摩托车抬进了拖斗里:我的摩托车油箱里的汽油还几乎是满的,如果放不正的话,和废品在一块是有潜在危险的,他们家离城区还有几十公里的路程呢。

我深深地记住了他们夫妻二人。“他们这是为了生活呀,依照他们的年龄,家里应该还有需要奉养的老人,在外应该还有正在上学或者正在找工作、买房子、谈婚论嫁的孩子。”我感到我的语调太深沉了,舒缓了一下自己的情绪,“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是幸福的,夫妻俩相依为命,妇人是丈夫的眼睛,负责驾驶摩托车,引领道路;男子是妻子的臂膀,他有气力,负责干重体力活,搬放收到的大件物品。”

女儿静默了。车里林俊杰的CD也不知什么时候被女儿关上了。

再一天中午,放学的路上,上塘子崖头。“爸爸,我家的旧摩托车就是卖给他们的!”女儿大声的喊叫起来,声音大过了林俊杰的歌声。我看到了那对夫妻,妇人骑着摩托车,拖斗里摞着高高的废品,花白头发的男子坐在摩托车的后座,因为下坡的缘故,双臂紧紧箍着妻子的腰,眼睛几乎是闭着的,嘴巴伏在妇人的耳边,似乎在大声地说着什么。

“这就是幸福,幸福就这么简单。”大概是我经常与妻子争论“什么是幸福”的缘故,上初中的女儿竟然说出了一句哲学家的话语。我颇为感触地说:“他们的幸福不只如此,他们每天回到家,总会数着一块一毛的零钱,计算着一天的收入,那种数血汗钱的感觉叫幸福;还有比这更幸福的事情,就是当一块一毛的零钱变成了整千整万的‘大钱’,在为自己的父母、儿孙支出的时候,那是他们最自豪、最幸福的时刻。”

女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车里飘荡着林俊杰的《小酒窝》:“幸福开始有预兆\缘分让我们慢慢紧靠\然后孤单被吞没了\无聊变得有话聊\有变化了……”

这夫妻俩整天的在我们小区附近转悠,“我家的旧摩托车就是卖给他们的”成了我们爷俩看到他们夫妻俩的口头禅。就在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女儿还好奇地问:“爸爸,写什么呢?”“收破烂的夫妻俩。”我笑了。女儿皱起了眉头:“这周的周记我原准备写他们的,你这是‘侵权’了。”说完,我们爷俩相视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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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3-23 08:53:30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吹个泡泡做个梦 于 2015-3-23 08:53 编辑

                                           19

这篇文章,写的是我的母亲,标题为《幽幽苦菜香》,似乎与女儿无关;但我考虑到有一种教育叫感恩,于是收录进来,希望对女儿有所启示。全文如下:

“王老师,王老师——”我走在喧嚣的校园里,仿佛听到有细若游丝的招呼声,我本能地驻足抬头,是学校的保安远远地站在传达室门口,有力地朝我挥舞着臂膀。由于距离较远,从他的口型和神态,我可以判断出他的确是在一声比一声急促地召唤着我。

或许是还没有从语文课的情境中清醒过来,我就像晓梦迷蝴蝶的庄周,精神恍恍惚惚。“保安是在叫我吗?这个保安来学校约莫有一年的光景了,除了见面后出于礼貌地相互微笑、颔首,我从来没有和他打过交道。”在春日耀眼的阳光中,我隐约看到一个矮小的身影在保安风车般挥舞的臂膀后面若隐若现。

“妈——”我顿然清醒过来,加快了脚步,迎向保安——身后的妈。“老家有什么急事吗?爸、妈上周才从我城里的房子搬回老家,刚刚三天的时间,妈为何就毫无预兆地站在了校门口,这是她第一次到我的单位来——莫非家里真有什么事情发生?!”

“妈——”我站在了妈的身边,看到她那一头灰白色的头发被春天的强风吹得凌乱不堪,我心头酸酸的。“永儿,急死我了,我给你打了几十遍电话,你就是不接……保安大哥说你可能上课去了,我才放了心。”妈妈慈祥地端详着我,仿佛很多年没有见到我,要找出我身上的变化似的。我毕竟已经是四十岁的人了,又有两个保安和两个传达在场,我感到有点不好意思:“妈,有什么急事吗?”我最担心的是爸爸,他因为血压高,已经脑出血两次了,每次接到家里的电话,我总是心惊肉跳,怕爸爸有什么闪失。“没啥事,给你来送点东西。”妈妈边说边往传达室走。我疑惑地跟了进去。

传达室的长条椅子上横放着四个鼓鼓的编织袋。“这一袋是苦菜,早春苦菜甜,过了这个季节啊,就不是这味了。这袋是(野)菊花芽,鲜嫩鲜嫩的,是我走了几个山头采摘到的,给梦蝶(我的女儿)炒鸡蛋吃。这袋是玉米面、小米面,我刚磨得,吃饭多喝粥,实落。这袋是火烧,发面的,在明水买不到;还有豆腐,你婶子自己做的,浆豆腐,你最爱吃的……”妈翻弄着编织袋,一项项地嘱咐着我,“苦菜和菊花芽我都摘好洗净了,你们没有功夫,直接吃就可以了……”我注视着妈那双沾染着苦菜油和菊花芽绿的粗糙龟裂的手,我想起妈昨天是给我打过电话的,说让我回家拿苦菜和菊花芽,我用工作忙的借口推脱了,心里还暗暗想,来回几十公里的路程,只是为了一点苦菜和菊花芽,还不够汽车的油钱:“妈,我昨天不是对你说星期六或者星期天回家探望您和爸吗,一并带回来就是了。您却坐公交车走这样远的路……”妈妈并没有抬头,还在很有成就感地摆弄着那几个编织袋和编织袋里面的东西:“看你这孩子说的,到星期六、星期天还有好几天的时间,这鲜亮的苦菜和菊花芽也就蔫了,啥东西都是吃个新鲜。再说了,现在的公交车这样方便,四十几分钟就到了,反正我在家也闲着没事,有的是功夫,你们工作忙,工作要紧……”

我一手提起两个编织袋,两手四个,沉甸甸的,从传达室到我的汽车也就几十米的距离,颇费了我一些气力。妈妈坐的公交车走绣水大街,离学校最近的下车点是市中医院,起码有两公里左右的路程,妈是决计不舍得坐出租车的,我知道她勤俭、节约的程度。“妈,这么重的分量,你是怎么提过来的……”我刚想说“怎么不给我打电话”,我这才记起我刚刚下课,我在上课期间要么不带手机,要么手机永远处于静音状态。当我把编织袋放到车的后备箱里的时候,妈满脸的满足和欣慰:“永儿,你工作忙,我这就回去了,走到中医院门口,返程的公交车也就该过来了,四十几分钟就到家,现在的公交车还真是方便。”

“妈,我送您回家,咱又不是没有车,何必坐公交车呢?”看着妈微驼的脊背,我满心的愧疚——在我的记忆中,过世的姥姥一直是驼背,到了晚年驼背几乎到了九十度,真担心妈因为过度的操劳而变成姥姥在世时的模样;我和弟弟工作都忙,照料爸的担子一直是妈在独自扛。“看你说的,坐公交车五块钱就够了,你开车来回要花多少油钱,花钱大手大脚,车贷啥时候才能还上?一想到你每月向银行里缴的利息,我就心疼,我和你爸也帮不了你了。”妈妈说什么也执意不让我送。

经过再三推让,妈最终答应让我把她送到中医院门口。当我开车缓缓驶出校门口时,我看到了保安和传达满脸洋溢的笑容就像这春日的骄阳。

“这是去哪?”妈虽然对明水不是很熟悉,但她显然感觉到了不对劲。我宽慰妈说:“妈,您就别在乎那点油钱,咱买车就是图个方便,就让我把您送回去吧,咱就在车上说说话,拉拉家常。”“嗯——”妈的眼眶里分明闪烁着一种晶莹的东西。

……

苦菜蘸酱,菊花芽炒鸡蛋,豆腐蘸山韭花、苦菜玉米粥……午餐很是丰盛,女儿美滋滋地吃口这、吃口那,乐不可支;妻子边吃边喃喃自语:“早春苦菜甜,这苦菜有一股淡淡的幽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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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3-23 08:54:49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吹个泡泡做个梦 于 2015-3-23 08:55 编辑

                                              20

斟酌再三,一横心,在女儿即将毕业,全文行将收尾的时候,决定开始动笔,写女儿的青春叛逆。

女儿的叛逆,是我写这些文字的因由和初衷,我希望通过文字的交流,让女儿尽快摆脱青春叛逆的阴霾,重新踏上健康发展的坦途。就目前看,我的目的达到了。前几天,女儿突然说:“爸,写了这么多文字,出本书吧。”“我再考虑考虑。”我回答。女儿感到非常纳闷:“这有什么好考虑的?”“比如说涉及你的隐私问题,我首先要征得你的同意呀。”我专注地看着女儿。“我没什么的,举双手同意。”“我还没有写你叛逆的那些事呢。把你的那些糗事扒拉出来,你还会同意吗?”我继续观察女儿的表情。“还是不写叛逆的好,只有现在的内容就好了。”女儿挠了挠后脑勺,羞赧地笑了,“往事不堪回首呀。”

“但这是我写这些文字的初衷,没有这一部分,整篇作品就不完整了。”我解释说。女儿微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倒也是。”“孩子,青春叛逆,这是所有人成长道路上的必然,你已经战胜了自己;关键问题是,不要在同一个地方摔倒两次呀,不然,你连那个‘卖轮胎’(细心的读者,如果你有耐性读完全文,你会明白这个‘典故’的含义)的也赶不上了。”

女儿被我的“幽默典故”逗笑了,抬起了头,表情自然。于是,我决定开始写女儿的叛逆。


                                                 21

孩子的穿衣打扮,特别是发型,是他们心理变化的风向标。为什么特别强调发型呢?俗语说得好:从头做起,从头看起嘛。

女儿平日的发型:头发上梳,紧贴头皮,马尾辫,精神利落,秀气飒爽。女儿就读初二的某个星期六,女儿到校帮老师评比各班的黑板报,我加班。女儿的工作很快就结束了,她告诉我说:“爸,我和同学去理发。”女儿所说的同学,我认识,同事的女儿;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女儿回来后,我几乎不认识她了:齐眉刘海,遮耳短发,很有点社会青年的意味。我有些嗔怒,问为什么留这样的发式,难看死了。女儿说我“out”了,说她喜欢。再看看女儿同学的模样,和女儿同样的造型;我不得不慨叹“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了!

女儿保留“齐眉刘海”的发型差不多大半年的时间,而这大半年恰恰是她叛逆的大半年。她在初三的寒假,自觉恢复了干净利落的马尾辫,精神抖擞,心无旁骛,一心用在了学习上。

突然想到了另一位同事的女儿,比梦蝶高一级,初中几乎一直稳居级部第一;现在就读高一,还是保持着独占鳌头的好成绩。那位女生一直留短发,有人说“看人家谁谁谁的短发,好梳理,不耽误学习时间。”“关键是,即使是短发,人家也很少梳理呢,从不占用学习时间呢。”有人接话说。当然,这属于特例,听起来是奇闻,说起来是笑谈。我并不是希望孩子们邋邋遢遢,不注重外表;但过分追求外在美,内心必定有些微妙变化在里面,甚至暗暗孕育着可能导致天崩地裂的聚变、裂变也可能呢!

所以,观察孩子,从细节看起,从头看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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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3-23 08:56:23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吹个泡泡做个梦 于 2015-3-23 08:56 编辑

                                           22

女儿就读初二下学期的某一天,班主任郑重其事找我谈话:“梦蝶有点问题,我发现她对班里某位男生有些好感呢。”“没什么问题的。”听了班主任的一番长篇大论,我非常自信。从内心里讲,我认为少女怀春,少年钟情,男女同学间有着懵懵懂懂的好感,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只要他们相互间不捅破那层窗户纸,又能有什么问题呢?

后来我才知道,虽然我表示“没有问题”,但班主任老师还是按照“有问题”的原则,防患于未然,调整了学生的座次。某个中午,放学已经很久了,女儿没有像往常那样到办公室来找我,我望着逐渐安静下来的校园,感到很纳闷。我锁上办公室门,到班里找女儿,教室门已经“铁将军”把门,锁得死死的。我赶紧给梦蝶的同学、同事的女儿打电话。同事的女儿说梦蝶第四节就根本没在班里,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女儿会干什么去呢?我的心陡然收缩,我赶忙给女儿的班主任打电话。走廊尽头,办公室的门开了,女儿和班主任一起走了出来。班主任满脸怒气,女儿面目狰狞,两个人都没有对我多说,只是说沟通了一下思想。后来我知道,班主任老师对梦蝶近来的学习状态提出了一些非议,梦蝶不但置之不理,还振振有词,据理力争。最后,班主任拍案而起,梦蝶毫不示弱,顽抗到底。

“我怎么也没有想到是你家的梦蝶呀,我还以为是班里冥顽不化的‘顽固分子’呢!怎么可能这样,班主任小声,她大声;班主任拍桌子,她砸板凳。简直不敢相信,这就是赫赫有名的王梦蝶同学!”事后,一位不认识梦蝶的老师这样描述。我可以想象当时的情境,因为之后我和妻子经历了女儿数次这样的对抗和反抗。

当时,我并没有把这件事情真正放在心上,我简单地认为矛盾的焦点仅仅是“学习态度”问题;现在想来,深层次的原因是“调位事件”,就像是导火索,彻底引爆了女儿聚集在心灵深处的核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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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3-30 09:24:01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吹个泡泡做个梦 于 2015-3-30 09:24 编辑

23

或许是我对女儿过于自信,或许是我自欺欺人不愿承认现实,或许是我过于偏爱女儿被亲情的光环蒙蔽了眼睛,或许我本身就是一个观察不够精细、心思不够缜密的粗枝大叶的父亲。我一厢情愿地以为女儿还是那个单纯的小女孩,那个在我面前一直乖巧听话永远长不大的小女孩。直到初二下学期的最后一天,形势急转直下,达到了我无法控制的状态。

期末考试前几天,女儿就反复征求我的意见:“爸,考试结束后,我和几位同学要到小学去看望我们的小学老师。”“小学放学早,你们考完试,老师们早已不在学校了。”我并没有多想,给女儿解释说。“爸,考试结束后,我和几位同学要出去玩呢。”女儿在路上执着地重复着这句话。我态度始终很坚决:“不行,时间太晚,很快就黑天了。”女儿看到没有商量的余地,噤若寒蝉。

最后一门功课考完了,推门进来的不是女儿,而是同事的孩子,她把女儿的书包递给我:“梦蝶和同学出去玩了,她捎话说不用等她,她不回家吃饭了。”“都是和哪些同学出去的?”我的心茫茫然,空空然。“不知道。”同事的孩子给我留下了一个神秘而诡异的微笑,转身,跑步,出门。

梦蝶没有手机,我们对她彻底失控了,就像电影镜头中自己深爱的人消失在茫茫人海,无影无踪,不着痕迹。我和妻子能做的就是不断给女儿的同学打电话。“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得到的回复都是否定的。她现在会和谁在一起呢?她到底在干什么呢?

我走出家门,来到女儿回家必定要经过的路口,猫在一颗大树的后面,我一定要找出答案:“她究竟和谁在一起?”

华灯初上,夜色阑珊,街道是繁华的,周边是喧嚣的,唯独我伫立在寂寞中,听着时间一滴、一滴、一滴地敲打着我的心扉,浸蚀着我的心灵。那一刻,我深味到了什么叫“煎熬”和漫长。

终于,我看到了女儿,她坐在一位男生的电动车后座上,像黑漆漆天空中的一道闪电、一束光亮,从我眼前,一闪而过。

我的心哇凉哇凉的……

24

回到家,我并没有把看到的“真相”透露给女儿,装作刚刚在外吃饭归来的样子。“爸,这次回家可真够早的。”女儿看了看表,神情镇定。我支支吾吾应付过去。

半夜,我和妻子商量,对这件事情进行冷处理,控制住女儿的行动,或许小孩子“过家家”一般,很快就烟消云散了。妻子表示同意。

不几天,女儿说和同学约好了出去玩。我在单位加班,妻子百般劝阻,终究没有阻止住女儿。是呀,漫漫长假,怎么可能让女儿在家里窝一个暑假,永不出门呢。女儿外出,妻子在家里忙不迭地一个一个打电话,妻子所知道的女儿所有要好的同学都没有和梦蝶在一起。妻子焦灼但无计可施,一遍遍向我汇报“工作进展”,没有进展的进展。

中午,我回到家,我们两口子大眼瞪小眼,长吁短叹,无计可施。最终,我实在坐不住了:“我到街上找找看,明水就这么大地儿,或许能碰到。”我开车出门,眼睛不住扫视道路两侧:没有,没有,还是没有。“到百脉泉广场转转吧。”我心里暗暗嘀咕。因为是正午,白花花的骄阳在空荡荡的广场上奔跑,热气腾腾,大汗淋漓。我沿着广场的林荫小路走下去,四下里静悄悄的,只听得见偶尔几声鸟鸣。在我近乎绝望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低着头迎面走来,两米开外,那晚看到过的那位男生相并而行,他们每人手里拎着个喝了半截的可乐瓶子,慢慢吞吞,无精打采,像是战败了的散兵游勇,不言不语,各自想着自己的事情。他们几乎走到了我的近前,才意识到前面有人,抬起了头。女儿怔了怔,没有恐惧,没有惊慌,满脸的麻木,就像我是一个陌生人。“跟我回家。”我撂下了一句话,转身就走,一直没有回头。

当我进了车,眼睛斜视,看到女儿歪头斜甲地跟了过来,那位男生早已无影无踪,女儿身后只有空荡荡的操场,白茫茫,亮花花。

一路无话,回到家,我彻底爆发了,妻子也爆发了。我们以风起云涌之威、排山倒海之势对女儿发动了语言攻势。任凭我们唾沫横飞,口干舌燥,女儿干脆来了个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末了,女儿说了一句话:“我们没什么,普通的同学关系,聊得来。”她恶狠狠地关上了卧室门,上了锁。

我更愿意相信女儿的话,但我清醒地意识到:事态已经不像女儿所说的那样单纯、那样简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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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3-30 09:25:01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吹个泡泡做个梦 于 2015-3-30 09:25 编辑

25

我们加强了对女儿的管制,女儿再也没有要求出门。但她的生活规律发生了颠覆性地变化,拿着白天当黑夜,拿着黑夜当白天。

女儿每天中午十二点起床,早饭、中午饭一顿解决。然后干什么呢?要么在书房电脑上看《海贼王》,要么在卧室床上用MP5看电子书《盗墓笔记》。门,总是锁得死死的,决不允许家长越雷池半步;在这以前,女儿可总是要求家长陪伴的啊!

粗略地算一个数学问题。《海贼王》当时已经更新到500多集,姑且按500集计算吧,每集在30分钟以上,从头看过来,大约需要15000分钟,一个昼夜是24小时、1440分钟,如此算来,整天不吃不喝不睡觉,也花费10天以上时间。《盗墓笔记》,由于我孤陋寡闻,并没听说过南派三叔的名号,我从网上查阅了一下,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了不仅仅是一大跳:实体书9部,每本都是厚厚的大开本,关于字数,网上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但大抵都不低于150万字;女儿是在MP5上看的电子书,那么丁点的小屏幕,一行行翻阅,具体要花费多少时间我就难以计算了。看一下女儿的容貌,形容枯槁,面色憔悴;有时候我就想,这就是我曾经天真活泼,聪明乖顺的女儿吗?她从卧室游荡到书房,从书房游荡到卧室,昼伏夜出,幽灵鬼魅一般。

我和妻子,偶尔也会安慰一句,唠叨上半句,招来的从来是女儿声嘶力竭、横眉冷对的嚎叫,之后是重重的关门声和“稀里哗啦”锁门的声音。

我和妻子任何的话语都会擦出火星,点燃炸药包,整个家中充满了浓重的一触即发的火药味……

26

剑拔弩张,勺子锅沿,战争终究要爆发的——爆发了——接连不断——

长期的蛰居,我们反而希望女儿增加点户外运动,哪怕是一点点。恰好楼下刚开了一家鲜奶吧,妻子办了一张消费卡,女儿养成了傍晚去鲜奶吧喝奶、吃奶昔的习惯。但我们万万没想到,这里面竟有阴谋存在。

那晚,我几个同学聚会,聚会的原因,是他们认为我的孩子比较优秀,想要“取取经”。我坐在饭桌上,如坐针毡,此时的梦蝶已经不是彼时的梦蝶,我简直无话可说。妻子一遍遍打电话:“梦蝶去奶吧还没有回来,失踪了——”我还不能立即从饭桌上走开,因为这个酒局是为我而设,大概在座的同学看出了我的窘迫,迅速结束了晚宴。

天飘起了零星小雨,我的手机恰巧没电了,我打车匆匆往家赶——

回到家,娘俩正在大眼嗔小眼,女儿像愤怒的小鸟,伸长了脖子,青筋暴露,如果有羽毛的话,每根羽毛肯定是根根竖立的;妻子像秋天飘落的树叶,瑟瑟发抖,手指向女儿的鼻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大概是乘着酒兴,也大概我早就蓄谋已久,日子这样浑浑噩噩、病病恹恹总不是办法。“是该做个了断的时候了,是该大打出手的时候了——”我这样嘟念着,摘下女儿的眼镜,“pia,pia,pia”扇了几记耳光。妻子震惊了,赶忙拉我。女儿先是一怔,继而迎脸而上:“你打死我吧,打死我!”她的表情,视死如归,毫无畏色——这,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一家三口,木桩一样,沉默良久。我开了口,就算是我开了口吧,这声音来自我,又像来自天国,这声音是对女儿发出的,更像祥林嫂般喃喃自语,不需要听众:“梦蝶,你记住一点,任何东西都是有底线的,你现在已经超越了底线,道德底线……世界上,还有比学习更重要的东西,叫做健康成长,在这两者之间,我选择你健康成长……”

我喃喃自语,长篇大论;女儿无动于衷,麻木不仁。我终于口干舌燥,无话可说;女儿只是说了一句话:“说完了吗,出去,我需要安静——”

“砰——”卧室的门关上;“稀里哗啦——”卧室的门锁上。关上的,锁上的,更是孩子的心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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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3-30 09:26:57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吹个泡泡做个梦 于 2015-3-30 09:27 编辑

27

我原指望暑假的辅导班可以“安住”女儿,“拯救”女儿;学习可以拨云见日,让她从现在的泥沼中拔出身来。但辅导班的开学日期因为各种原因,一拖再拖;我不能听任女儿如此地消沉下去,憔悴下去……

“自驾游,到日照去。”我一通电话,朋友们纷纷响应。三个家庭,两辆车,说出发就出发了。

两位朋友看到梦蝶的变化,异乎寻常的变化,心领神会,并没有直接表达出来。这时候的女儿,手指甲染成白的,惨白;脚趾甲染成红的,大红。晚上,女人和孩子们去了海边,看海景,逛市场,我们三个大老爷们在“农家乐”的院落里喝酒、聊天。有位朋友终于按捺不住,谈起了梦蝶:“那天,我看到一位男生,骑电动车带着梦蝶……你要注意观察,不要被‘好孩子’的光环所蒙蔽。”“我何尝不知道呢?只是没想到,突如其来的叛逆如此的猛烈,比这日照海边的海浪、海风还要猛烈,一波接着一波,一阵接着一阵,让人感觉连绵无绝期呢。”我自叹自饮。另一位朋友接过了话茬,矛头指向了我:“没你想象的那么严重吧,到了这岁数,叛逆是很正常的,不看谁家的孩子吗?呵呵,随他爹,咋能没有强烈的叛逆期呢!”

“随他爹……”自己少年时期的一些叛逆行为也如海浪般滚滚翻腾而来……我的心从自失逐渐明晰起来,“该来的要来,挡也挡不住,自己不也是从那个年龄段走出来的吗?孩子比我优秀得多,相信她自我调控、自我调整的能力也比我强得多。”当女人和孩子们满载而归的时候,我们三个都喝多了,特别是我,酩酊大醉。

突然记起了高中时非常流行的一首诗歌,好像叫做《四月的思念》:

十六岁,我爬出青春的沼泽

像一把伤痕累累的六弦琴

喑哑在流浪的主题里

你来了——

是的,我要重新走进女儿的心灵世界,我来了——

28

从日照回来,暑期辅导班终于如期开始了。从此,我的主要任务,就是接送女儿和写作现在还未完成的《我家有女初长成》,我希望通过文字的形式重新搭建我和女儿之间的心灵之桥。

不知是日照风光怡情怡性,不知是学习拢住了女儿的心,也不知是女儿进行了自我深刻的反省,她像一只蛹,在艰难地破茧成蝶。她的生活变得有规律、有节奏,她的脸上也依稀有了笑容,有了阳光。但,她身上还有好多我忍受不了的“恶习”积重难返。一是即使上辅导班,手指甲依旧是红红的、白白的、黑黑的,几经较量,我和妻子以失败告终;二是继续熬夜,虽然不再通宵达旦,但经常到凌晨两点钟;三是房间的门,心灵的门一直关闭着,死死地,严严地。

至于在辅导班的上课表现,我不得而知;但我曾经给他们上过几节作文课,女儿一直低着头,不正视我,不正视黑板;甚至,在草稿纸上画“小人”。女儿坐在第一排,就在我眼皮子底下,我终于忍无可忍,一边讲课,一边轻轻敲了一下她的头。她翻着白眼不满地看了看我,低头,继续画画。我自讨没趣。

后来,我曾经和女儿谈起我上的那几节课,女儿谈起来头头是道,我讲的知识点她尽收囊中。我想,她的不专心,大概是故意为之,是表象,叛逆的表象。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我在第一堂课,引经据典,提到了很多知名作家和作品;到了晚上,我发现,女儿枕头边多了厚厚的一摞书,全是我当天提到的作品。

某一天,女儿说要参加某位女同学的生日聚会。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女儿眨巴眨巴眼睛,惊奇地、带有挑战性地注视着我:“那位男生也参加呢。”“他又不是洪水猛兽,同学交往,再正常不过了;相信你会有分寸的。”我注视着女儿的眼睛。

“噢——”女儿答应一声,听着林俊杰的音乐,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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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4-16 09:37:37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吹个泡泡做个梦 于 2015-4-16 09:38 编辑

                            29

暑期辅导班的每个下午,我都陪女儿到学校——练体育。

女儿练体育的目的有两个:一是初三要进行体育中考,占60分,计入中考成绩。女儿从小就没有参加过什么体育活动,笨鸟先飞,先下手为强,这也在情理之中。二是女儿正在进行轰轰烈烈的“减肥运动”。吃饭,小猫一样,蜻蜓点水,象征性地三口两口;运动自然是减肥的最佳途径。女儿从外观上看并不“肥”,遗传了她妈妈一样的白净的小脸,身体也算协调匀称;但也遗传了我的诸多缺点,粗胳膊粗腿,骨头肉一起长,体重远远高于她的身高比例,这在我农村老家俗称“贼胖”(表面看不胖,但实际上分量很重)。

我本以为女儿没有一点运动天赋,她跑起步来两脚用力,跺得地面“咚咚”响,却不见往前移动多少;两腿鸭子一般向外一摆一摆,很不协调。但她有着惊人的意志力和耐力,一圈,一圈,又一圈……和她一起跑步的同学都停下了脚步,走到树荫下,坐在人造草皮地上,大口大口地喘……她依旧一圈又一圈地跑。我和几个朋友在篮球场地上,或闲散地投篮,或几个人“分伙”打“半蓝”。我的心思往往不在篮球上,我在观察女儿:她内心的小宇宙到底积蓄着多大的能量呢?

不几天,女儿跑步的速度明显加快,脚步轻盈,身形矫健——“聪明孩子,悟性就是高,又勤奋,体育考试得满分,一点问题也没有。”打篮球的体育老师不止一次这样说过。但我看着汗流浃背的女儿,不到筋疲力尽绝不休止的女儿,咬紧牙关面色阴暗的女儿——只有我明白,她不只是在跑步,她是在宣泄,在搏斗,在挣扎,在把自己的抑郁和懵懂尽情宣泄,在同另一个自我殊死搏斗,在青春的激流漩涡里苦苦挣扎。

“你会成为最终的胜利者的!”我暗暗为女儿鼓劲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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